10

地面上满是泥土与树木枝叶混合的清香,甘永好用吸管把纸杯内的汽水吸到咕嘟咕嘟乱响,耐心等吴卓羲返回。那家菜馆因为口碑好日日客似云来,去之前估计要先打电话订座才行。

想到这里他连忙掏出手机,寻着上面的按键拨通家里电话拜托外公帮他找菜馆的联系方式。

“……就是春天外公你带我去的那家菜馆啊,对,讯号山的那家……电话多少?我?我说了今天见朋友啊,吃完饭就回去了,没事没事,我自己能回家,哎哎哎,你别跟荷妈说!外公先把电话告诉我啊……”

远处恍惚好像听到争执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着实不甚清楚。

“他只是我一个普通朋友,有什么可拍的!”

应该是吴卓羲的声音,甘永好楞了楞神。

“噢?吴先生,原来你也热心公益啊,找了个瞎子做朋友。不过如果没什么在意的事,那也不用妨碍我的工作。拍完照我自然会消失;或者你要恼,大可以抢我的相机。不过那样对你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吧。”

多少有些担心,也不知道自己再坐在这里合不合适。甘永好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寻着声音慢慢朝他们说话的方向走。经过运动场铁丝网前的通道时,几个骑单车的人一边使劲按喇叭一边冲了过来。

甘永好急忙向后退了好几步,重重撞在栏杆上。

“你瞎了啊!?”对方没好气地回头喊了一声,

他连忙躬身向那些人道歉,听通道上似乎再没有其他声音,才小心地穿过马路。那边谈话的两个人显然注意到了他。甘永好甚至听到一个人在笑着说:“你朋友来了,还是去帮帮他吧,一个瞎子没人照顾到处乱走很容易出事的。”

“你说什么哪!”吴卓羲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爆出看不见的火星。

甘永好无法决定自己是进是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另一个脚步声则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忽然觉得慌乱,仿佛面对了一个强大的敌人,而自己的弱点彻底地暴露无疑,完全没有躲避的可能。

“刚才你撞到栏杆了,没事吧?”吴卓羲问。

“抱歉,我以为你们在吵架。”他笑着问,“谈完了吗?”

吴卓羲淡淡应着,抓住肩膀将他往里面推了推。“饼盒还在那边,我去拿。”

“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儿。”吴卓羲硬邦邦地打断他,“通道上有车。”

穿过通道跑回到树下拿起袋子饼盒,又来到垃圾桶前将空杯子包装纸扔掉。吴卓羲这才看了看还站在铁丝网旁边的甘永好。那个人垂头立着,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小小的忍耐。

眼睛干干地发涩,比潮水还汹涌的东西铺天盖地袭来,带着雷鸣一样的咆哮之声。他快步走回到甘永好面前,尽量轻松起口气问:“不是要带我吃饭吗?再待下去另外一盒皮蛋酥我也得吃光了。你拿什么送我的助理小姐?”

甘永好边皱眉边笑,有点勉强却还是在笑:“好啦好啦,现在就去。”

他硬是从吴卓羲手里抢过饼袋,但没有拒绝推开那个人握住自己胳膊,像是导引者的一只手。


即便只是两个人吃饭,二十多岁的性子还是让他们闹得活像几十个小孩子在吃饭一样。甘永好依旧吃的那么快,吴卓羲简直觉得那家伙吃东西就是在坐云霄飞车。嗖地就是一盘子,咻地就是一碗。看着看着他也急起来:明明是你请我,再这么下去我还没吃多少你倒快把东西吃光了。

甘永好倒不是成心。就算忙忙地划拉菜碟子他也没忘难得将脸挪出来很诧异地问对方:“你怎么不吃啊?不是很饿吗?”

于是变成两个人对抢。

但很快吴卓羲便败下阵,开始不时给那个吃得特别香的家伙夹菜。

鸡块好吃吗?好,那把鸡块给你。蛋饺好吃吗?好,那夹给你。汤好喝吗?你的脑袋点得都快掉下来了,我盛给你……

当甘永好终于满足地叹口气时,吴卓羲已经只手撑住头笑着靠在旁边不知看了多久。

“吃好了?”他问。

甘永好似乎在想什么,筷子还不舍得离手。

“菜吃的差不多了。”他说。

吴卓羲挑起一条眉毛:“嗯?”

“我们能叫点饭吗?一点主食都没有叫啊。”

那个人眨巴着眼睛。

“……”

夏天毕竟来了。台风的痕迹在这座城市里渐渐归于无形,纵然到了晚上,空气里仍满满透出炎热的味道。相比餐厅里的喧哗,街上的热闹则是另一种景象。推开餐厅的大门前,吴卓羲本能地再次回身把帽子给甘永好套了个结结实实。

对方看似随口的问了句:“做你朋友必须这么辛苦啊?”

吴卓羲怔了一下,手停下来。甘永好笑着道:“没事没事,我开玩笑。”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步子未迈出半尺转瞬被另外一个拽到身后,确认没有看到狗仔吴卓羲这才推门拉甘永好走上街。

“我开车送你回春秧街吧。”

天已经黑下来了。

“不用,我搭的士回去就好。”

几次接触下来吴卓羲多少清楚了些甘永好的脾气。也就不再勉强,帮忙截了辆的士,说几句以后有空电话联系的寒暄话,送他上车。

临关车门的时候甘永好摘下帽子递给吴卓羲。

“还给你。”

“晚上风大,你戴着吧。”他还记得他头上的伤。然后将那只手连带帽子一起塞进车里,关好门。

车开出没多远,甘永好摇下窗探出脑袋。“喂……记得把饼送给助理小姐啊!”

“脑袋收回去!”吴卓羲没好气地喊。

那个人笑了。

竟然忍不住挥手,马上又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但他还是用力地挥手。


的士停在渣华道。春秧街离此不远,因为想一个人静一静,甘永好打算慢慢走回去。

这里他非常熟悉,多远会有路口,多远会有台阶,多远要稍微绕开几步免得撞上摊位,多远是大厦和酒店要小心人流。放在一年前他并未在意过这些,然而现在它们已经全都变成自己必须牢记的东西,否则就会成为一个可怕的障碍。而另外的某些东西,则被碾磨成了碎片,纵然自己拼命地想捡回来,也无能为力。

比方说,现在即便他不肯承认,仍然会觉得累。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去,他蜷起膝盖阖眼感觉着微风贴上脸颊时的暖热颤动,球鞋无意擦过地面时发出沙沙轻响。

和吴卓羲躲狗仔的时候并没有跑,但那么快的走这一年来他几乎从来没有试过;没有任何试探和心理准备,单凭跟随一个人的手,每走一下腰背都因为脚步而震得隐隐在疼。

但是,又有一点痛快。

那种不顾一切向前冲的感觉,似乎很久都没有过了。

“管家仔?你怎么坐在这?”

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是饼店隔壁药房的店员阿超。甘永好笑笑,“没什么,只是想坐一会。”

“你看不见路吧,我打电话给荷妈叫她来接你。”

对方的热心反倒让年轻人有点慌手脚。

“阿超!你不用叫荷妈!我自己能回去!”

“天都这么黑了,街上也不亮你一个人行吗?要不我送你……”

“不用真的不用。你下班了?还是赶快回家吧。”

阿超还有些不相信:“真的不用我送你?”

“不用。快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那你千万小心点。”

喧闹过后又是一阵可怕的安静。甘永好坐在那里,怔怔地睁着眼睛,任凭让叹息像眼泪一般落入紧紧攥住的手心。有东西从膝盖上掉下来,伸手去摸,是吴卓羲借给自己的冷帽。甘永好迟疑片刻,把帽子慢慢戴到头上,一直拉到遮住眼睛。

然后脑袋压住膝盖,一动不动。

瞎子。他在心里说。

瞎子!

他再次无声地对自己说。

一个瞎子!

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

竟然是吴卓羲。

“到家了?”那边在问。

“噢,已经到我家楼下了。”不想让对方担心,甘永好快人快语地撒了个谎。

对方沉默了一两秒。

“你家什么时候搬到渣华道了?”

甘永好霍然抬起头。

“……再坐下去你会感冒的。起来,我送你回家。”

那个人淡淡地说。

 

11

第一次听邻居阿霞说起吴卓羲的时候,那个女孩满脸的憧憬。甘永好揉面揉到直犯困,只能边打哈欠边敷衍地嗯嗯啊啊应和着。阿中有时候会买些八卦周刊带回家看,收集里面心仪女星的照片。之后那些周刊就捆成包堆在阳台上成了废品,甘永好偶尔也会跟着看两眼,脑子里却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吴卓羲。只是一个让他连名字都没记清楚的艺人。

然而,时至今日。略微酸涩的遗憾从心底深处升起来。从四面八方冲撞着他,像停不下来的河流。

吴卓羲轻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也很轻,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点抖。

“头疼吗?别随便揉眼睛。”

那个人的声音里总透着一种散淡疏离的味道,不远不近,对任何事情似乎都不会太在意。但他的手却握得很紧,救命稻草一样。已经无法说清是怎么被吴卓羲拉起来。直到那只手放开,甘永好才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出第一口气,而掌心留在胳膊上的温热立时变成绞在一起的齿轮,不断碾压着每一根快要绷断的神经。

年轻人忽然笑起来。

“吴卓羲。”他脱口而出,“真糟糕,我都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

被问的人怔忡少顷,马上回答说:“废话,这还用问。我是帅哥!”

“有没有搞错,别说大话啊。”

“谁说大话?帅得不能再帅了!”

“行啊。”甘永好笑着说:“哎,你既然来了就先跟我去店里吧。那些饼你吃得七七八八,再拿些新的送助理小姐。”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的。走吧走吧。”

他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消沉了,吴卓羲心里隐约松口气。

饼铺已经打烊。吴卓羲坐在流理台边,有点无聊地喝茶,不时看看在门口打电话给家里的甘永好。又过了一阵,年轻人才慢慢走回来。

“甘太太不担心你吗?”

“只要让她知道我没事就行了。正好晚上也有事情做,早上还拜托过她帮忙买东西。”

吴卓羲没听明白,甘永好走到冰箱前拉开门,逐一搁架探寻地摸下去。

“我让荷妈帮我买鸡翅膀……啊,真够沉!这下就放心了。我还怕她买少了……”他拿出一大包,笑得弯了眼睛。

这个人总是会让自己产生小小的惊讶。吴卓羲望着他:“你要做鸡翅?在这里?”

“这是要做好送人的,在家里绝对会被抢没了,汁都不会给你剩一滴。既然有这么多,你也拿一份。”

“不用了。”

“你不是喜欢吃鸡翅膀吗?”

吴卓羲圆了眼睛,后者胜利地咧开嘴。

“我找阿中上网搜资料,你是艺人啊,通常八卦都会写一堆爱吃不爱吃的。正好我要给一个朋友做点菜,既然你俩都喜欢吃鸡翅,一起做喽。”

甘永好熟练地系上围裙洗干净手,把袋里的鸡翅倒进不锈钢盆里,放在水池内小心清洗。接触多了,吴卓羲发现甘永好话出奇的多,东拉西扯的,但又不惹人厌烦。吴卓羲甚至有点喜欢听他这样寻常并近似罗嗦的聊天了,不可思议,实在是不可思议。


“吴卓羲?怎么了?半天不说话。”甘永好甩着湿淋淋的两只手询问地望着他。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唠叨起来就像个妈妈。”

甘永好光是笑,低头继续洗。他望着甘永好将鸡翅放进锅里慢慢炖煮,随即靠在水池边,脸微微一边侧着,抬起脚用脚背无限惬意地蹭蹭另一条腿。

“怎么学会做菜的?”

