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的一瞬间,童日进发现这个房间的主人正站在门里盯着自己。

他笑起来:“原来你在家。吃过东西了吗?”

注意到程亮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钥匙上,便又解释说:“阿好在医院不放心你,我就……”

后者似乎根本不打算听解释,转身回去重新坐回到纸堆里。童日进自我解嘲地笑笑——从甘永好那里借到钥匙带着一堆食物过来,结果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据他自己说连续两天光喝咖啡过日子的程亮。他倒也不生气不责备,把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冰箱里,将满地乱扔的报纸捡起来叠好。随意瞥几眼,不少和九龙笼屋失火诉讼相关的报道,程亮的照片,辩方律师常在心的照片,关于他们曾经的关系,以及一堆捕风捉影或真实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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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接阿好过来的时候你不在,他有钥匙,所以……”

“我知道。”

程亮打断对方的解释,把西装搭在沙发上,走到书桌前打开公文箱。除去还算和颜悦色回答甘永好的几句询问,便再没有主动与童日进交谈过一句。开电脑,搬资料书,咬住笔哗啦哗啦翻文件看卷宗,完全成了脱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人。

擎着那两张报纸,童日进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部充满各种突然性的电视剧。视线从报纸上挪到坐在窗边正埋头看文件的那个人,不由自主地说:“感觉上,照片更亲切一点。”

程亮盯着那些文件,片刻才淡然反驳道:“那是假的。”

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了。房间中的另外两个人不知是完全习惯了还是对其早就无可奈何,甘永好在厨房里做饭,童日进在一旁帮忙。与客厅里程亮一个人的冷冷清清形成鲜明对比,厨房里倒是有说有笑的充满了生气。

“荷妈去拜黄大仙时给程亮算命算出了一个今年要红鸾星动……”

甘永好哭笑不得地把菜刀“咚”地剁在案板上。

“都九月了,他连一个像样的约会也没有,还红鸾星动,动个鬼呀!”

童日进对着灯光端详擦干净的玻璃杯,没答言。

“哎,该不会是桃花的问题吧!?”身旁的年轻人眨巴眼睛,好像找到了问题症结所在。

“桃花?”

“桃花啊!过年买年花的时候,我还特意告诉程亮让他记得买桃花转运,结果你知道那小子对我说什么?”

他一指仍在客厅里埋头工作的程亮:“他说啊,‘我不做这么没效率的事。’嫌买年花没效率,那你就抓紧时间快点找女朋友啊!荷妈想抱孙想得整日发梦……”

“你是她亲生仔你怎么不想着给荷妈添个孙子!?”书桌后的人终于扔过来一句话。

“谁生?我生还是吴卓羲生?你搞什么搞!”

童日进有点想笑,弯起唇角把玻璃杯放回柜中。

他们继续东拉西扯,说来诊所救治宠物的各色人等,说饼店和医院里的人,说外公在茶楼新结识的一个非常拉风的阿婆,说阿卡的新女友,说阿中结婚时的热闹场景。

程亮手中的笔停下来,视线终于落在他们身上。目光里说不清藏了什么东西,只能探寻出隐隐约约的羡慕。然而当童日进转身叫他的瞬间,这些比夜林间稀薄火花还要罕有的光芒,立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看见那个人重新低下头,童日进无声地苦笑起来。

一切准备停当,剩下要做的便是等候吴卓羲。这时程亮和童日进突然变得异常有默契,轰甘永好去休息。年轻人倒也明白他们的苦心,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去见周公。只是童日进担心他会突发意识障碍,便按照主治医生给出的建议,隔一阵就去查看对方的情况。

“怎样了?”

不用回头都能知道,程亮跟着自己进了房间。检查过呼吸和脉搏后,坐在床边的童日进说:“没事。可能是之前吃过药的关系,睡得很沉。”

“何苦这么受罪。”程亮低声道,“辛辛苦苦赶到这里见一面,第二天又要各自赶回去。”

镜片反出床头灯的柔光,以至于无法看见童日进的眼睛。他静静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程亮身边,说:“在某个人心里落地生根,这不是你最盼望的事吗?”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人愣在门口的人,独自去厨房煮咖啡。

程亮从不以为自己是个什么所谓的受瞩目之人。做自己想做的工作,从中得到成功的乐趣,这样对他而言,便可以说是达到完整人生的二分之一了。至于是否要变成年轻有为的工作狂人,或者受异性青睐的钻石王老五,他并未刻意为之或想过。

既然这样的判定没有多少害处,又何必澄清呢?

