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挂断电话之后的两秒钟,程亮的脑子里闪过十几个请假离开律师楼的借口,最终还是用了最平常的一个——去见证人。他猜得出童日进的这个电话一定是甘永好撺掇打来的。他可以不理会童日进,但却无法放得下那个像弟弟一样的家伙。

只是想到吴卓羲也会出现在一个房间内,他的脑袋就开始疼。

所以当手机再度响起,看见屏幕显示的竟然是吴卓羲的号码时,他的脑袋便疼得更厉害了。

“找我什么事?”

对面很嘈杂,他只听见吴卓羲在嗡嗡乱响的声音里简短说:“记得早点动身,兽医先生等着你呢。”

“喂!”

还不等开口反驳,那边咔嚓已经挂了。

程亮瞪着屏幕,半天说不出话。

劝去睡觉未果,兽医先生只好退而求其次,拿出自己从前对付程亮的那套超级磨人的好脾气神功,把甘永好请上沙发休息。也从这时开始,对方的手机就没停过。坐在一边看书的童日进尽管没有刻意去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也灌进去了不少。虽然只能讲假话哄荷妈自己还在医院里,但又不放心她的腰唠唠叨叨嘱咐了半天;阿祥伯的小孙子克明问他金鱼的事;和雪姐商量清楚饼店的几份订单;找强叔确认送货的用车和日期;告诉外公他找不到的几瓶老酒被自己收在哪个柜子哪一层了……

最后总算见到他放下手机,脸埋进靠垫里长出口气,不停甩着发酸的手腕。

“通讯运营商一定很感激你。”童日进说,“手机打到爆。”

甘永好把脸挪出来,有点狡黠地笑。

“我让吴卓羲打电话给程亮了。”

书差点从膝盖上掉下去。

“他能猜到是我让你们两个打给他的,所以这下那家伙想不来都不行了……”

童日进哭笑不得地问:“你总是这样捉弄他吗?”

“他也一样捉弄过我啊,不过都很少就是了,这么多年也只有几回吧。中学毕业的时候,他大学毕业的时候,他遇见常在心的时候,我和于素秋分手的时候……”

甘永好阖眼笑着说:“其实都是撒娇而已。从前他知道我有秘密只会告诉给奶奶后,为这个还找茬跟我打了一架。前几年发现他总是闯红灯,我还到警局去举报他,求阿Sir吊销他的驾照。”

他重新把脸贴在靠垫上,像是快要睡过去了似地慢慢说:“谢谢你啊,童医生。不过十年其实也不长呢,以后你怎么办啊?”

合上书走到他身边,仔细端详判断出那个年轻人是真的有了朦胧睡意。童日进蹲在沙发旁对他笑一笑,轻轻拍拍甘永好的背。

“阿好你听过桑德堡的一首诗吗?”

年轻医生低声说。

“他在辛辛那提,她在伯灵顿。他是一个邮电线路工,她是一个公寓酒吧间侍者。‘我独自悲啼。’她写信给他。‘我在这儿也一样。’他回答道。冬天他回来,他们结了婚。他又离开她,到那暴风雨敲击电杆和电线上挂着冰雹的地方去。她又写信给他,‘我独自悲啼。’他又回答道,‘我在这儿也一样’他们的五个孩子都在学校念书。他投共和党的票,还是一个纳税人。那些了解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是正直的美国公民,过着正直的生活;许多困扰过别人的事从没有困扰他们。他们有五个孩子,而且他们是一对夫妇。当他离开她,她肯定会写信给他:‘我独自悲啼。‘而他闪电般地挥回那个老的回答,‘我在这儿也一样。’长期以来,他是辛辛那提的邮电线路工,而她是伯灵顿一个公寓酒吧间的侍者。他们彼此从没有厌倦,他们是一对夫妇。”

甘永好抬起眼皮,黑石头一样的瞳孔定定落在对方身上。

“十年很长的。”童日进笑着说,“只要可以这样待着,我很知足。”

“都一样吧。”甘永好咧开嘴角。

“我也很知足。”

半个小时后童日进接到程亮的电话。那个人显然在开车,声音里带着倦意。

“我还有些事要办,大约三小时后到。管家仔呢?睡了吗?”