“饼铺里忙,荷妈又要看店又要照顾我们几个,腰都累坏了。我学会做饭,也能照顾弟妹。后来店里生意好了,中学毕业我就来帮荷妈整饼看店。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别的我做不来,只能尽量帮她省点心吧。”

“你心真细。总是活得这么小心吗?”

“不是小心啊。只是……”甘永好想了想,侧过脸,“你应该也一样吧。都说娱乐圈是个大染缸,你这样待在里面也很辛苦啊。”


我怎么一倒霉就会遇到你……做你的朋友好像很辛苦啊……


握住茶杯的手针刺般痛起来,吴卓羲掩饰地推开杯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你上次说车祸是去年七月二十日发生的。”他淡淡开口,不出意料地看见对方的手抖了一下。“那天我本来要参加一个厂商的代言活动,后来被通知,活动取消了。后来……”

他注视甘永好慢慢靠在流理台边,手死死抠着柜沿。

“助理跟我说,是因为送货的司机出了事故。有个……有个人在帮他倒车的时候被撞到,在医院抢救了三个多星期。后来……”

甘永好低声说:“那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过是被请去参加活动的,就算那个司机我也不怪他,是我自己大意了,不能怪他。”

吴卓羲打断他。“甘永好。你说过自己是个大人了,天真的话我也忘了该怎么讲。娱乐圈是大染缸也好,干净成蒸馏水也好,我进这个行当是我自己乐意。你也不用把我想成什么善人。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善人。你知道吗,其实事后厂商那边曾经考虑过要我去医院探望伤者,但我没去。因为有人说了,你去探望也没有什么炒作的价值,而且风险系数太大,本来没有关系的事反倒会被扯上关系。我想想也同意了。对啊,公司在我身上投了不少钱,还没捞到盆满钵满如果我这时候走错一步,一切就全完了。”

年轻人的嘴唇都白了。再说下去,只会留下一堆锋利到不能再锋利的伤痕。但吴卓羲没有停,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算知道是你,我也不能去。明白吗?你可以说人不能无情无义,但现实就是如此。我没有觉得辛苦,你也不用把我想成什么好人。”

纵然再憎恶厌倦那些改变。吴卓羲却不得不承认,进入娱乐圈后的这些年,他一直在被许多双手无数次推离自己原先的方向。只要想抵抗,但空中立刻就会伸出更有力的一只手,狠狠拉扯着他继续向前。

他只能保护自己,尽量安全地活下去。

但他没有保护其他人的力量。他认定自己没有。

分离。无论谁都会经历这一过程。他没有想过自己同甘永好将来会保持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但,是不是越耗下去自己就会越舍不得?

一种奇怪的危险气息在提醒他。

所以,还是离开吧。

不甘心……真不甘心……

抠住橱柜边缘的手一点一点松开,甘永好忽然笑了,像以前那般有点青涩又温暖非常的笑容。

“真糟糕,我还不知道你长的什么样。”他喃喃说,似乎忘了这句话刚刚曾经说过。

吴卓羲眼角闪烁出零星火花,转瞬又破碎得踪迹皆无。

他站起身,走到甘永好面前坐下,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些手指有点哆嗦,最后还是略微迟疑地慢慢滑过吴卓羲的脸颊,额头,眼睛,鼻子……

“你不是想知道吗?”

吴卓羲说。

“今天是七月二十号。甘永好,记住我的样子吧。”

 


12

如果没说这句话,也许便不会有任何所谓的结果。

温暖的手指,温暖的快要把心烧成灰烬。最后一个字消失在空气中,吴卓羲眼睁睁看着面前那个人的脸上一点一点现出无比痛楚地神色,却发现自己竟连询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注视着他大睁的眼睛,注视着他的手离开自己的脸。

“糟糕……”甘永好笑着,嘴唇有点抖,“还是搞不清……”

锅子噗噗噗响,丝丝缕缕从缝隙间冲出来的热气润糊了瓷砖墙面,凝成细小的水珠,稍稍犹豫停留片刻,转瞬一股脑地向下冲,没有半分犹豫。他仿佛猛然醒悟过来,连忙回身去照顾正在炖煮的鸡翅。

“阿霞,噢,就是那个第一个跟我说起你的邻居……那时候她说起你来,我听得头都大了。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个神仙……”

甘永好背对着他,手里不停。

“在医院的时候……”他略略仰头想了想,平缓内忍的声音,“那个货车司机的太太来看过我,哭得都在床边跪下了。荷妈说我被抢救的那些天她经常来,是个很憔悴的女人。我对她说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好连累她先生。事情已经这样了,怪不得任何人。但是我也知道,不管我怎样说,也无法改变什么。我曾经让荷妈带我去看那位太太……她非常不欢迎,直接把我们挡在门口,一直骂一直骂。其实她说的一点都没错,他们的生活已经重新开始了,我这样不合时宜的出现,只会让她一家人再次掉回到那次事故的回忆里……”

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车钥匙在步伐中零星撞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铁门哗啦啦被谁推起,又哗啦啦被谁拉下去。汽车发动的声音隐隐传过来。随后,再也没有声息。

“我想我真的错了。”甘永好吸下鼻子,笑着自说自话。空荡荡的工作间里,只有锅子咕嘟咕嘟的轻响。

“现实的确是如此啊,所以荷妈带着我向那位太太道歉。那时候我就想,甘永好,你要好好活着,你要让荷妈和一家人不能因为你掉回到那场车祸里。什么都可以改变,但这个家绝对不能因为你而改变。以前能做的事我现在还能做,我可以照顾别人,可以整饼,可以认识新的朋友……”

突然停住了。他僵硬地站在瓦斯炉前,慢慢,慢慢将头顶在冷冰冰而坚硬的橱柜上。

格栅灯在夜的侵蚀下执着地散发出光芒,然而夜是那么大,那么地不可穿越,让这点渺小寂寞的光亮,完全失去了力量。

我以为一切都没有改变。

原来完全错了。

他没有听到卷帘门哗啦啦再度被推上去,有人熟门熟路地走到工作间,车钥匙往台子上一扔,安静到有点隔绝味道的声音:“管家仔甘永好,你答应做给我吃的是鸡翅不是炭。”

“啊?”甘永好一激灵,噼里啪啦抹了把脸,赶紧去抢救锅。手忙脚乱中,他好不容易找个间隙回头带着埋怨地冲身后的人说:“拜托……程亮!突然跳出来说话会吓死人啊!”

后者笑了一下,懒洋洋倚住橱柜打量着甘永好。

“又想于素秋了?你这个人还真是长情。”

好像也不愿多解释,甘永好蹲身捡起刚才不小心掉了的抹布,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默默地想着什么。程亮也不问,漫不经心的表情。

“喂,程亮。”

后者抬起眼睛瞥向他。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中学到现在,也有十五六年了。”程亮脑袋向后一靠,“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这么久你几乎没变过……中学时多笨,现在一样笨。”

“那你怎么还想做我朋友啊?大律师?”

程亮翘起嘴角:“管家仔,你记不记得你教我的那个印第安语单词?那时候你什么都不如我,结果不知从哪里听到的,献宝一样跑来找我说。”

甘永好笑着抓抓头发,“那么早的事你还记得啊。”

“T、E、X、A、S……”程亮脑袋朝旁边一歪,口气淡淡的,“你说印第安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一个甘愿为你受苦的人’,也就是所谓的朋友。你说——‘程亮,从今天起我甘永好要做这样的人,做你程亮的朋友,做最好的TEXAS。’对不对?”

“对啊,然后你也跟我说,以后要当大律师,要打赢每一场官司。做我最引以为傲的朋友。”

甘永好起身关上瓦斯炉,把锅端上流理台,找到碟子一只一只捡出鸡翅。

“现在你是大律师啦,不过你答应荷妈娶个老婆赶紧让她做干奶奶的话还没实现啊。”

“要是能做正宗奶奶,我想荷妈应该会更开心吧?”程亮伏在台上,“你要死在于素秋这棵树上吗?甘少爷?”

“那你要死在常在心那棵树上吗?程大律师?”

他们相视而笑。甘永好知道老朋友不太愿意多谈那件事,便张罗招呼他赶紧吃东西。

和程亮是中学时的同学。甘永好一直觉得那家伙跟自己简直就是天上天下的级别,某阵子都有就算当他小弟也甘心的念头。然而程亮那边,也同样羡慕甘永好那别人说出来都头疼的一大家子。

朋友做了十几年,应该是亲密得如同兄弟了吧。

但甘永好还是在犹豫,犹豫地想,要不要跟他说说吴卓羲的事呢?

“喂,想什么呢?”程亮抬手在他脑门上拍一记。

“没有。你快吃啊,吃完我好回家。”

“我又没拦着你,自己回去啊。”

“喂!你又不收拾碗筷,荷妈明天看见肯定会打电话骂你懒光知道工作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做啊!”

……算了。

甘永好想。

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说是朋友的人,也许根本就从未是自己的朋友吧。那个人,仍然是邻居阿霞口里神仙一样的存在。

我们根本不可能成为TEXAS。


前往化妆室的通道感觉上似乎比往日走得还要长。吴卓羲一边走一边听助理说之后要赶的几份通告。今天还会如同往日一样,在某些人眼中绚烂多姿,而在他眼中则平凡无奇。

“全部就是这些,另外乐小姐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助理说着,从一堆通告表下抽出张报纸递给他。

吴卓羲没有太仔细看那些报纸上的字。视线滑过去,明显是连拍的几张照片撞进眼帘,那上面的两个身影他立刻就认了出来。

根本没有下一刻的踌躇,吴卓羲抓起那张报纸就冲了出去。助理在后面喊,他并不理会,还是向前猛跑,迎面过来的几个同事刚刚抓住他的肩膀,转瞬又被挣开。似乎好几个人在喊,乱哄哄地挤进年轻人的耳朵,但没有一句能真正停留住,全部粉碎在混乱的脚步里。

经过电梯厅的时候他终于被助理追上来揪住。

“乐小姐只是让你知道这件事!但是你不要冲动啊!!”

吴卓羲瞪住她,短暂的恍惚稍纵即逝,所要面对的,还是这个无法逃避的现实。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无可就药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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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8 枕边书 最终章

40

命中注定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说自己不后悔究竟是勇敢还是愚蠢?

所谓,不正确的世界,不正确的身份,不正确的时间,不正确的地点,不正确的相遇,不正确的选择,不正确的感情,不正确的期待,不正确的旅程。失去应该并不可惜,但是为什么又会如此不甘心?

吴卓羲还记得自己今晚接受采访时,回答的最后一个问题。

“……当然是希望能和我最重要的人在一起。回家的时候,他会开门笑着对我说回来啦,这就是我要的幸福……”

这是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碰触到的幸福。

但是,并不能因此就放弃掉全部。

抢相机的话,对方可以报警。是啊,那个人怎么可能把自己辛苦拍到的挣钱照片交给自己呢?

他毫不犹豫地动了手。

对方同自己厮打争抢,吴卓羲的脑子里一片空,只一拳一拳疯了似地打下去。将男人打倒在地后,他拔出卡重重摔掉相机,又把卡塞进嘴里狠命地咬断。

快点。

再快点!

甘永好在等着我……

他根本顾不得身后突然响起来的惊叫声,还有恍惚间似乎是自己助理的喊声。拉开车门将男人放在里面的剩下三台相机找出来,后者把他拖出车子,年轻人一脚踹中对方肚子,用车门夹断所有的存储卡。

甘永好在等着我……

“你除了伤害他还能做什么?”打倒自己的时候,程亮曾经这么问过。

“你后悔认识他吗?”送自己离开香港时,童日进曾经这么问过。

“我为什么,一倒霉就会遇见你?”

那个人,在倒下去的瞬间曾经这样笑着说。

“你为什么,总是要对我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你连,喊我名字的自由都没有……

对不起。

助理死命地抱住他,“别打了!别打了啊!”