不过,他从来,根本,决没有认为自己可能,有朝一日,也许,会喜欢上一个同性男子。

甘永好同吴卓羲的事,他可以接受。

然而这种情况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他不会接受。

当那个人站在面前,安静地说:“十年。我们只做十年的熟人”时,程亮心底猝然冒起一股无名恐惧。如同儿时在人群缝隙间望见地上父亲的手,电话里母亲的惊叫声。

也许自己要就此彻底失去掉某种最珍贵的东西了。可是,究竟是什么,他完全说不清楚。

也正是这种心情作祟,程亮答应了童日进提出的这个约定。

只是之后他就有些后悔了。

比方说现在。

但奇怪的是,尽管对方每句话都会引起他的莫名发作,程亮还是始终没有开口宣布那个约定就此作废的勇气。

童日进。

这个安稳寂静如四月山林的男人,总会刺痛他最柔软的痛处

电话铃铃地响,程亮抓起听筒刚“喂”了一声,马上蹙眉问:“被困住了?”

厨房里的童日进闻声转回身。程亮简短结束了交谈,放下电话淡淡地说:“被狗仔堵在中环了,要是他自己倒也没关系,问题是旁边还有个女人。”

“我去接他吧。”

程亮抓起沙发上的西装,掏出车钥匙。“还是我去。上次就是你帮忙在机场接人,时间隔得不远,留下印象就麻烦了。”

他又望了眼卧室,声音放轻许多:“你的话阿好听的会多些,等他醒了帮忙劝一下吧,叫那小子别脑子里乱想什么给别人添麻烦了之类的……”

要想把吴卓羲从FANS和狗仔中抢出来很容易,但如何能不引人注目,顺利安全地返回公寓,则让程亮好生头疼了一阵。

他反复琢磨每条可行的线路,在红灯亮起的瞬间冲过路口。

后座上的吴卓羲回头瞧了瞧,有点无可奈何地说:“谢谢你来帮忙,不过为了躲狗仔闯红灯,你我一样会上报纸。”

程亮并不搭理对方,但也难得没有反唇相讥,油门照旧踩得十足十。他习惯地将食指压住嘴唇,轻轻蹭着。

吴卓羲靠在车座,把帽子朝下拽了拽。

“咱们四个上次去澳门的照片你要不要?”他突然说起另外一件事,仿佛被狗仔追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程亮。

后者愣怔了一下,随口道:“不用了。”

吴卓羲看看窗外。

“我说了你别不相信,所有的照片里,有童日进一起合影的那几张里,你笑得最开心。”

狠狠地转了几把方向盘,程亮说:“这同你有什么关系?”

后面的人有一阵子不曾开口,似乎在仔细考虑该怎样说。来来往往的车流带来海啸的喧闹,僻静的道路又立时死寂形同海底。吴卓羲阖眼朝下滑了滑身子,双手插在裤袋里,轻声说:“没什么关系,只是看见了而已。看见你到底有多在乎一个人。甘永好比较特别,你当他是亲人是兄弟,童日进那边,我看到的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

程亮很夸张地笑了一声。

吴卓羲说:“程亮你知不知道有这样一个说法?每个十字架都是由两个人的手臂和身体组成的。独一无二,被命运指定的两个人,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很抱歉,我从来不相信命运。”

程亮又笑了一下。

“以后也不会。”

 

 

从来不相信命运。

这句话如果放在两个小时后,不知道程亮是否还会如此冷静干脆地说出来。毕竟,此时此刻的人是无法想象彼时彼刻的未来会呈现出何种模样。

两个人再无任何交谈,吴卓羲也能感觉得到,如果没有甘永好在场,除非万不得已程亮几乎不会同自己主动交谈。面对外界,那个人永远是副冷静里透着丝平和的面孔,不动声色地保持着距离。

这样想起来,无论是发火还是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吴卓羲都不得不承认,程亮还是把自己当作一个比较特别地存在对待。

就像他对待甘家人,对待甘永好,对待童日进一样。

该庆幸吗?

只是这样想着,心里还会会五味杂陈。

他们在路上转悠了将近一个多小时,程亮这才拨通童日进的手机:“我们在龙汇道,马上回来。”

停了停,他又问:“阿好醒了吗?没事吧?”

说话间,视线朝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果不其然,吴卓羲的眼睛从帽檐阴影里闪出来,盯着他。

“到了公寓就一直在厨房忙,所以我让他睡觉休息。”程亮扔下耳机,边回答边飞快地挂档。“有童日进陪着,没什么问题。”

引擎低沉地轰鸣声中,他只手握住方向盘,脑子转到那桩索赔官司上,习惯性地自言自语:“……火是从十七楼开始着的……门锁……”

吴卓羲刚想说什么,却突然变了脸色喊:“当心!”

眼角的余光察觉到车窗外一晃而过的红灯,转头望的时候,一辆货车已经鸣笛从左侧冲了过来。刹车或者转向都来不及了,程亮猛踩油门索性将车向前冲去,又连着狠命猛转方向盘躲闪开迎面的车,柏油路上立时摩擦出两道轮胎的痕迹,在刺耳的喇叭和叫骂声里,这辆车七扭八歪地重新返回车道,继续向前飞驰。

吴卓羲完全说不出话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三秒钟后他蹭地扑上前死命揪住程亮的耳朵大吼:“你给我滚到后面待着!我开车!”