“不肯上床睡,我只好让他在沙发上歇着。”童日进听出他声音里的不对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

他突然又叫了一声:“童日进!”

“什么?”

“没事,照顾好管家仔。”

“放心吧。你别闯红灯,专心开车。”

“知道。”

童日进放下胳膊,看着掌心里的手机。屏幕的光亮慢慢熄灭,像是钨丝断掉的一盏灯。他隐隐有点不安,却有说不清缘由。

……四个小时候,程亮仍然没有来。


发现有狗仔跟着自己的时候,吴卓羲刚刚驾车离开将军澳电视城。那辆车显然是故意要让自己看见,跟得相当近。并且在转弯处还摁响了喇叭。吴卓羲起先奔以为是寻常的狗仔,但从后视镜再度望过去的刹那,他心里猛然一动。

车速放慢了,后面的车直接超过他,冲到前面。交错的瞬间,他大致看清了里面的驾车人。

年轻人风雨不动的眼睛里闪过几丝阴沉的颜色。他换挡加速,跟着前面的车拐上了环保大道。越往前走,离他原本要去的地方便越远。吴卓羲却别无他法,只能继续跟随着那辆车,向着清水湾的方向驶去……

已然鞥听到海的声音,吴卓羲将车子熄火,打开车门。那辆车停在不远处,司机也早就走下车子,靠住车尾点烟。

吴卓羲把手插进衣袋里,慢慢走到对方面前。

那个男人抬头笑了笑:“好久不见了,吴先生。”

“不算久吧。”吴卓羲淡淡说,“你每星期都要跑大埔医院,蛮辛苦嘛。”

“总算拍了些有料的照片,没什么辛苦。”男人笑道,“可惜,我最想拍的一直没有拍到。”

吴卓羲转身在他身旁靠着,望向前方的海。

“你变得真厉害。”

他说。

“七年前完全不是这样。”

青白的烟雾腾在空中,男人嘿嘿笑了两声。

“很简单啊,吴先生。人总要活命……你不是也一样。你敢说自己不喜欢做艺人吗?无论做什么,想要有所得就要牺牲掉很多东西。你想风光,就要放弃隐私;我想有好生活,就要拍能卖钱的照片。不然只能被有相同想法的人吃掉,你应该很清楚的。”

吴卓羲淡然说:“我明白。所以当年的那几个绯闻照片还真要谢谢你,让我增加曝光率。”

“你也不用假意谢我。如果不是公司压力,你也不会答应吧?听说你还摔了乐小姐办公室的椅子。”男人侧脸看他,“这么多年你基本上没有变,还真是个异类。”

“那这次算什么?为了卖更多的钱吗?”

“你在谈恋爱吧?”

男人笑道,使劲吸口烟。

“可惜,中意的人是个后生仔,而且是连锁饼家‘家好月圆’的少东。吴先生,就算你不是全香港最红的男艺人,这个新闻却可以让我成为全香港最挣钱的狗仔之一。乐小姐清楚这个,我也清楚。只可惜,你自己不清楚。”

 

32

“我不清楚什么?”吴卓羲淡淡问。

“某些时候你是个有价值的东西,某些时候,你就是个全无用处的废物。在你变成废物前,无论我或者你的公司,当然都是能捞一笔是一笔。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天底下你不吃人别人就要吃你,想发达想活得舒服,总是要把别人踩在脚下才行。”

男人扔掉烟,看了看他。

“认定我是恶人也好,小人也好,生财的路摆在面前我不会不走。认识你也有些年头了,所以今天把话公开跟你说明白,免得说我不讲信义;而且乐小姐也没有将你踢出局的意思,毕竟她一手提拔你,摇钱树还没种结实怎么可能放弃。不过她也没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吧,当初她让你去接近甘永好,也不过是想借机炒作一下而已,你也做得尽心尽力,不过现在的情况倒叫她有些无法收拾了。吴先生,你若是有本事不让别人知道,大可继续同那位甘先生交往;全香港做狗仔的自由摄影师不止我一个,若没有这个把握,就别怪我自己发财没事先通知你。”

吴卓羲冷淡地问:“乐姐给我的时间是五个月,现在她着急了,你倒想看笑话。”

“不过她已经让你收手了吧?吴先生,被评选为最受同志欢迎的男艺人不是什么坏事,但被报纸揭出来你是基佬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所以你念一点旧情,来同我讲信义?”