甘永好在等着我……

他猛地转回身,把助理推到一边,奔向不远处自己的车。

如果你珍视的两个人即将落入悬崖,你救谁?

如果必须有人要下地狱,你选谁?

吴卓羲擦掉嘴角的血,不管在外面拼命拍玻璃的助理,发动引擎。

就算真的重新来过,就算一切还是不正确的,他所选择的,仍旧是相同一条路。

那个有着一双毛茸茸眼睛的年轻男子,还是会带着灿烂到刺痛心脏的笑容,站在那里喊着:“谢谢,以后还要麻烦您继续惠顾!”然后,突然就有了许多期待。然后,发现梦想总是如此,而现实永远不是如此。

可是。

还是这么的,这么的想在一起。

驶过喧闹的街道,向着讯号山公园疾驰的汽车里,那个驾车的年轻男子忽然落了泪。

对不起。就算你说我总是对你道歉。

这些记忆不可以被遗弃,更不可以被忘记。

对不起。

我还是……

想同你在一起……


吃过六次烧鸡扒饭。

去过四次讯号山公园附近的运动场。

看过七次没看到开头结局的电影。

一起在海边等日出结果全都睡着了两次。

在街上不慎被吴卓羲的FANS或者其他人认出来五次。

在程亮家一起吃饭过夜二十一次。

在饼店见面三十六次。

医院探视见面八次。

躲狗仔六十二次。

在街上当着众人大喊他的名字。

一次。

向对方说我中意你。

没有。

脑袋很痛,伤口好像不出血了。甘永好靠着树坐在石凳上,心里一遍遍计算着。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听周围声音,或许真的很晚了,整个运动场周围静悄悄的。


——皮蛋酥好吃吗?那个人会回答难吃极了,然后继续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埋头苦干。

几根指头就能数得过来的恋爱经验总是会被那个人笑话,甚至边开车边唱“光棍二十年,上街狗都嫌”的歌损自己——


甘永好笑起来,把慢慢滑下去的身子撑住重新坐直。


——在程亮家开门随口对外面的他说了句:“回来啦”,结果被那个家伙拽住连着央求这样说了二十多遍。

“傻瓜啊!”从电梯里出来的程亮见他们在门口如此折腾活活被气笑了——


真的很像傻瓜呢。年轻人重新撑起身子,倒下去,再咬牙撑起来。

别睡觉啊,甘永好。千万别睡觉啊。

手在树边的花坛里摸了半晌,找到感觉似乎可以写字的石子。甘永好扶着石凳跪下去,摸摸那片砖地。

不知道是不是能写出字,可是现在别的什么都没有。

吴,卓,羲。

这个家伙的名字笔画真多,真是多呢。

甘,永,好。

吴卓羲……甘永好……

一滴水珠落在手背上,他睁大眼睛。

又一滴水珠落下来。

年轻人仰起脸,树叶被某种东西敲打着,发出啪沙啪沙的声音。更多的水珠滴落在眼睛和脸颊上。

雨不紧不慢地,安安稳稳地下着。

他怔怔地跪在那里,忽然晃了晃身子,重新垂头慢慢在砖地上写着。印象里似乎写了很多很多,砖地上也有了小小的积水。甘永好狠狠咬住蜷缩的左手,继续慢慢写着。跪不住了,伏下去,身子不住地往地上倒,他歇一会,喘一会,一次次爬起来。

“即便我讨厌他,可好像也能放心了。”

站在小巴车站,程亮将袋子交给甘永好后这么说道。

“阿好你很怕寂寞的,比我还死要面子。你明明很多事都没把握,又偏偏不肯说出来,搞得好像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结果大家就本能地让你去照顾别人。其实阿好,从前很多时候,你都累得想哭吧?吴卓羲,他似乎完全明白。你们在一起的很多时候,我会觉得他始终在陪着你,看着你呢。”

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从认识吴卓羲的那天起,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握石子的手贴着地面,甘永好躺在水洼里,闭上眼睛。


春天的雨润润的,除去树叶的沙沙响动,几乎便听不到其他声音。吴卓羲拖着腿走向那棵他们一起吃皮蛋酥聊天晒太阳的树,走向躺在树下的那个身影。

就像玩累了睡着了忘了回家的孩子,他一动不动躺在砖地上,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额头。

吴卓羲慢慢跪下去,把那人小心地扶起来搂在怀里。

他等着,等着,等那双手慢慢贴住自己的背。

“真糟糕,想跟你说再见的,可是还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

“没关系。”

 

我是一只松鼠。

春天来的时候,我辛辛勤勤开始劳动。每天都把嘴巴塞得鼓鼓的,让自己吃得饱饱的,很幸福,很幸福。

夏天的时候,在最灿烂的阳光下遇到了喜欢的你,

你笑起来好傻,还会笑着笑着自己就摔得四仰八叉。可我喜欢你。

喜欢得,就像平原上的龙卷风,根本无法抵挡。

我们天天贴在一起。我会更努力的找食物,你也更努力的寻找食物。彼此总是舍不得吃,肚子一边在咕咕叫一边把食物送给对方。下雨的时候我们躲在叶子下面,紧紧抱着,尾巴缠着尾巴。我很想偷偷亲你,可是你在打哈欠。

秋天的时候我们有了一个家,我们一起找食物,堆在窝里小山一样,遇到了狐狸,我们拼命逃,我的尾巴被咬掉了一截,可是没关系,你还在。尾巴虽然短了点,不过命保住了,你应该开心啊。可是我装睡的时候看见你偷偷在哭。

像个小孩子。

冬天的时候,我们躺在窝里听外面下一场又一场雪,食物很充足,可以一直吃一直吃。天气很冷,所以我们紧紧抱着,尾巴缠着尾巴,一直睡到春天来临。

我们,紧紧,紧紧抱着。

一直睡到春天再次来临……

 

                                      第1部枕边书 终

 

 

 

流年碎碎念: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虐,人或许一出生就要死才能幸福。在这里说这些可能有过分嫌疑,只能先道个歉。我从决定写这个故事开始到现在,从没有觉得自己是在用各种方法虐故事里的人物,让他们尝尽各种苦楚。因为这些只是一些有可能经历的事,自己经历,或者别人经历。小说是脱生于现实的,又是无法离开现实的,无论虚构的人物还是情节。

我没有什么能力,写不了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故事。至于这个故事,也许仅仅是借用了两个人物角色,只是想告诉看的人,生命中总有我们为之坚持再坚持的东西,如同我的视力一天比一天差,脸几乎贴在屏幕上打字,却依旧能很开心的做菜一样。

其实很庆幸在这20岁到来之前遇到了除做菜外还会让我感兴趣的事物,然后知道我去香港除了满世界找好吃的餐厅外,还可以注意一下这两个人。听群里的人说他们的事,然后一天比一天珍惜。认识新的人,容姐姐,西风雅,出连大大,有人给我做海报,感激得打滚然后在电脑前说几十遍谢谢你。说这个并非搏人同情,只是想说明这个世界很公平,夺走你一些东西,也会赠予你一些。很公平,非常公平的。

如果单纯认为我只是在为故事进行而虐他们,那就是我写得很失败,我在这里向有这种感觉的大人道歉。我只想尽可能的,在自己能控制的时间内越快越好,再快一点,更快一点,写一个能让人记住的,没有放弃过一点希望的故事。因为我同样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如果我连现在都不能拼命好好活,就根本无所谓明天了。

我不知道会喜欢2R多久,这段时间可以让我拼命为一个自己曾经完全不敢奢望的目标而努力,也实在是很感谢他们了。要是真的有人可以看出我所写的那些坚持的东西,只希望这些坚持的意义能同样被用到生活里。努力每天都为一些人做一些事,好好活着,好好加油。


写了一个月,其实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那两个人到底是怎样。一个根本没看过电视剧或者单独的视频,一个看的电视剧都是在线当电台听,因为基本听不懂粤语,所以大部分都是国语配音的。要是听粤语,就要专程趴在餐桌上使劲眯眼睛看。

我不能说了解他们和他们的角色,现在也无法这样说。只是想这么写写,记录一点东西。咬相机存储卡的事自己干过一次,真的咬断了=__=|||| |当时在场的某男人都在惊叫,所以好孩子不要学……

写了这样的结局,不知道是否有人会觉得虐。其实并没有太多念头,只是觉得故事里的两个人彼此爱着,就已经很幸福了。

至于第二部是否真的要写,我还要想想。不知道我会这样看他们多久,如果可以,希望我能这样一直看着,直到长出白头发。就算我把他们重新忘了,只要还在一起,也是好的。

最后,我好想下次去香港的时候能再到湾仔吃烧鸡扒饭喝奶茶。所以,膳食小厨,希望你生意一直兴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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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荷妈原来你在这里啊,外公到处找你呢。”

程亮笑着说,手攥住门把手。

妇人背过身飞快地擦一下眼睛,回头对程亮说:“知道了,你们别聊太晚,好好睡。”

她看看儿子,甘永好低头坐在那里,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荷妈。”

“好了,早点睡吧。”

走到门口,妇人似乎想对程亮说什么,又忍住了。

甘永好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忽然哑声说:“我先睡了。”

随即拿被子朝头上一蒙。程亮走过去坐到他身边,默默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把被子扯下来露出那张脸。

“中学露营的时候,我们住在大帐篷里,同学都说你睡相不好。”程亮的手指穿过甘永好的头发,“我本来想反驳,可又怕伤你自尊心就一直忍着没说。阿好,你从那个时候起,就经常做恶梦吧?很多次你抱住我在梦里喊家人的名字,有时还会哭……那时候我才知道你有多在意父母离婚这件事……”

甘永好张开眼睛,低低地回答:“没关系,已经习惯了。”

程亮笑道:“嗯?习惯了?那好啊……哎,去那边点,过去点过去点!”

他把甘永好赶到床的另一边,自己爬上床舒舒服服地占住一半地方。又去抢对方的枕头。

“你以为这床是KING SIZE啊?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只会变成沙丁鱼罐头。”

“无所谓啊,我睡觉比某些人老实的多,就怕有人半夜会滚到床下去。”

“喂!”

甘永好哭笑不得地同他抢被子和枕头,闹了一阵两个人都静下来。程亮把搁在床头柜上的文件拿过来看,身边蜷成虾米的甘永好似乎渐渐睡着了,头埋在被子里。。

尽管知道光线不会影响到对方,程亮还是小心地拧暗了台灯。他想把几份文件放回到床头柜上,就这样一探身的工夫,腰突然便被甘永好抱住了。年轻人僵在原地,竖起耳朵听对方不是很均匀的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发恶梦,程亮反手把那个人往怀里搂了搂,手放在肩头,能感觉到甘永好一直在发抖。

“阿好?”他小声叫,拂去对方额头上细细的汗。

后者没有反应,仅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抱着他。

恍惚听到了什么声音,程亮俯下身,当他确实听清甘永好在说什么的时候,脸色不禁变了。

吴,卓,羲。


犹豫了十分钟到底要不要打这个电话,直到助理再次敲门进来催促该准备动身后,吴卓羲才匆匆忙忙应了一声,让她在外面等着,自己走到窗边按下通话键。

电话里除了人声还有猫喊狗叫。吴卓羲忍不住咧下嘴,寒暄地打个招呼:“你好童医生,我是吴卓羲。”

那边安静了两秒。

“好久不见。听说你回香港了?”

“参加两个活动,明早还要赶回去。”年轻人望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湾,慢慢问,“……他最近怎样了?”

对方又安静了片刻。

“阿好情况不是太好,隔两三天就会发作一次。他家人都劝他住院,所以这个月初就又回大埔医院了。有外人在的话,还是老样子,只是有时候我去探病,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总觉得阿好快要支持不住了……”

童日进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呼吸声,虽然无法把握自己这样说会造成什么后果,但还是继续讲下去。

“吴卓羲,我尊重你们当时的选择,不过,如果可能……”

吴卓羲关上手机,抓起外套拉开门。

站在外面的助理还未来得及张嘴问,就被吴卓羲一番话打得晕头转向。

“活动是五点开始,四点前我会赶回来。”他从助理手里抓过车钥匙。

“你要去哪?”