打开门,童日进有点楞,寒暄的话全部噎在喉咙里。

旅行袋摔到地上,吴卓羲将程亮推进屋内,把车钥匙扔到旁边,脸都气白了。

童日进马上反应过来,淡淡问:“又闯了几个红灯?”

“今天差点就要在龙汇道丢掉小命了!”吴卓羲恶声恶气地说:“这家伙脑子里根本没长认真开车遵守交通规则的神经!“

“你这么热心的话,可以去做义工。”

程亮说完,手插在裤袋里去厨房倒水喝。吴卓羲一把扯住他,狠狠掼进沙发里。

“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出车祸啊?只要再慢一点,搞不好就要上西天!程亮你听着,我对你没什么可热心的!除了让身边的人整日提心吊胆你还做什么了?你在乎过谁?有兄弟?有朋友?别骗自己了!从头到尾全是别人满心满脑子在意你!你心里要是真有别人,真在乎过什么人,就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还轻描淡写地一点不觉得后悔!我告诉你!我可不想死!你爱闯红灯爱死死去!要不是——”

他猛地停住了。程亮坐在沙发里大睁着双眼望着面前头一次在自己面前发火的这个人,吴卓羲摘掉帽子使劲甩到他身上,径自走到卧室里关上门,把被他们吵醒正张皇坐起身的甘永好重新摁回床上。

“外面那个家伙你别管!”他有点粗暴又带着点无奈。“他有手有脚能自己找饭吃饿不死……你给我好好躺着!”

甘永好在枕上躺了一会,低声说:“你讲得太重了。”

吴卓羲把脸埋进对方怀里,拼命闻着熟悉温暖的气息,半晌才闷闷地说:“如果真能说到他心里去就好了。”

“我和他为这件事打过好几次架,也没见起什么作用。不过——”

甘永好拍拍他的脸颊。

“你好像也变了不少啊。会这么凶巴巴地为他发火着急真是难得,多谢了哦,吴先生。以后请再接再厉。”

看着甘永好清亮干净的眼睛,吴卓羲定定待了片刻,吻一下对方的嘴唇,说:“我倒宁可看你和他打架,活蹦乱跳的才好……”

“痴线,那我以后打给你看!”

他的心跳均匀而稳定,吴卓羲听着听着,忽然用力在甘永好的胸膛上蹭了蹭眼睛。

“甘永好。”他低声叫。

“嗯?”

“……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慢慢笑了,张开双臂抱住他,佝偻的手指在那颗本来就有点乱糟糟的脑袋上一通揉。

“你回来啦……”

……咖啡盈盈荡着热汽。

童日进安然地靠在流理台边,思索的眼神。他没有再做任何询问,除了喝咖啡外就是这副不温不火的死模样。也正因为猜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程亮莫名有点烦躁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算重新开始工作。童日进此刻却蓦地问了一句:“不饿吗?”

“要不趁现在出去吃饭吧,让他俩单独待会。”说着,他撕下张便条笺飞快写了两行字,压在流理台上。

口气依旧同平素一样温和,但程亮还是隐约听出里面藏着的不容反驳的讯号。现在的自己实在没有心情再吵架,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他可以信心十足地打任何一场官司,却根本没信心说得赢面前这个几乎未曾见其发过火的人。

他看了对方一眼,默不作声地拿起西装跟随童日进走出门。

电梯厅内没有旁人,他们静静并肩站着,透过明亮如镜的电梯门望着自己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气息,仿佛一根根逐渐收紧捆扎的绳子,不紧不慢地,有条不紊地缠绕上身体,逐渐透不过气。

程亮说不清自己到底哪里不对劲,却始终没有去看童日进的脸。“叮”的响声里,门缓缓开启。他抢步走上去,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这才似乎松了半口气。

面前的男子安然背对着他,摁下按键,随即双手插在兜里微微垂下头。

“那些报道你看了吗?”童日进问,并未回头。

“没什么可看的。”程亮吐口气,仰脸瞧着顶灯。“采访的时候差不多都知道记者脑子里在想什么了,我对这些新闻完全没兴趣。”

“自己的新闻还是关心一下比较好,起码清楚你活着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程亮闪身出去,将童日进未说完的话抛在身后。

下楼的时候没有带车钥匙,想必童日进也不会答应再让自己开车。程亮索性跟着对方走到大厦外的停车场,刚要打开车门——

“程律师!程律师!s”

十几个记者像是突然从地底冒出来似的,出现在二人眼前。几乎是瞬间的,坐在驾驶位上的童日进将车门一推,冲怔在外面的程亮喊:“上车!”