“我肯定会赶回来的,别担心。如果有人问你帮我挡一下!”

“吴卓羲!”

……如果。

如果抛开所有外界的因素去想,吴卓羲觉得自己其实在某些方面是个很消极的人。但相反的,对于认定的事,他又会特别狂热顽固。换做别人,或许并不认为结识一个整饼仔是件什么好事。可是他一直很庆幸。真的很庆幸。

但人人都是胆小鬼。

也许正是因为自己从未在他人面前捣毁过这种形象,才会让甘永好注意到,并且喜欢上自己吧。

那个人无论经历怎样的事,都会变得比过去更加坚强,就算被现实压到站不起来,他也会咬紧牙关笑着,继续活着。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完整过,所以才要拼命保护每一点点,每一点点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而自己把全部都打碎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说的每句话,每次见到自己时露出的笑容。似乎都在传达相同的讯息。

——能救我的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你一个人。

可我们的确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不是生活在孤岛上,只要靠拥抱就能相依为命生存下去。

就像乐易玲说的,你一无所有。

所以吴卓羲想过,不止一次想过。

哪怕甘永好恨他,就算下半辈子变成仇人也行。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行了。

他知道甘永好懂他的,完全明白。

所以,说再见的时候,他们都在笑着。

心脏被挖开了一个大洞,所有不敢流出来的眼泪,全都藏在里面。

可是……

红绿灯在闪,他转了几把方向盘,踩住油门向前直冲。

可是!


找到陈医生问清甘永好的病房号码,跑到房间里却没有找到人。他在走廊上抓住护士问,又来到病房大楼外的活动区,到处找了许久,才在凉亭后面的灌木丛边找到了那个人。

他在听一个小女孩讲话,眼睛弯弯地笑。

“……我对妈咪说让她下次带蛋糕来,你让荷妈带皮蛋酥,我拿蛋糕跟你换好不好?”

“好啊。”他笑着答应,“说话要算数啊。”

小女孩想去买饮料,甘永好在身上掏了半天才抱歉地说忘记带钱包了。

“我请客,能帮忙带罐乌龙茶吗?”一个声音在头顶淡淡地说。

他看着坐在那里的人笑容完全僵在脸上,小女孩倒是爽快,向他道谢拿着钱跑向病区休息走廊里的自动贩卖机。

吴卓羲蹲下身,凝视着面前的人。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知道我在这?”甘永好略微尴尬地笑起来。

“我问过童日进。”

吴卓羲注意到他的左手蜷缩的比印象中更厉害,便想握住查看一下,那个人像被电到似地抽回手。

“戏拍完了吗?”

“没有,要到下个月。今天回来参加两个活动,明早的飞机。”

“很辛苦啊……”

不知道能说什么,甘永好抓抓帽子,露出赧然的笑容。

“……过年的时候他们送我根手杖,这样就可以去比较远的地方。不过后来走路经常会摔倒,手杖也不太管用了。”

他抓住自己的左手,把那些卷曲的手指掰直。

“没办法整饼了。稍微累一点就会抖,真糟糕啊……”

声音很低,落进吴卓羲耳中全变成了震耳的惊雷。小女孩抱着饮料跑回来,将找回的零钱小心翼翼交给那个看起来有点凶但说话还算和气的大哥哥。

吴卓羲打开一罐还热乎乎的饮料,放到甘永好手里。自己把拉环收起来起身朝附近的垃圾箱走去。小女孩见他放在长椅上的钱包内夹着个小小的纸信封,就好奇地拿出来看。

“小艾,不要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啊。”

“管家仔,这个哥哥是你的好朋友吗?信封里是你的照片呢。”女孩寻宝似地叫起来。

甘永好怔怔地,嘴里还在说:“放回去吧,那个哥哥会生气的。”

“还有一根头发。”小女孩举着头发,莫名其妙,“是白头发哎……”

 

 

38

浑身汗流浃背,却仍然冻到控制不住地直打哆嗦。甘永好用手死死撑住长椅,可身体好像还是一直控制不住要往下滑。他能听见吴卓羲对小女孩说话的声音,也能听见他们道别的声音,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牙齿上下打架的声音,那两个人是否能够听见。

阳光可以照到他们身上,却照不到自己身上。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活生生的,让他嫉妒到锥心刻骨的活生生。

自己却已经千疮百孔。

尘土落下来,毫不留情地掩埋着。

被吴卓羲握住了双臂,他想再度抽离出来,想喊,可是好像根本就做不到。

“你要干什么?吴卓羲你想干什么?”

他嘶哑着嗓子问,反手扯住那人的衣襟。

“你留这些在身边做什么?你搞什么啊?干嘛要收着这些东西?!医生跟你说什么了?你说啊!说啊!是不是告诉你我不可能再做手术了?有朝一日只能躺在床上被人照顾?有猝死的可能,有瘫痪的可能……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啊!那些疯话荷妈他们信,你也信对不对?你以为我快要死了是不是?说话啊!我只是瞎了,可还能走路!我还能照顾自己!就算总会摔倒又怎么了?醒不过来又怎样?你们叫我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得见!我没有睡!我没有失去过意识!有手有脚我还好好的!”

后者始终不说话,只紧紧抓住他。

“我没有拖累人!我不是残废!你们能做的事我一样能做!你是明星啊,明星就了不起吗?周润发都说英文了你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和他拍电影?我还看得到吗?你算什么!算什么!全香港有多少人知道你?拍电视拍广告风光啊?喜欢个人活像做贼一样!没错!我的世界只有饼铺那么大!可我没觉得自己活得有多窝囊!我,我不会,不会拖累任何人!我可以!我可以的!你不信是吗?臭小子!有本事看着我找个漂亮女朋友结婚啊!有本事将来看我送孩子上学啊!我可以活得比你好得多!比你幸福得多!我可以的!”

本以为可以熬过去。被自己倾尽全力拼命封藏起来的那些恐惧和绝望,现在将包裹它们的壳炸得支离破碎,全部跟随着轰然倒塌下去。

为什么他总可以轻而易举就把自己最后那道防线击溃呢?

甘永好不明白。

他只能哆嗦着揪扯吴卓羲,发了疯似的。喊也喊不出来,叫又叫不出声,喉咙里火烧火燎,好像整个身体都要碎掉了。

“我还在这里!我活着!甘永好还活着!我还没有死!混蛋你给我记着!我不会就这样死了!你这个混蛋——!”

每个字都如刀锋刺入身体,吴卓羲猛地抱住甘永好,摁着他的头压在肩膀上。水汽凶猛地冲上来,像大海的潮汐,无休无止。

好像哭了。

没有泪水,却分明在撕心裂肺地哭泣。

谁……

谁来救救我吧。

为什么必须忘记你?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为什么?

……像是有太阳的反光射进眼角,吴卓羲本能地闭了下眼睛,循着光芒的方向望过去。

他的视线凝固在那一点。

然后。

慢慢地,慢慢地吸口气。

在助理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之前,那个身影终于出现在会场后台。

“为什么要关手机?”助理有点气急败坏地问,“乐姐打来四五次电话问了!今晚必须想个有用点的理由告诉她!”

吴卓羲把钥匙扔回到她手中,径直向化妆间走。走了七八米冷不丁问了句:“今晚他会来拍照吧?”

“谁?”助理没听明白。

年轻人盯了她一眼。

“我和佘诗曼的照片,不是需要他来拍吗?”

助理张张嘴,没说什么,光是不太明显地点了下头。

一丝淡淡的笑跃上吴卓羲的唇角。

“知道了。”

他边走边脱掉外套,拎在手中看了看表,那神情就像下定了某个决心,头也不回地决绝。


要瞒过护士和医生偷偷跑出医院不是件容易事。

甘永好坐在床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办法。起先程亮只以为他在发呆,后来又觉得不太对劲,就拍拍对方问:“怎么了?”

年轻人抿住唇,过了一阵才说:“下午……吴卓羲来了。”

感觉到握在肩膀上的那只手逐渐收紧。甘永好忍了忍,轻轻说:“他明天早上就走,我想,晚上去同他再见一面,行吗?”

“见了他,然后呢?”

程亮问。

“你想被狗仔拍吗?”

甘永好静静侧着头,灯光映在他脸上,朦朦胧胧地看不清表情。

“送点东西给他,再就没有什么了。程亮,我说过我和他没有未来的,所以,我根本不打算想那么远。我今天想明白了,能像现在这样,也足够了。”

后者默然伫立在他面前,过了很久才低声说:“约在哪里见面?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甘永好笑着说。

“你还是帮忙挡住护士小姐吧。”

他伸出手,程亮凝视对方片刻,同他击掌握手。

再劝任何话都全无用处了吧。

就算是扑火,人不是蛾子,又怎会知道它或许是满怀着极致快乐,不顾一切冲向自己选定的目标呢?

“自己当心点。”程亮说。

甘永好点点头。

“我还是……很讨厌那个家伙。”

甘永好笑了。

“可我不讨厌童日进。程亮,你答应人家做十年的熟人,要说到做到啊。”

“阿好你知道吗?”

扶住他的肩,程亮安静地说:“即便长的相像,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你。阿好,你比我有勇气多了,所以就算没有未来,你也会把每个现在都好好活过去的。对我来说,我呢,只需要过去就可以了。”

“你只希望自己想着常在心?”

“因为有一张欠单。”程亮淡淡一笑。

“甲方常在心将来若遇到任何困难,丙方程亮务必尽力帮忙,此承诺为一生一世……”

他的眼神很安静,静得像海。

“直到任何一方死亡为止。”


十九岁的时候,程亮在去大学的路上遇到推车送货的甘永好。他逃了课,帮好朋友一份一份送荷妈做的鸡仔饼。

傍晚两个男孩坐在屋顶上喝酒时,东拉西扯聊起以后的事,聊起将来要找什么样的女朋友。

“要最温柔的!最漂亮的!好嫂嘛!全家人都要喜欢才行……”

“你要挑天仙啊?等这届港姐选出来你直接追港姐吧。”

“程亮你想找什么样的女朋友?”

男孩打个哈欠,拿啤酒罐冰着自己的额头:“不知道。”

“其实……”

甘永好望着逐渐沉入楼群中的夕阳。

“只要有人能记住我就好了。”

“傻瓜,这跟女朋友没关系吧?”

好朋友挠挠头笑起来。

“那该怎么说?”

“是喜欢这个人,直到生命尽头。”

“大哥!那是电视剧里的台词吧?”

“管他什么台词,能用就行了。”


年少时无心的话,不知道现在是否算是兑现了。

对许多人而言,那只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夜。

对某些人而言。所谓现实的激流已经将他们的生活冲击得天翻地覆,不管伤害还是幸福,他们都过得没有半点犹豫。

就算是为了学习分离而相遇。

至少还是彼此喜欢的。

直到生命尽头。

 

 

39

做戏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算举重若轻?吴卓羲今天完全没心思考虑这件事。女人的腰很柔软,沁人的香味;发丝擦过肩头,举手投足都带着风情。

男人同女人完全不一样。

那个人似乎从来未用过香水。

“我身上是不是还有鸡仔饼的味?”