不过还是慢了一步。程亮被记者团团围住,各式各样的问题劈头盖脸砸过来。

“请问您对新九胜济慈善总会邀请常在心担任辩护律师有什么看法?”

“常在心小姐曾经是您的同事,现在也是本港有名的律师,请问您对这宗官司还有多少信心?”

“程律师……据说常在心小姐曾经是您的女朋友?您是否在意自己会被公众质疑……”

不知道自己究竟使了多大力气,童日进把程亮死命拽进车里,对着半开的窗外喊了声:“不好意思!没有什么可说的!有问题请你们去律师行问!”

“程律师!哎,程律师!麻烦您回答一下!”

“程律师!”

汽车在频繁亮起的闪光灯中飞速离去。童日进将车驶上前往中环的大道,不曾减速。本想在附近找间餐厅简单吃顿饭,然而如今他本能地感觉,或许应该带着身边这个人走得越远越好。

要是,能离开这个世界到另外一个天地里去,或许才能彻底安全吧。

他看看程亮。后者面无表情地坐着,食指压住嘴唇。

“报道最后的评论里写了这条消息,辩护律师换人,应该是昨天半夜才得到确定的。”

童日进低声说。

“律师行的同事……没有通知你吗?”

程亮抬起眼睛。

尽管采访是昨天下午,但对方更换律师的事,律师行的负责人Ted和Gordon应该当晚便知晓了;然而今天却没有一个人同自己讲。他们都清楚程亮从不看关于自己新闻的习惯。或许,也是出于相同的考虑。

常在心。

没有人敢确信他在面对这个女子时依旧能平静如水。

是啊,连他自己都无法确信。

 


6

“给他们留些菜吧?”甘永好难得从碗后面露出脸,扔过来一句话。

吴卓羲看着桌面上那些盘盘碟碟,灯光照在上面闪亮刺眼。

“这话要是从我嘴里出来,绝对有人信。”他用筷子一敲盘边,“不过你认为他们两个干啃瓷盘子也能吃饱吗?大律师钢牙利嘴我相信他有这本事,童医生温开水一样可要辛苦喽。”

“那就再做点,反正我买了很多。”

甘永好倒是痛快,忙忙地把饭都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放下碗筷。

吴卓羲按住他。

“吃饱了吗?饱得一丁点也塞不下了?喝空气都要肚子爆?”

那个人点得脑袋都快掉了,光顾着咽饭根本腾不出说话的空间。

“那好,你去做吧。”

说话的人一副这样我就放心了的表情,嘴角坏坏地翘着。

“不用担心新做出来的菜又被你吃光了。”


没有人说到底要去哪里,车从中环驶向湾仔,又从湾仔上了东区走廊。仍然炎热的风穿过车窗咻咻响着,划过耳朵竟然有隐隐约约的微疼。

红灯,绿灯,车来,车往。

一串铃声。

抓出手机刚看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程亮的瞳孔瞬间抽缩起来。

“喂。”他淡淡地开口,“得得地,好久不见。”

童日进继续平稳地驾车,间或听身旁人简短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还是老样子……是吗,谢谢你……没什么,只是正常工作流程而已,常在心能被胜济请做辩护律师我也很高兴……这些天我没有见到她……最近比较忙,可能抽不出时间……抱歉……不,你太客气了……嗯,好的,再见……”

他关掉手机,也许动作太猛,手机撞到了安全带的卡座,“啪当”一声。

身边人头动了动,却没有转过来望一眼。

“去尖沙咀。”程亮猝然说。

童日进没说话,车子行经掉头的路口也并未减速转向。

“没听见吗?掉头啊!”

“先说清你打算做什么。”童日进盯着前方。

“这你不用管。”程亮斩钉截铁地挡回去,“不想送的话就靠边,我下车。”

年轻人咬了下嘴唇,但还是最终将车慢慢停在道旁。程亮刚要解安全带,童日进蓦地按住他:“你还准备继续接手这个案子?”

对方盯着前方。“怕我无法面对常在心?”

童日进手搭在方向盘上,垂眼停了几秒钟,问:“见受害者家属的时候,她陪你一起去过。当时你有没有问过她为何不打算一起合作?”

“被告是形象口碑一直相当好的慈善组织,她师父阿PAUL不想趟这个浑水。”

童日进吸口气。

“就这么简单?胜济的捐助人之一是谁,程亮你清楚吗?”

“清楚。”

坐在身旁的男子重新用手指压住嘴唇,声音在齿缝间生硬地挤出来。

“是唐家。”

“就算这样也要继续下去?”童日进神色如常,说出的话则是完全相反的味道。“就诉讼经验和工作能力而言,她同你的差距的确很明显。我不怀疑你的实力,但我怀疑你对她的感情。”

程亮蓦地转回脸。

“我听你说过合同的事。她会不顾师父反对接手,也是因为同得得地的约定吧。你呢?程亮。你打算履行到生命尽头的那个合同,如果现在就需要兑现,你又准备怎么做呢?”

“童日进,你以为我会拿人命开玩笑?”

童日进望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安然如水,读不出丁点讯息。

“你不会拿别人的命开玩笑,正是因为如此,我劝你想清楚再面对她。”童日进低声说。“好了,我的话说完了。”

面前的人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只停留了片刻,便猛地推开车门走出去。也就在这一瞬间,手机再度响起来。程亮原本没打算接,可那铃声始终坚持不停,他没好气地刚喂了一声,脸色立时就变了。

跟随下车的童日进没有注意到这些,仅仅在关车门的时候,听到程亮声音低得不能再低,近乎自语的喃喃一句。

“常在心?”


你,相不相信命运?

如果最珍视的两个人同时坠下悬崖,你救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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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方向盘灵活地转着,一个弯道,再一个弯道,纵然是半山狭窄的街区也没有让这辆车的速度放缓多少。驾驶座上的年轻男子只手压住嘴唇,习惯性地轻轻蹭着。风从半开的窗缝挤进来,弄乱了额前细碎的发。

电台在播放自己曾经听过的摇摆姐妹的歌曲。慵懒舒缓的女声悠扬唱着“我们曾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改变世上的一切,但时间流逝无尽,我们亦开始怀疑……”

慢慢地,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打出节拍,年轻人跟随着旋律哼唱起来。

“但愿我能忘记曾经的感受;可关于你的记忆总无法挥去……我们身不由己,与自己所爱的分离。无处告别,无泪可流,什么也无法相信……”

他向侧面逐渐霍然开朗的景色望了一眼。

隐隐约约的,能看见苍青海面;而那下面蕴含涌动着什么,则永远无法探寻。

很像,他这个人。

在这座城市里,他同许多人都保持着星与星之间的遥远距离。如同带了几千把钥匙的门卫,倘若感觉到危险,就会立刻露出招牌式的表情,微笑着用某把钥匙将通向答案的那个门很干脆地“咣当”锁上。

乐天开朗,却没有几个人能看得透。

随和亲切,除了工作同事和必要接触的人外,几乎没有几个知心的朋友。

漆黑眼睛笑的时候会很好看的弯起来,只是里面藏了很多影沉沉的东西。

他有住的地方,视野良好,价格不菲,但几乎无法称之为是家。

如同这座城市。

自小生长在这里,也便渐渐地喜欢上这里。喜欢它白昼和黑夜完全不同的两副面孔,坦白的,隐晦的,没有心肝。

所以安全。

想着下午被自己逼问到最后无奈承认做假证的那个公司董事,年轻人嘴角微翘着,接通刚刚响起来的电话。

“怎么了,管家仔?”

“程亮,下班没有?”对面叮叮咣咣不知道在干什么,甘永好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暖随和。

“下午去半山见了两个证人,正往回返……什么事?”

“就是说下班了啊……”

那个人重复问道,程亮继续用指节磨蹭嘴唇,心不在焉地嗯一声。

“立刻给我回家吃饭!”

那边的声音突然凶巴巴的。

“快点回来!不然荷妈说要逼你喝汤!我保不了你!”

一大堆人在甘永好的身后争先恐后吵起来。

“怎样怎样?他现在在哪里?”

“不光喝汤还要打断他的腿!叫那衰仔根本别想上班!”

“阿卡你别吓程亮,当心他闯红灯!”

“那就更该打断他的腿!”

“别废话啦叫他快点回来,跟他说Sa姨还等着他带面膜回来!”

“阿Sa你自己用的面膜还让一个后生仔去买?”

“程亮同事辛小姐也用这一款,我让她帮忙带听说能打八折!哎哎哎,让开让开,我跟他说!”

“Sa姨别抢电话啊!喂喂!当心!”

甘永好在混乱里又喊了一句:“快点回家!别闯红灯!噢噢!还有面膜!”

咔嚓挂了。

暖暖的洋流冲进深邃海底,翻卷起细小沙粒。食指擦过唇角,驾车的男子微微眯起眼睛笑起来。他飞快换挡并线,汽车沿着干诺道穿行过一片片高耸的楼群,向着暮色渐重的港岛北角驶去。

车到英皇道的时候,电话又响起来。

程亮看都来不及看,刚接通就抢着说:“好了好了,我马上就到,不要催啦!”

那边安静了两秒,一个沉静的声音在问:“要去阿好家吗?”

如果不是手脚快,程亮几乎本能地就踩了刹车。他忙忙地把车开到街边,慢慢停住,半天才哑声问:“童日进,你找我什么事?”