那个从饼店里匆匆忙忙跑出来的人,刚刚解开围裙,衬衫一半在裤子里一半搭在外面,还有一只套袖没有拽下来。他揪起自己的衣服使劲闻了闻,笑的一脸抱歉。

天气不是很热了,揉面还是会让人累得冒汗。买冰茶给他,那人便笑着拍掉满手面粉,凑过来喝一口。他的睫毛很长,并不像女子用上假睫毛那般浓翘,疏疏朗朗有一点奇特的柔和感。

他会大笑,笑得甚至非常没心没肺;这样看着有点傻,却很能安慰感染身旁的人。

他的腰很结实,肩膀和背影都给人安心的感觉,手骨节很均匀,但能看出长期干活劳作的痕迹。

男人,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他所爱的男人。

闪光灯雪亮地爆出一片又一片白花花的海浪,人声的潮汐喧嚣着,冲向吴卓羲。

“……最好是你开我的车。”女人一边对着镜头微笑一边说。

吴卓羲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回答:“我习惯用自己的车。”

“无所谓,只要被拍到就可以。”

“送你到家我就走。”

“待够十分钟再走,我也不想难做……还是说你另有约会?”

“好啊,十分钟。”

香槟的泡沫沙沙破碎着,那一对被人认定或怀疑的绯闻男女站在海洋的边缘。他离不开这片海洋,否则就只有消失一条路,他身旁的女人同样离不开,并且,为了能更好的生存,彼此还要成为并肩作战的同盟……

关上车门的时候,男人从后视镜里发现了出现在停车场的吴卓羲。

他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推门走到外面。

“你动作很快嘛!”他笑着说,“我还以为你要花些时间甩掉其他狗仔。怎么?找我有事?”

年轻人稍微侧过头盯着对方的眼睛。

“你今天下午跟踪我到大埔医院,对吧?”

男人笑道:“不错。拍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提醒过你,这次只能说是你自己玩火。”

“我留心过,你从下午跟踪我开始,到刚才拍我送佘诗曼回家,没有换过相机。”

吴卓羲伸出手。

“你懂我的意思。”

男人沉默少顷,笑着问:“开玩笑吧,傻小子。要是我不给,难不成你还要抢吗?”

年轻人摘掉墨镜,眼睛里爆出小小的黑色火焰。

在发现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不是就会有跳下悬崖的勇气?

可是能与现实对抗多久?对抗的时候,到底还要失去多少东西?

吴卓羲头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这样想。

就算真的要下地狱……

那里也只需要我一个人。


“那里面装的,是你的日记吧?”

收拾袋子的手停住了,甘永好抬起头。

程亮手插在裤袋里站在床边,有些抱歉地说:“圣诞节前,你睡着的时候我和童日进看见了……”

甘永好定定地立了一会,突然说:“是啊。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写日记的必要了;还是送给他保存比较好。”

他垂下眼睛淡淡笑着。

“我很自私的,程亮。”

对面的男子微微一怔,不禁柔和了眉眼,低声说:“你这个笨蛋啊。”

小巴上人不多,甘永好头靠住半开的车窗,把膝盖上的袋子往怀里拽了拽。夜风带着凉意,空气里湿湿的,不知道是不是又要下雨。车声和人声在风中变得断断续续,听不分明。

节省惯了。知道做的士比较方便,但他还是舍不得花那些钱;而且参加活动的吴卓羲恐怕半夜才能赶到,甘永好想,自己就这样慢慢过去便可以了。

讯号山公园附近的那个小运动场,他可以安安静静坐在树下等。

似乎瞬间便下定了决心。过去也曾想过很久,但却始终避开了结果。直到被吴卓羲紧紧抱住,感受到哭泣般的呼吸和脸颊边流过的那些湿湿的痕迹,他下定了决心。

说出建议的时候,甘永好能感觉到吴卓羲的诧异。

“送我东西?”

“对。”甘永好点点头,“就是我第一次去找你,咱们一起喝东西休息的那个运动场。你还记得吧?”

“记得。后来还去过两三次的。”

“在那里见面吧。”

其他话或许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比方说——

其实我是想同你说再见。

不知道吴卓羲是否猜出来了,甘永好说这些的时候一直让自己笑着,那个人似乎也不再问,只是摸摸自己的脸,手指犹豫地停留了很久,答应说晚上一定会去。

对不起。我必须同你说再见。

说我这辈子最害怕,最不想说出口的“再见”。

事先拜托过司机,所以对方在到站的时候好心地叫了他一声。甘永好连忙拎起袋子,边道谢边摸索着走下车。

“朝前走啊。”关门的时候司机喊。

年轻人用手杖探路慢慢走着,那些“嗒嗒”声响陌生又熟悉,仿佛提示着他的残缺。就算喊破了嗓子又能怎样呢?就算和吴卓羲打一架又能怎样呢?甘永好微微苦笑起来。

现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

那些天堑一样的距离。

都说他是个很少奢求的人,但甘永好自己心里明白,在某些范围内,他是个非常自私顽固的人。比方说要维持一家人的团圆,希望自己所爱的人同样能被家人接受。不会失去珍爱的东西。不会失去,珍爱的人。

可是,如果自己变成了一种束缚,是不是,就同最初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了?

他希望那个人能很幸福。

就算是奢望,如果他将来结婚的时候,请自己的饼店做喜饼也是好的啊。

甘永好突然有点想笑,傻瓜啊,那个人结婚应该不会请客人吃喜饼这么传统吧……

一记闷响。

接着是玻璃碎片落地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疼痛沿着最遥远的一根神经飞速奔向大脑。

耳朵里嗡嗡乱叫起来。手杖好像掉了,脖子上有热乎乎的东西淌下来,他茫然地佝偻着腰,抽搐似地呼吸着,好像还不是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从他手里粗暴地抢走了袋子,甘永好死死抓住那个人的胳膊想要把东西夺回来。

“找死哪!瞎子!”

另外一双手将他拽开狠狠撞到墙上踹了几脚,之后仅剩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朵和脖子都热热的,他喘着气,听到身边传来有些惊恐的询问。

“先生?先生?你不要紧吧?”

他推开那些人和搀扶的手,硬是扶墙站起身。

袋子里装的是要送给吴卓羲的日记。

约好了的。

约好了要在他们第一次坐在阳光下的地方,对他说再见的。

甘永好觉得自己好像在流汗。他抹了把脖子,手心上黏糊糊的。旁边围观的人在打电话叫急救车,他分开那些人,问清方位,继续踉踉跄跄往前走。


吴卓羲。

现在才发现“其实我什么都无法给你”这件事,也许已经太晚了。

可是很想听你呼喊我的名字。

很想听。

很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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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如果我和另外一个你视如生命的人,都要掉下悬崖了。你救谁?”

坐在距离房子还有几十米远的石板路边,程亮问童日进,随后喝干最后一点啤酒。

童日进静静说:“救你。我们要做十年的熟人,你死了这个约定就无法继续了;我说过我很自私的。”

程亮盯住他几秒,忽然笑了笑。

“真没看错你。”

他将空罐子扔回到便利店的袋子里,手插进裤袋起身走到路边,看着山坡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几个小时前吴卓羲这样问过我。我反问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如果快要掉下悬崖的一个是阿好,一个是他的家人或者是我,他会先救谁。”

程亮侧过头。

“知道那家伙是怎么回答的吗?”

童日进望着他。站在那里的年轻人轻轻笑了一声。

“他说,他会救我,或者救阿好的家人。因为我们对于阿好而言,是无可取代的。所以他会救我们。我问吴卓羲若是这样阿好怎么办?眼睁睁看他掉下去吗?结果他说没关系,救了人之后他便跳下去……”

一种比愤怒绝望还要刻骨的表情从程亮脸上一闪而过。

“听起来很有牺牲精神是吗?你应该知道,无论医生还是律师,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我犯了这个忌讳,现在就是代价。既然我知道自己犯了错,就必须想办法补救……”

“你想怎么补救?”童日进打断他。

程亮淡淡说:“接到你的电话后,我的确去了将军澳找吴卓羲,随后又跟着他和一个狗仔去了清水湾。那个狗仔是个自由摄影师,七年前教过吴卓羲学摄影两个人算是有些师徒交情。金融风暴那个摄影师破了产,之后便开始做狗仔。吴卓羲很多所谓爆料照片都是公司拜托他拍的,为了炒作有真有假。我明白这些事不受吴卓羲控制,但童日进你知道吗,如果说最初是碰巧相遇的话,吴卓羲之后同阿好的联系便是出于公司的授意。当然,他认真了,认真到无法收拾。公司只给了他五个月的时间,现在到期了,该清帐了。错一次,就绝不可以再错第二次。阿好因为车祸受的伤会折磨他一辈子!荷妈会为这些愧疚一辈子!那家人被折磨得已经够了,你觉得我还有可能让他继续和阿好在一起吗?你以为只要天天说我爱你我中意你阿好的病就会痊愈,那些家伙就能放过他们吗?”

“程亮。”童日进来到他面前,脸色凝重。“你到底跟吴卓羲说什么了?你知不知道阿好有多中意他?”

“我没有说什么。”

年轻人冷冷回答:“他自己选好答案了。”

“那么你呢?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

几条细小的纹路逐渐出现在童日进眉间,似乎全部的情绪皱缩在里面,如同暗流。

他很慢很慢地问:“如果有可能掉下悬崖的人,是常在心和童日进,你救谁?”

后者的视线没有在他脸上挪动分毫。

“两个都救。”

“如果是常在心和甘永好,你救谁?”

“两个都救。”

“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吗?”

“我有这个能力。”

“你没有这个能力。”童日进安然地反驳:“你只能救一个。否则,你只会让两个人连同自己都摔死。”

不理会那个愣在当场的人,他返回石板路边拿起袋子。

“对你珍视的人,你的心会很软。你总想一切都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总想让自己成为可以安排他们快乐活下去的一双手。程亮,你不是神,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这种事是实现不了的。就像你无法阻止阿好喜欢上吴卓羲,也无法阻止他继续喜欢下去。以前我问过你有没有无可救药地喜欢过一个人,那时我也说过,他们两个就是这样。吴卓羲根本不用选,无论最终给他什么选择,他都会放弃阿好。阿好也一样,无论吴卓羲做出什么举动他都会接受。如果能让对方平安活下去,哪怕反目也心甘情愿。”

他看着程亮。

“即便一无所有,假如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快要冻死了,另外一个人会挖开自己的心给对方捂着身子取暖。程亮,你爱过人,也这样做过。你知道一旦如此就没法回头,这就叫无可救药,你明明知道的。”

“那么,我就再把答案告诉你,童日进。你要做十年的熟人,是你的自由。我会去救常在心,我也会去救甘永好。至于你,我是不会救的。你只是,一个熟人而已。”

站在山崖边年轻男人这样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戴眼镜的年轻男子默默凝视着他,没有回答。

路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被额前的碎发遮挡了大半。但童日进还是能看见那双和甘永好很相像,又迥然不同的眼睛。透明清澈而又似乎藏着风暴。

海一样的眼睛。

 

倒了半杯红茶,烤箱叮地响了一声。甘永好连忙把装奶精的纸袋放在嘴巴里咬着,套上手套去开烤箱。

“做了什么啊?”吴卓羲俯在流理台上问。

对方边端东西边含糊不清地说:“鸡翅膀。他们俩要是买了啤酒,回来正好配这个。”

“行啊,我全包了。在他们回来之前吃精光一个都不给留!”

吴卓羲小心地拿起一只呼呼吹着气。从嘴上拿掉纸袋,甘永好笑着撕开封口,奶精落入玻璃杯中,液体逐渐变成温润柔软的颜色。

“我带了皮蛋酥过来,你走的时候记得拿上,有一份是送给助理小姐的。”

“嗯,以后她要是想吃让她自己去买,再这么送下去我怕你家饼店要关门。”

 “对了!”

甘永好猛想起什么,回到客厅从袋子里抓出一堆签名板和吴卓羲的照片,哗啦放在流理台上。

“签名!”他摸索着那些照片,“这些是程亮的同事的,这些是童医生的朋友的,这些是来饼店拜托我的街坊的,签名板是几个女高中生的。”

“你搞什么飞机啊!?”