“周末我会去英国,大概两个星期后回来。跟你说一声。”

松了口气,尽管不知道为何如此。程亮重新发动车子,便留意来往的车辆,便对童日进说:“那祝你一路顺风,Bye-bye。”

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时间,他拔下耳机扔到旁边座位上。

熟人。

做到这步就可以了。

程亮略微想了一下,便不复再想。嘴里继续哼起歌,本能地反复唱着:“但愿我能忘记曾经的感受;可关于你的记忆总无法挥去……”


一进门先被外公揪着耳朵拉去过磅,甘家门口的那个体重秤永远只会给他一个人用,然后大事件似地连声喊“怎么搞的这孩子又瘦了又瘦了啊!”然后Sa姨一阵风地冲过来连感谢带抢他手里装八折面膜的袋子,然后他穿过人群逃命似地钻进厨房,冲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喊了声:“阿好,我回来了。”

甘永好把锅从盘子上挪开,一边舔掉指头上的酱汁一边回头笑着答应:“荷妈在店里,一会就回来。”

除去一些动作,对方做饭的样子同健康人没有多少分别。程亮倚在门口略微叹口气,尽量用轻松语调问:“又是你自己把人都轰出去的?”

“只是家常便饭嘛!”甘永好毫不在意,拉高滑下来的袖子,“等你带女朋友回来见荷妈,外公肯定会亲自下厨的,那时我就只能打下手了。”

“你我又不是没带过。”

话说出口便有点后悔。程亮掩饰地帮他收拾,倒垃圾的时候听到身后的人淡淡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这样。”

程亮转头望了望甘永好:“如果你带吴卓羲回来见家人,外公会爆血管吧。Sa姨绝对会拿拖布把他打下楼。”

“我没有想过。”甘永好回答道,无奈地笑了笑。“确切点说,我根本不敢想。”

“阿好。”

“什么?”

“明天就要回医院吗?”

“嗯,非说炎症加重了要继续治疗。其实我没有事,都是他们大惊小怪……”

程亮打断他,“那你怎么答应了?因为吴卓羲?”

甘永好手撑在流理台上,脸向着窗外,慢慢抿住嘴。

“程亮。”

“嗯?”

年轻人深深吸口气,“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程亮许久地望着他,最后轻轻应了一声。

客厅里外公在喊他们,两个年轻人连连答应着,赶紧把厨房收拾干净。程亮这时才注意到搁板上的小CD机里正在播放的歌曲很耳熟。

“摇摆姐妹?我还以为你这家伙只听张学友。”

“你忘了啊?上次去童日进的诊所时我们一起听深夜电台,那个DJ正好放了咱们三个人喜欢的歌,后来童日进做了张CD送我。做饭的时候就当背景音乐放喽……”

甘永好把光盘盒递给程亮。

“你刚才一直都在哼的不就是摇摆姐妹的歌嘛。童日进说他喜欢这首的时候你还笑话他……”甘永好不以为然地说。

望着光盘盒卡片上那三首歌的名字,程亮淡淡道:“只是听太多了,有些耳熟而已。”

旁边的人并没有答言。

慵懒的女声在房间内继续低低地唱着:“但愿我能忘记曾经的感受;可关于你的记忆总无法挥去……你现在不在我身边,不在我身边……”


关于熟人、恋人、亲人、友人、爱人的区别,很多人其实并不能够完全分清楚它们的。

程亮认为自己可以区分的非常清楚。

童日进,只是一个约期为十年的熟人;常在心,是他所爱的人。

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认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肯定。

直到生命尽头。

 

2

童日进将车停在荣华里,然后独自慢悠悠朝兰桂坊走去。那条短小弯曲的窄巷遥遥就在前面,璀璨绚烂到近乎刺目的霓虹招牌闪烁不定,像是夜间最喧嚣的一片海洋。

鞋子踩在鹅卵石路上杂乱响着,耳里塞满各种各样的腔调。童日进脱掉西装搭在臂上,小心避让开迎面而来的路人。那间越南餐馆显然正值用餐高峰,他在走道上站了好一阵,才找到坐在角落里的程亮。

周围都是情侣,越发显得这两个沉默的年轻男子有些突兀。

服务生送来菜单,童日进看都没看便报出一串名字。程亮不知道在想什么,话很少,光是一口一口喝柠檬水。

“你这个人果然容易讨人喜欢。”

服务生走后,他放下杯子说。对面的童日进询问地抬起眼睛。程亮笑了笑,口气淡然:“这间菜馆上次我们四个来过一次,你点的,都是那时阿好说我爱吃的菜。你记忆力倒是蛮好……”

童日进默然半晌。

“那些并不全是你爱吃的,只是你吃饭一向心不在焉又常凑合,阿好选那些菜都比较有营养。你明白他的心思,所以就解释成是自己喜欢的口味。如果换做是我,纵然真是你所喜欢的,也会说成是不爱吃吧?违心话你基本上只会对我说。”

对方没有说话,瞳孔不露痕迹地收缩了起来。

“童日进,这就是你最让人反感的地方。一个人如果时时刻刻都向外界彰显自己可以洞悉一切,便只会令人生厌。”

“我是不是随时彰显自己,你其实很清楚。”

童日进微笑一下。

“对了,医生说现在阿好可以外出了,他要去给你填冰箱免得某人饿死在公寓里。周日有时间吗?”