“没办法啊!上了报纸都知道我认识你,别废话了快签名!不然我家饼店才肯定要关门呢!快签啦,大哥!那些人都是你的FANS啊!”

没听到对方的声音,甘永好有些奇怪。

“吴卓羲?”

一只手把他拽到椅子前,摁着坐下。

“我先给你拍张照。”

“喂,不用了吧。”

“信不过啊?我学过摄影的。”

不忍心扫他的兴,甘永好只好笑着坐正,问:“可以了吧?”

望着取景窗里的人,吴卓羲说:“你笑一笑。”

“已经笑啦!”

“没有,笑一笑,别这么紧张。”

甘永好微微一怔。

吴卓羲举着相机,柔声说:“笑一笑吧,甘永好。求你笑一笑……”

他看着镜头里的那个人,有点犹豫,有点迟疑,最终还是微微翘起嘴角,露出真正的,湖水盛放般的笑容。就像最初相见那一刻,无论现实砂轮怎样打磨,他身上的那种青草似的温暖天然,从来没有减少过分毫。

无论是谁,总有一天会分开。不管生离还是死别,

若是能这样同你分离,然后,在彼此知道的地方生活着,也许,算是最好的一种结果吧。

 


35

新年过后,甘永好办了出院手续,重新回到春秧街。全家人都劝他去阿圆在西贡的公寓继续休养,甘永好安安静静听他们说完,笑了笑。

“我是在春秧街长大的,就算现在瞎了,街上的每个地方还是会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要是把我扔到西贡,还得找人帮忙,何必呢。而且你们也知道,就算把我送到北极,我也会想办法跑回来的。”

他就这样留了下来。

纵然做的仍然是十几年来一直在做的事,从早到晚,没有丝毫改动;但甘家上下都觉得甘永好变了。车祸曾经给他带来了变化,却又在他的努力下,变成深埋在地下不可以影响任何一个人的沉睡火山。

然而这次明显不同。

他天天都会在饼店和家里忙,还会继续坚持给附近的老客户送饼。即便别人再怎么劝,甚至小心翼翼地用上“你以前还多少有些光感,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这样上街会让家人担心”之类的理由。甘永好只是淡淡笑着,依然故我。

谁都记得那笑容,只要面对别人,永远温和到暖洋洋的笑容。但如今即便这个人还是在笑着,却隐隐少了点什么。

甘永好很清楚原因在哪里——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的日记里都会忍不住写上吴卓羲的名字。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就去找手机,因为吴卓羲会把语音信箱活活留到爆。那些异想天开的话或者把什么歌都故意唱得像软趴趴的情歌,恶作剧一样背很难听的台词,只要听着,听着,整个人就暖和起来,笑得像个傻瓜。

总会在工人下班打烊后的店里慢慢做皮蛋酥,偶尔那个人会跑到饼店里,说要帮忙又永远是越帮越乱。别的事都好说,到如今吴卓羲还是一口咬定皮蛋酥不好吃,并且会一边和甘永好抢着最后一块皮蛋酥一边嚷自己这么吃完全是为了替天行道。

他已经习惯了。

对方的休息时间不固定,但只要能够相聚,他们便会去湾仔晏顿街那里的膳食小厨花几十块钱买两份烧鸡扒饭外卖和热奶茶,然后驾车到维多利亚公园附近,边吃边聊天就这样过完四五个小时。偶尔也会偷偷跑去看电影,很可惜总是从没有看过任何一部片子的开始,也从没有看过那些片子的结局。

他已经习惯了。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在约定好或没有约定好的夜晚,听那个人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片刻,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会凑过来,带着外面的寒气,和身上的淡淡香水味道。甘永好回答着那些关于自己身体的询问,然后笑着摩娑对方的头发,把吴卓羲的手放进衣服里摁在胸口上捂暖。就这样聊啊聊啊,头挨头睡着了。

他已经习惯了。

过去总是拥抱最重要的家人,拥抱需要自己的于素秋,拥抱买醉的程亮,拥抱妹妹和街坊们的可爱孩子。这样可以传递自己的力量,无论是支持还是安抚,都能让对方得到平静。吴卓羲会拥抱他,突如其来的,或者慢慢的,或者笑着,或者孩子气似地闹着,那双臂膀的拥抱,他已经习惯了。

然而习惯真的很可怕。

它让自己感觉到了幸福。随后渐渐有了些从前会被自己认定为可笑的希望。战战兢兢的,对未来的期许。当它不复存在的时候,那些让人无法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后果,便会时时刻刻噬骨吸髓地纠缠不休,片刻不得安宁。

于是,每当自己以为已经可以放得下,将要忘记的瞬间。那些疼痛的碎片就会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冷冷地提醒着——

那些都是看不见的伤口,你忘不掉的。忘不掉的。

还是会在每天打烊后做很多很多皮蛋酥,早晨雪姐看见后无心地说了一句话:“不用做这么多啊,卖不出去的话给谁吃呢?”

他愣在那里,半晌才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对不起。

膳食小厨的生意一直特别好,从前没有认为那里人多,现在已经连找人龙排队都觉得吃力了。维多利亚公园很大,巡警见到他一个人就立时很紧张地跑过来问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在对方的脑子里,他是个需要帮助的盲人,这样独自上街是件危险的事。

他想去看电影,想看以前同吴卓羲一起看过的电影。他记得那家伙说过以前的志愿是能同发哥合作,所以就去找周润发的片子看。打听到有影院在放旧片《加勒比海盗》的第三集,甘永好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去买票。旁边的情侣很惊讶一个盲人来看电影,小声议论着。

虽然有人好心指引,进场的时候还是没有看到开头,影片里的发哥不说粤语说起了英文。片子演到一半,家人寻找自己的电话打来了,结果,还是没有看到结局。

费了一番口舌,总算让家人相信自己在外面很安全,马上就会回去。去便利店买饮料,习惯地买了两罐,其中一罐是乌龙茶。店员找了零钱,几次甘永好都没能碰到,店员好心抓住他的手把零钱放进掌心,那些硬币很凉,一块一块冰一样。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湿意,可能快要下雨了;街道特别吵,他花了些时间分辨方向,动身去找返程的小巴车站。

上车以后习惯性地摸了下衣袋,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块平常总搁在衣袋里的手表不见了。

白色的,女式腕表。

于素秋临行前,尽管诧异却还是同意从手腕上解下来留给他的纪念品。

“虽然你是超级赛亚人,不过,也需要雅典娜公主的祝福啊。”女子说,“我要你保证,只让这块表陪你到不再是一个人为止,好不好?”

他答应了,笑着向她挥手道别。

七月二十日,为了捡回那块表,甘永好出了车祸。

一年后认识吴卓羲,然后,那块表像是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达成,突然坏掉了。

可他舍不得丢掉。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乐天派,可甘永好明白,他有多害怕分离和被忘记。所珍惜的,都希望不会改变;可以留下来,留到生命尽头。

表仍旧带在身上,但是现在,它不见了。

座位上没有,旁边的乘客被他吓到了,有些恼怒地责问着。他跪在地上找,还是没有摸到。

“停车!拜托你停车!”年轻人冲司机喊着。

要怎么找呢?

如果可以看见的话。

汽车往来不息,刺耳的声音,他在街上寻找着,闪避的路人想必觉得这个人是个疯子。

要找到什么时候呢?谁能帮忙吗?这里,又是哪里呢?

开始下雨了。

水滴在脸上,甘永好站起身,怔怔地立在人流中。

那些和自己不肯放弃的记忆,苦苦守护的过去相联系的线,“啪”地断了。

“……吴卓羲……”

他轻轻喊了一声。

声音淹没在雨声里,连一丝一毫也没有留下来。

 

36

做笔录的时候,警察手中的笔一直在桌面上敲来敲去。甘永好静静坐在桌子对面,一样安静如水的神情。

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程亮向那个警察感谢地笑笑,“那我带他走了。谢谢你,阿Sir。”

“程先生,麻烦转告您朋友的家人,以后不要让他独自上街,这样很容易出危险。”

程亮并不答言,点点头拉起甘永好。刚刚出了门口,身后传来几个警察的对话。

“那不是程律师吗?出什么事了?”、

“噢,一个瞎子在街上乱逛,有市民报了警。好像是程律师认识的人……”

雨已经停了。

帮甘永好系好安全带,程亮握住方向盘看看他:“我送你回家。”

“去湾仔吧。”年轻人说,“我想去买烧鸡扒饭。”

想想并不算绕路,程亮便没有反对。

排了许久的队才拿到外卖,程亮回到停在咪表附近的车里。看甘永好蜷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他以为对方睡着了,刚想把袋子放到后面,年轻人却张开眼问:“买到了?”

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只觉得身旁的人哪里有些不对劲。

程亮将车驶进喧闹的车流中,边开边不时转头望一望甘永好。那个人也不理他,打开饭盒一口一口吃鸡扒饭。

“阿好,你今天跑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程亮终于忍不住问。

“看电影。”

驾车的人打了个愣神,连忙将车并线驶到外侧车道。

“你要看电影可以跟我说啊,或者找家里人陪着你也行……”

“别回春秧街,去维多利亚公园吧。”甘永好静静说。

暮色逐渐消隐天际,各处的灯光亮起来,耀眼或暗淡。风很大,程亮怕对方冻着,把那个人的帽子又往下拽了拽,又把自己的围巾给他系上。甘永好坐在车头,任对方小心关照自己,依旧没有像过去那样笑着阻拦。

程亮站在他面前,定定瞧着。

“阿好,你到底怎么了?”

后者仰起脸,帽檐阴影里的眼睛微微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程亮,你还喜欢常在心吗?”

脚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踩到什么东西,轻微碎裂的声响。

“喜欢。”

甘永好抿抿嘴,还是安静地问:“那童医生呢?”

“这跟童日进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熟人而已。”

“不喜欢他吗?”

“熟人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对方口气中透出没来由地焦躁。

“你舍不得是吗?或者,程亮你是在害怕吗?”

“害怕?”

“你知道童医生喜欢你,说是朋友也好,中意你也好,他人不错……只是程亮,你没有信心,所以就拿常在心提醒自己不可以,不可以,你每天都这样提醒,不可以忘,不能忘,童医生只是一个熟人……可是如果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同他做十年的熟人呢?你放不开手对吗?因为你已经习惯了,对吗?你不敢喜欢他,一点都不敢……”

程亮瞪视着他,一声不吭。

“今天我把于素秋送给我的那块表搞丢了。到处找也找不到……她离开香港前,曾经说希望这块表只保留到我不再是一个人为止,我答应了。后来那块表坏掉怎么也修不好,我还是舍不得丢掉,一直带在身边。因为我想,那就像钥匙一样,很多我不想放弃的东西,都需要那把钥匙……无论是和于素秋的,还是和奶奶的,和弟弟妹妹们的,还有……和吴卓羲的……”

“阿好……”

“我说话不算话啊,就像你一样。我答应了于素秋,也答应过吴卓羲,我将来绝不会让自己一个人。可……可是我怎么才能变成不是一个人呢?我想看清他的脸,我以为慢慢眼睛好了一定有机会的,可是我看不见了;我做了皮蛋酥可是没有人吃,我的语音信箱总是不会满;我想烧鸡扒饭连排队都排不了,想在公园里坐一会可马上就有阿Sir跑来问我的家庭住址和电话;我去看电影,可是周润发在说英文;我想看完结局,我只想看完一个结局而已,可是从来都没有……我,我……我把于素秋的表搞丢了……我对吴卓羲说叫他滚……滚得远远的……他长得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可我把表搞丢了……我一个人找不到……我一个人……”

他越说越有些语无伦次,程亮骇然地紧紧抓住他,一连声地叫:“阿好!阿好!你怎么了?别吓我啊!阿好!”