程亮想了想,说:“可以的,我去接他。”

“我周日早上正好要去趟新界,还是我去接吧。你在家里等着便好了。吴卓羲晚上可能也会过来。”

“他回香港了?”

“明天的飞机。”

“好吧,只希望那位先生不要又招来一堆狗仔堵在我家楼下。”

太熟悉了。熟悉到童日进说出口的时候不禁会在心里叹息一声。除去甘永好,他们之间似乎再没有任何可以平平安安进行下去的话题。该说是庆幸还是可悲呢?

面前这个人,在同行眼里是个工作狂,言谈举止近乎完美;对待异性也总是异常礼貌的温存周到。可为什么自己只觉得他永远都像绷紧了所有神经,战战兢兢地活在这世上。

无可相依,无可救药,无家可归。

用餐的时候程亮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十多分钟后才返回。童日进察觉到对方气色不对,便询问了一句。

程亮似乎没心情同他斗嘴,沉默地吃了一会饭,突然问:“如果有人带着捡到的流浪动物去找你,然后说自己没有钱,但又请你救它,你答应吗?”

“只要能有存活的希望,我都会救的。”

“光靠你一个人的力量,能救得了多少呢?而且这样的事一旦传出去,就会有更多无法支付费用的人把流浪动物送过来请你帮忙。你的诊所早晚要关门。”

“如果我只是为挣钱,就不会做兽医而是进我伯父的公司当个职员,可能还会变成经理或者主管,一直做到四五十岁或者变成公司董事或者平淡退休。”

童日进放下杯子。

“我以前救过一只被泼了硫酸的母猫。送它来的人都不忍心,希望我能给猫做安乐死。可是看见它尽管受伤却还要试图给自己的幼崽喂奶,我就想无论如何也要救活它。程亮,我做兽医,只是因为这个,你明白吗?”

对面的人注意凝视了他几秒钟,鲜有地没有反唇相讥。见童日进也望着自己,年轻人慢慢垂下眼睛,不自然地笑了笑。

“九龙那件笼屋失火的案子你听说过吧?”程亮问。

“看见新闻说死伤了二十多个人。”

“我和常在心见过受害者家属,他们希望我能接手这桩索赔官司。”年轻人手肘支住桌面,食指下意识地压在唇上。“律师费,基本上算是无偿吧……对方是出租笼屋的业主和中介的两个慈善组织……”

“同意接了?”

程亮招手叫服务生埋单,淡淡说:“你觉得我该接吗?”

童日进问:“是询问我的意见?”

“因为荷妈想感谢你一直帮忙照顾阿好,否则我也不会约你出来吃饭。现在我只是找个话题结束这次见面而已。”

“程亮,你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童日进近乎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话。

后者立在原地,死死盯着他。

童日进知道他听懂了,却又无法就此再继续。

因为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既无法阻止,也没有让他忘记一切的能力。

灯光被遮挡住的阴影在面前逐渐扩大,桌边的年轻人俯身下来,一字一顿地对童日进说:“我骗没骗自己,与你无关。”

也许他自己并没有注意,童日进却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人拳头攥到指节都发白了。

如果话语是有形的,也许此刻就会被捏成粉碎吧。

童日进在心底叹口气,不再反驳,同程亮一起离开餐馆。

这夜的兰桂坊依旧同以往的每夜那般相同热烈喧闹,然而走在人群中童日进突然觉得,前面的那个身影永远都是孤零零的。


当程亮把自己准备为九龙笼屋失火索赔案死者诉讼的想法告之律师行同事时,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涉及赔案的受害者全是社会底层的贫民。这种案子虽然在道义上容易引人同情,却鲜有胜诉的前例,并且不能给律师行和律师本人带来多少利益和口碑,相反的,也许还有可能把自己推到一个尴尬境地,

“律师的确应该有良心,但绝对不可以感情用事。以你现在的身份,根本无需靠这种案子搏知名度和地位……”

“这些人大部分是老年人和穷人,甚至还有人住了半辈子。”程亮沉声说,“每月只能拿到两千三百的综援,却还要交一千二百多块好租下笼屋的一个铺位给自己找个容身之处。如果连这样的家都没有了,他们就只能露宿街头……”

“你一个人能帮多少呢?胜诉了就会有更多类似的案子找上你,败诉了还会得罪不少慈善组织和客户,我劝你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

站在桌边的年轻人垂下眼睛,淡淡一笑。

“不需要考虑,已经决定好了。我做律师,只是因为这个。”

翌日他上了报纸。

 

3

有时候,失去一些东西未尝不是好事。

比方说,用自己的一段生命线段,包括精力、意志,在法庭上换取他人的获救希望或者无罪的宣告。

程亮认为这样很公平。所以就算接手的案子再棘手再艰苦,只要是他所认定的。就必须要走出一条通往终点的路。这种生存方式被同行认为过于苦行僧,程亮自己却甘之如饴。

“是因为他很怕寂寞吧?”