温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甘永好怔了一会,慢慢笑起来。

“我没事……”

他笑着说。

“我没事了,回家吧,程亮。”


起先还隐约忐忑不安,但从进家门伊始,甘永好似乎就像换了一个人。先前程亮所见到的彷徨,混乱,茫然到仿佛要变成虚无影子的甘永好不见了,站在这个屋檐下的,仍旧是那个笑容满面,温暖爽朗的管家仔。

荷妈留了晚饭给他们,两个年轻人老实地坐在餐桌前把那些饭菜都吃光,外公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还不时对忙里忙外的荷妈说:“我啊,就喜欢看这两个孩子吃东西!怎么就吃得那么香,看了十几年都看不够。”

“那您就继续看下去好了啊。”荷妈笑着回答,“等以后他们两个结了婚,带着漂亮孙媳妇重孙子重孙女一起来吃饭,那才热闹哪。”

程亮吭哧呛了一下。甘永好举着碗,几乎要扣到脸上……

担心着甘永好的情况,程亮找了个借口留宿在甘家。荷妈和外公自然高兴,两个人忙着在甘永好的房间里给程亮安排睡觉的地方。直到这时年轻人才微微有些心酸,他还记得自己从前在甘家过夜的时候,荷妈经常会起来几次给自己掖被子,或者把睡得快要爬到自己身上的阿好翻到床的另一边。

妈妈……

这是他另外一个母亲。

可是,自己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台灯的光柔柔地散着,程亮去洗澡,甘永好坐在床上听手机语音信箱的留言。

“管家仔,T恤我放在这里,待会让程亮换上。”荷妈推门进来,把衣服放到床边。

儿子应着,扔下手机。

“荷妈你别忙了,你的腰不是前几天又疼起来了嘛!”

妇人笑着坐在他身边,抓起甘永好的左手,仔细按摩起那些蜷缩的手指。

“荷妈不累。最近店里也不太忙的,又有你和雪姐他们照应着,荷妈一点都不累。”

儿子还在不死心地劝:“那你就早些休息啊,我的手没关系的。”

“天天揉那么多面,雪姐偷偷跟我说你累得手一直都在抖。”荷妈低声说。“别人去医院做复健,你总说整饼也能做复健,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倔孩子,心里主意大着呢,谁的话都不听……”

甘永好垂眼笑了笑,跪坐在母亲身边,任她揉按着自己的手。荷妈望了望他,不禁伸手去抚摸儿子的头发。

“白头发好像多了,染一染吧。还没到四五十岁呢,这样见女孩子,人家可能会有意见啊。”

“知道了。”甘永好笑着说。

“阿好……”荷妈眷恋不舍地反复摩娑他的脸,“答应荷妈件事,等过完年,再回医院吧?”

儿子仍然垂着眼睛,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是那么多医生都说了相同的话,你总该听一听啊。你现在发作的越来越厉害,万一……”

“荷妈。”

甘永好抬起头。

“你是不想让我死在家里是吗?”

几乎是凝固僵滞的数秒钟。

“啪!”

一记耳光之后,只留下同样不见血色的两张面孔。

程亮楞在门口,望着那对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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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报纸、杂志以及一些剪报,横陈在桌上,每个倾斜的角度似乎都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如同乐易玲精心计算的表情,精心计算的坐姿,精心计算的言语。

“到此为止,你现在的曝光率已经足够了。抽时间和佘诗曼一起吃几顿饭,下个月要去内地拍戏,我会安排她探班。“

“她还有用?”吴卓羲淡淡问。

乐易玲用拇指食指扣住下颌不紧不慢地轻轻摸了两下。

“当然。对于画一个句号来说,旧情复燃的绯闻女友就可以。”

这也是一种代价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有了女朋友,然后又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恢复单身,必要时刻,绯闻女友便再度出现。不早不晚,总是恰到好处。乐易玲有很长时间没说话,好像完全对同一空间内的另一个人视而不见。吴卓羲看了眼自己所坐的椅子,模糊地想这是不是自己曾经摔过的那一张。

记者的耳朵总是很灵的,但没有一个当事人会承认。

睁着眼睛撒谎。

吴卓羲的功课做到十足十。

所以很累吧。认识了甘永好后,他无时无刻都在想要怎样把自己彻底淹没在那个如同大海一般的存在里,溺死都是快乐的。

“乐姐你看着办吧。”吴卓羲开口说,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中。

面前这个年轻人一直被称作是自己的爱将,似乎也极容易琢磨和看透。然而每次面对他的眼睛,乐易玲总会觉得隐隐的不舒服。到底这世上还会有什么东西能真正落入他眼中的?

能让他可以舍弃一切也要苦苦守护的?

他自然会珍惜家人,他是曾经在鬼门关上走过一回的人,也自然对活着永远保持着强烈的欲望。

可还有什么?

能让他变得更强大或者更脆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乐易玲的目光落在报纸上,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还没上过床吧?看得出来。”

吴卓羲一动不动坐着,视线好像终于有了零星焦点。

“阿RON,你进TVB不少年头了。这一行离不开狗仔,但谎话说多了就成真,希望你能保持最基本的自知之明。其实凭心而论,全港数一数二的连锁饼家‘家好月圆’的少东,身家并不是你一个小艺人可比的。也许他玩得起,可你玩不起。人可以靠欲望为自己获得许多活得资本,但过于贪心,就是自掘坟墓。”

她笑了笑,将手中的笔扔在桌面上,声调里始终扯着一根看不见的奇怪的弦,在某个关节处就会锐响一声,刺进脑子里,一股血腥味。

“香港只可以有一个张国荣。你呢,什么都不是。”


没有答应那两人的建议,甘永好慢慢戴好帽子,穿上外套,静静说:“我想回春秧街,家里人还等着我呢。”

童日进看一眼程亮,后者沉默地凝视甘永好片刻,伸手拎起行李袋。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说什么话,直到程亮停好车,帮甘永好解安全带时,对方才突然开口道:“什么都别说。”

路灯橘黄的光芒照进车内,年轻人转脸面对着程亮。

“一个字也不要说。”

尽管知道他无法看见自己,但那双眼睛似乎还是直直戳进身体,撕心裂肺地疼。

“如果答应你,我对不起荷妈。”程亮轻轻说,“我也……希望你可以活得比任何人都开心……”

“程亮我认识你快十六年了。我认识吴卓羲一百六十九天。”

甘永好安静地说。

“程亮你知道吗?其实帮助人并不能让自己开心。因为要牺牲很多东西,要有代价。可如果换一个角度想,你就会心甘情愿地做下去。我根本不想要什么未来,只要能让我好好活完每一个现在,就可以了。”

“可是阿好……”

“一百六十九天换成人的岁数,还是个小婴儿呢。”甘永好微笑着低声说。“才刚刚开始啊。”

他从衣袋里掏出件东西。白色的,女式手表。

“昨天它停掉了。”甘永好摩娑着表面,“我拜托护士找人去修,结果修表的人说已经不能用了。当时我就想,自己什么时候,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一只表。”

程亮怔在那里,片刻才问:“你以为自己能坚持多久?”

“到死为止。”

甘永好一点点笑起来,眼角燃起决绝的小小火焰。

“我……”

他点一点头,很慢很慢地说。

“……一点也不后悔,认识那个叫吴卓羲的家伙。一点也不……”

伸出手臂,把这个相伴十几年比弟弟还要亲密的人搂进怀里。程亮将眼睛在对方肩头压了压,抬起头的时候,感觉到对方轻轻拍抚着自己后背。

“喂,你什么时候也婆婆妈妈了?”那个人笑着问。

没听到回答,他便一边拍着程亮的背一边淡淡地说:“没关系,这是我自己选的。其实你该高兴啊,我没有吊死在于素秋一棵树上。”

程亮双手紧紧捧住甘永好的头,盯着他。

“你给我好好的。”他哑声说。

“求求你了,阿好,给我好好活着。”

后者笑着嗯了一声。

人不能单独存在于这世上。谁都明白,谁都不明白。想获取一点幸福,也许就要失去很多血肉。平安夜的派对盛大而喧闹,吴卓羲静静站在表演的艺员中,做着自己要做的戏。

回到后台的间歇,他找了个借口躲进洗手间。默默凝视了屏幕上的号码良久,他按下通话键。

那边传来接通的声音,但没有人说话。

吴卓羲倚墙静立,阖眼听着那边细微的呼吸声。如同在传递着心跳,一下,两下……

电话对面突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有人在喊:“管家仔!管家仔!”

想流泪。

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不约而同地挂断。

吴卓羲睁开眼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仿佛透过镜子,能一直看到港岛北角春秧街那间暖融融的房子里,安静坐在床边的身影。

看着他微微笑着收起手机,深深吸口气。

看着他起身拉开门,被弟弟揽住肩头推到饭桌前尝荷妈做的菜。

看着他抱着妹妹的孩子,还被戴上一顶尖尖的纸帽子。

看着他亲吻母亲的脸。

看着他坐在沙发里,拍手笑着听Sa姨和外公唱粤曲。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甘永好。

圣诞快乐,吴卓羲。

很高兴认识你,甘永好。

很高兴认识你,吴卓羲。

 

29

圣诞节后翌日甘永好便返回了医院。说服荷妈他们不太容易,但年轻人还是逼着他们留在家里,自己叫了辆的士去大埔医院。圣诞之后,不多远便是新年,路上除了本地人,还增加了不少外地游客,条条街都热闹得有些喧嚣。

车窗只开了不太大的一条缝,甘永好觉得有点闷,便摇下大半任有些凉意的风吹过脸颊。

路口在堵车,的士走走停停。更多的声浪涌进耳朵里。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学生,警察在为游客指路的声音,电器店内调试机器的声音。他听见嘶嘶啦啦的电波里,传出来台湾歌星庾澄庆的《春泥》。

真是好老的国语歌了,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最初是在电视里听到的,还是参加派对唱KTV从朋友口中听到的。他把头歪在窗边,跟随那稍纵即逝的曲调轻轻哼了几句。

手机震得他立时睁开了眼睛。

“您有一则新的留言。”

他屏气凝神等待着,几秒后,吴卓羲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先生,您是后天动身吗?这次时间太紧,下次再来香港我一定做东请你吃饭。后天下午我去送您吧。到时候见。”

嘴角实在忍不住翘了起来。甘永好关上手机,重新抬脸迎着徐徐而来的风。

之后,吴卓羲果然跑来“为张先生送行”了。

童日进开进停车场内,慢条斯理地擦眼镜,对着后视镜整头发,又翻翻捡捡在车内找东西。最后拎起个大袋子,在推门出去的刹那冲车内说了声。

“没人。”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后车座上,帽子口罩挡得几乎看不到脸。童日进拉开门把那个人搀下来,像是送病人一样直奔电梯间。童日进的朋友陈医生等在办公室内,见他们进来后便起身迎接。

“阿好上午刚做完腰穿,恐怕你们要再等一阵子才能过去。”他简短解释。

吴卓羲没有摘口罩,静静坐在诊床边。

“对了,我上次拜托你的事,打听清楚了吗?”童日进问朋友。

“查出一点来。”陈医生想了想,“那天早上阿好在电梯间送我们的时候,康复中心的麦护士经过走廊时遇到了一个正从那边过来的男人。具体相貌她记不清了,只说很普通。那时候还是凌晨,还没有到探视时间。麦护士以为他是重症病房陪护的家属,就没有细问。”

童日进看向吴卓羲:“你觉得可能会是狗仔吗?”

诊床边的年轻人点点头。

“我喜欢摄影,多少知道点。长期拍摄的人会在照片上留下自己的风格,只要是认识的人,总能看出来。”吴卓羲口气淡然地说,“我大概知道是谁了。谢谢你,陈医生。”

童日进插嘴问:“阿好情况怎样?”