甘永好拧紧水龙头,脸转向童日进所在的地方。

“上学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只要是认定的事,他就会按照自己定制的计划一步一步前进。大家都会说他挺有主见,是个可靠的人。好像只有我觉得他其实是因为害怕什么,才会那么拼命。像是被谁追赶着一样,不敢休息,不敢停下来,不敢认输,不敢……”

年轻人突然笑了。

童日进静静问:“还不敢什么?”

甘永好蹒跚走到餐桌前坐下,用手指揉揉眼窝。夕阳的光芒透过硕大的落地窗海潮般冲进房间,橘红淡紫柔黄重叠交织着,满满的疏懒味道。他感觉到光线的温度,阖眼待了片刻。童日进也不追问,倒了两杯咖啡,等着。

“为什么是十年呢?”甘永好睁开眼。

坐在对面的戴眼镜男子想了想,安然回答道:“我只能坚持十年。”

“喜欢一个人还有时限吗?”

童日进说:“对我而言,有的。阿好,人活到一定年纪,就没有权力再做梦了。因为人人都有一堆责任,为了承担就要放弃或者牺牲许多。你不也放弃过吗?就算现在还同吴卓羲交往,但你们两个牺牲了多少东西,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再也无可失去……我也一样。十年里,我能保证自己可以控制一部分现实,不让它变成侵犯的力量。但是十年以后,我就无法做这种保证了。如果喜欢变成了伤害,那不如在尚未发生前放手。”

甘永好漆黑的眼睛里透不出丝毫光亮。

“我不是太明白。”

童日进垂下双眼。餐桌上摊开放着两张报纸。娱乐版的头条,是吴卓羲新剧的探班采访,另外一张社会版的头条,是程亮成为九龙笼屋失火索赔案控方律师的新闻报道。

两张照片,两个世界。

“阿好,就像你说的那些不敢……这个人,他不敢喜欢我。就算过上十年,也一样如此。”

童日进仍旧垂着眼,若有若无地露出笑容。

“我呢,一样是个胆小鬼。”

即便如此。

童日进静静地想。

我还是会赌上十年时间,去做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梦。

童日进,所以,你和程亮是一样的人吧。

会接近他,对他感兴趣,说出让对方无所适从的话。

只是因为彼此太相似了而已。

有家等于无家。

有爱等于无爱。

认识的人多如海滩上的沙粒,真正了解心思的屈指可数。

“其实我以前一直担心,只是没有同程亮说起过。”甘永好笑吟吟地说,像是在讲一件平常事。“我想过,如果我死了,其他人会怎么办……这样想过很多次,结果每次都是到程亮这里卡住了。荷妈、外公、阿卡他们我都不担心,真的,完全不担心……即便后来认识了吴卓羲,我也没有担心过他……可是程亮就不同了……”
他微微侧头,长长的睫毛在夕阳里剪出淡淡碎影。

“童医生你知道吗?发觉你喜欢他的时候,我真是松了口气。可是……却还有个十年……”

童日进默然半晌,轻声道:“对不起,阿好。”

“不用说道歉啊。”

年轻人笑道。

“你的话我明白。”

唱机沙沙响着,先前一直在播放的唱片走到尽头。童日进起身来到客厅,将唱针抬到一旁,更换唱片。

自从发现程亮收集黑胶唱片的习惯后,童日进便在来访的时候随身带几张唱片放来听。程亮没有询问过,似乎默许了对方这个举动。甘永好不是太懂这些,只是觉得音乐很好听,也就随他们去了。

唱针小心落回到唱片上,短暂地沙沙声之后,犹如冬天独自行走在荒原上,突然抬头看见苍白的月亮那般,乐曲淡淡响起来。

童日进收拾好唱片封套,将它们放到程亮平常收唱片的柜子里。他见那里的搁板上搁了本法律书,明显是屋主人信手放在这里的。童日进拿起书,走到书桌前打算把它同其他书籍放在一起。

一张照片掉出来,飘落在地面。

他默默望着,没有听到门口处传来的钥匙轻微转动声。

“你在听什么?”

程亮安静地问,随即俯身捡起照片,从童日进手中抽回书,重新夹进去。

他见童日进没有回答,便又问了一遍。

“什么曲子?”

童日进看着那个人,看着他貌似漫不经心却又是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斜斜的刘海横冲直闯地搭在额前,然后是一双海一样的眼睛。

“灾星下的恋人。”

童日进回答说。

“我最不喜欢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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