“今天是最后一次鞘内给药,然后就可以结束疗程。我问过他的主治医生,碎骨的位置没有再出现移动,算是比较乐观的。不过你们应该知道了吧,他已经彻底丧失视力了。”

显然猜得出这句话的分量,童日进几乎是立刻就将手紧紧按在吴卓羲肩头。

被口罩帽子遮住的脸只剩下眼睛还露在外面。年轻人楞楞望着陈医生,半天没动。


能听见有人蹑手蹑脚走到身边,放东西的声音,坐下来的声音。甘永好张开眼,感觉那人轻轻摸着自己的头发,未几,将额头贴了过来。

他微微笑了,重新阖上眼。

“能待多久?”

“两三个小时。童医生在外面,会送我回去。”吴卓羲轻声说,“家里情况怎样?”

“……中仔对我说,他打算过完春节后和女朋友结婚。”甘永好声音很低,许多字都藏在呼吸里,听着十分费力。

“我答应他,到时候会为他们做喜饼。”

“婚礼不参加吗?”

相处的时间越久,吴卓羲发现自己对某些事就越发敏感。他支起身子,俯在甘永好床头盯着他。躺在床上的年轻人仍旧没有睁眼,皱皱眉笑着说:“当然要参加。中仔是我最小的弟弟啊。不过可能婚礼上又会被他亏,说弟弟妹妹都结婚了大哥二哥居然还是光棍汉。”

“你们家的人,真是多。”

“对啊,人多事情也多,有时候难得睡个懒觉,听外面乒乒乓乓闹成一锅粥。然后好多人爬上你的床,揪着耳朵喊管家仔,我要吃饭。管家仔,你帮我洗的衣服放到哪里去了?管家仔,楼下的阿昌欺负我啊!管家仔,阿月不跟我玩啊!管家仔,中仔偷偷喝酒啦!管家仔,荷妈腰疼我送他去医院,你好好看店啊……天天过得都又忙又热闹,可是真好……真好……”

他突然停下来,呼吸声重了许多。察觉到不对劲,吴卓羲心里有点急,问:“疼得厉害吗?我叫医生来……”

不敢摇头,稍微动一动都撕扯着痛。甘永好忍了片刻,强挣着说:“每次注射完都这样,过一两天就好了。你跟我说说话吧,什么都行。”

吴卓羲默默垂下脸,在他微微颤动的眼皮上亲了亲。

“你和程亮参加过原来中学的校友会吧?前两天我念过书的那所中学的校友会打来电话,说是希望我有空能录个VCR,在校庆的时候播放。我答应了,可到录像的时候,不知怎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吗?”甘永好小声笑起来。

“我想讲你说过的那个TEXAS,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讲。最后只好东拉西扯祝贺了一通,还唱生日歌……可能又会被人说面无表情魂飞天外吧。”

“你唱歌很难听。”

“喂喂喂。”

“不是我一个人说,程亮啊,阿卡啊,连童医生都说你唱的难听。”

“没水准。”

“实话啦。童医生在诊所放你的歌,结果猫和狗叫得邻居打电话报警。还有啊,上次程亮从女同事那里找来你一个什么贺岁演唱会上的表演录像。大哥,你是舞蹈艺员出身吧,喘成那样怎么唱歌啊。”

“你以为我是随随便便跳吗?那个女舞伴死沉死沉的……”

“再沉有我揉的面沉吗?”

“笨蛋,你有本事一次揉一百多磅的面试试看。”

“好啊,谁怕谁。”

“新年后我去内地拍部戏,最近都在背台词。我背一段给你听吧……”

“……好啊……”

“有时候,我只想做只松鼠。很奇怪吗?我觉得松鼠很幸福啊。春天来的时候,辛辛勤勤开始劳动。可能被人看着觉得它总是很紧张,但开心的时候应该也有吧。每天都把嘴巴塞得鼓鼓的,你看啊,就是这样这样,这么鼓。夏天的时候遇到喜欢的你,天天贴在一起。我会更努力的找食物,嘴巴还是这么鼓这么鼓。下雨的时候我们躲在叶子下面,紧紧抱着,尾巴缠着尾巴。秋天的时候我们有了一个家,我们一起找食物,堆在窝里小山一样,遇到了狐狸,我们拼命逃,我的尾巴被咬掉了一截,可是没关系,你还在。冬天的时候,我们躺在窝里听外面下一场又一场雪,天气很冷,所以我们紧紧抱着,尾巴缠着尾巴,一直睡到春天再次来临……”

床上的人睡着了,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轻浅。吴卓羲把头贴在他耳边的枕上,静静待着,手指插在对方的发丝里。片刻,他将手凑到眼前,看着手中捏到的一根白发。

海水冲上来,又缓缓褪去。

吴卓羲握住那根白发,脸更深地埋进甘永好的肩窝里。


天气很冷。

所以我们紧紧抱着,尾巴缠着尾巴……

 

30

拉开冰箱门,冷嗖嗖的凉气轰地扑了满脸。甘永好在里面小心摸索着,边回头对身后的童日进说:“真是天壤之别啊。”

“什么?”

“程亮的冰箱里只有啤酒和水。”年轻人抱出一堆菜,“每次去他家,我都在想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确定他今天也过来吗?”

甘永好诧异地问:“负责联系他的是你啊。”

后者讪讪地笑了一下。

这里是陈医生父母搬家前在乡下的旧房子。所谓乡下,其实居住环境也算不错。之后的两天吴卓羲不用工作,童日进便帮忙安排他们到这里安心过一个周末。应甘永好的要求,他们俩提前一天到达。年轻人曾经提到过让他也叫上程亮,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不打电话,倒是一点解释也不肯说。

童医生很老实地打了电话,对面的人听完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非常干脆地咔嚓挂断了。

“那应该会来的。如果他来不了会直接对你说。”

“吴卓羲明天凌晨才能到,你还是先歇一会吧。”

“我不累。”甘永好笑着说。

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真的很开心。童日进也不再阻拦,笑吟吟地看着他忙来忙去。因为很久没有人住了,到处透出一股灰尘的味道。那个年轻人房内房外熟悉一遍环境后,二话不说抓条毛巾在脑袋上一系,从仓库里找到水桶刷子刷地。阳光很好,要用的被褥便统统拿出来晒,收音机里在播本港新闻,他卷起裤管在大盆里哼歌踩着床单,洗衣粉的泡沫从盆沿落在地面上,反射出迷离炫目的色泽。

窗边的仙人球愣头愣脑地支着满是刺的圆滚滚身体,茶在杯中不紧不慢荡漾。厨房瓦斯炉上的锅子里炖着汤,晃晃悠悠散出香气;洗干净的菜装在盆中,鲜灵灵的滴答着水珠。童日进从里面拣出根胡萝卜,递给他。

飞机从头顶掠过,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年轻人抬手指向天空用胡萝卜当麦克风,跟着那轰鸣声孩子似地大声唱“拦住我的,缠住我的,全部都终需退后……”,随即他又从盆里跳出来,光脚啪嗒啪嗒跑去照看锅子,又啪嗒啪嗒跑回来,把装满被单的大盆拖回卫生间。

石墙上趴着几只村里的猫,甘永好弄了点吃的喂它们,自己蹲在旁边啃胡萝卜。听见猫咪咪地叫,他晃着包了白毛巾的脑袋带点傻气地笑起来。

“阿好,你一直就不想问我们吗?”

坐在石板台阶上的童日进放下杯子。

蹲在面前的年轻人蹙眉问:“什么?”

“……那些照片的事。你从来没问过,但从认识吴卓羲起,一直都在收集有关他的报纸杂志。你不可能不知道……”

阳光透过稀稀疏疏的树叶,照着庭院里的两个人。甘永好慢慢站起身,逐渐转成金色的光线勾下一个暖暖的侧影。

他习惯地用力抿住嘴,最后微笑着淡然说:“你可能没听过,我家里有句话,‘不用惊,荷妈在客厅。’这有点像我知道荷妈现在正在照顾饼店,阿庆和家乐去了广州买年货,阿卡飞美国出公差,程亮在律师楼工作,阿祥伯在他的餐厅里做最好吃的海鲜粥……我只需要知道几月几日的周刊里有他的新闻,几月几日的报纸上有他的照片。……到我动也不能动的时候,这些新闻还算什么?我只会怕时间来不及,所以知道这些就够了,知道他在这里,就足够了。”

童日进静默地坐着,低声问:“其实你心里非常清楚吧?”

甘永好仰起脸。

“如果那天真的来临了……”

“童医生,我很自私的。”甘永好笑着说,“我喜欢一大家人热热闹闹生活在一起,这样就能为他们做很多很多事;我喜欢走在所有人后面,这样就可以不用说再见;我喜欢所有人都认定很需要我,这样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有用处的人……”

他举起左手,那些无法伸直的弯曲手指在阳光下晃动着。

“对吴卓羲也是一样。我很自私的,我知道他嘴上说不看重,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柔软。我想让他牢牢记着,忘也忘不了。活一天,就记住我一天。其实有时候,我甚至想过,如果睁开眼一下子就变成老头该多好,这样我就可以说:吴卓羲,老家伙,原来我们已经认识了快有一辈子了……”

“很像。”童日进静静插嘴。

年轻人询问地扬起眉梢。

“真奇怪,你们不是亲兄弟,可这一点上很像。”童日进扶了下眼镜,垂眼笑着说,“越怕寂寞,你就越会只为他人着想;而程亮正好相反。他越怕寂寞,便越要证明自己强于他人的能力,结果就变得更加孤零零。他和你一样拼命,可结果却完全相反。”

“童医生。”

坐着的年轻男人应了一声。

甘永好说:“程亮家境不好,如果不是靠那股天生不服输的劲,他也不会有现在的成绩。即便他总被人说有点吊儿郎当,还总笑我恋爱少到能当和尚,可我知道那个家伙对于认定的事情和认定的人,都会比普通人更执着几百倍几千倍。所以他到现在也忘不了常在心,他会在律师楼里通宵通宵地工作,因为家里和律师楼一样,只有他一个人。去了这里,那边就空了;去了那里,这边就空了……”

他停了停,忽然慢慢笑起来问:“童医生,你中意他,对吧?”

几只猫吃完碟子里的食物,心满意足地跳上石墙舔爪子梳理皮毛重新开始打盹。童日进微微俯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安静地笑笑。

“我只是同他做了一个约定。”

童日进低声说。

“我见到过常在心。那天程亮不知为什么在西环邨一直等到半夜,结果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程亮似乎认识那个男人,他们在楼下吵了一阵。我听不见常在心对他说了什么,然后程亮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呢?

童日进记得自己追上程亮对他说你喝酒了不能开车,随即就怔在那里。尽管灯光昏暗,他还是清楚地看见那个男子脸上的泪痕。

后来呢?

他们去了兰桂坊,一直待到第二天早晨。

程亮除了喝酒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童日进便坐在旁边默默陪着。PUB里满满让人沉醉的糜烂气息,而这个人却怎么看怎么像一只丧家之犬。

“你中意我,对吧?”

快要以为他睡着了,却冷不丁听到程亮说出这样一句话。童日进拿酒瓶的手僵在半空。

那个人支起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抱歉啊,童日进。我对你完全……完全没有兴趣。”

“没关系。”童日进安然回答,“我不是变态。如果你可以不再是孤零零的,不管是常在心还是李在心徐在心,都好。”

程亮僵头枕在臂上,低声说:“你这个人……真怪……”

“做个约定吧,程亮。”

童日进说。

“你和阿好已经有将近十六年的交情了吧?我不用那么多……十年。我们只做十年的熟人。你要喝酒可以叫上我,你同事的宠物病了可以找我,你追女仔可以告诉我,你需要我为阿好做些事可以叫我,你不想饿死可以叫我送外卖,你结婚了我可以去送贺礼……我就做这样一个熟人,好不好?”


“很自私吧。”童日进望着面前的甘永好。

“我们人人都一样自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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