“七年前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问过我有没有过后悔到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我是怎么告诉你的?有啊,不流血的伤口依然是伤口,而且会比普通伤口更疼更致命。所以最好不要让自己受那样程度的伤。你说你明白了,可我看你现在好像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如果必须有人堕入地狱才能让一切结束。你是选择自己跳,还是把别人推下去?”

年轻人没有回答。

男人凑到近前:“应该是把别人推下去吧?否则,你在这个圈里能待下去的日子也长不了了。”

他显然是不准备再费口舌,直接起身钻进车内发动引擎。

吴卓羲伫立在原地听着汽车在身后渐渐离去,他闭上双眼,海风大了起来,扬起奇怪的咻咻哨音。

脚步沙沙,当吴卓羲察觉到时那声音已经变得很近了。他回过头,只看到迎面直直冲上来的拳头,火辣辣的灼热立刻爬满脸颊,满嘴的血味。

“混蛋!”

对方狠狠地低声骂,车灯下,一双浸透血色的瞳孔。

……不是一开始就喜欢种花的。小时候家人初次送给自己一盆花的时候,吴卓羲并没有投入太多心思。只是顺口答应了家人,自己会好好照顾它。少年人玩心重很常见,没多久他就把这盆植物忘得干干净净。等到家人问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花早已经枯死在窗帘后面,活像个木乃伊。

“如果这不是盆花而是个人,你也会这样对待吗?”家人问,“你向信任你的人做了保证,现在却变成这样不可收拾。你以为植物就不会难过吗?快要死的时候就不会害怕痛苦吗?”

——你犯下了一点小错,结果导致它丢掉性命。

吴卓羲认为自己没有忘记过那些话,即便在十几年以后的今天。然而当他看着面前的人时,才猛然发觉,或许自己真的走上了一条老路。而这一次,似乎连回头的机会也不复存在了。

“程亮……”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

如果目光可以凌迟,自己或许已经被面前这个人剥离到体无完肤了吧。

“童日进给我的语音留言里说:也许会有狗仔跟踪,你最好去接一下吴卓羲。”程亮从齿缝里说,“那个人在车里对你拍照,我本以为你会甩掉他,结果却是这样……”

他的面孔看不见丁点正常颜色,仿佛瞬间便被人削去了一半血肉。

“吴卓羲,你说的五个月是指什么?”

对面的男子紧紧闭住嘴唇。

程亮忍无可忍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臂:“说啊!五个月是指什么?说啊!混蛋!”

大学的时候是运动健将,但打架的事程亮很少做。然而今天他却无法克制自己的怒火,不,似乎只要涉及到甘永好同吴卓羲之间的事,他就总是处于惶惶不安的状态中。

后悔吗?很后悔。

我不是明明预感到了吗?为什么还要放任他们继续保持这种关系呢?

火焦灼地烧烤着心脏,简直能听见血管变成焦炭收缩粉碎的声音。他将吴卓羲重重打到在地,那个人也不还手,任凭他凶狠地一拳一拳下去,直到程亮松开手,一下子跪在旁边喘着气。

躺在旁边的吴卓羲睁开眼睛,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咳嗽着,吐掉一口血唾沫。

“七月的时候刚才那个人拍了我和甘永好见面的照片。当时公司的意见是可以继续保持接触,这样能缓和一下闹绯闻的程度。因为年初要去内地拍戏离开三个月左右,所以他们给了我五个月的时间。保持这些新闻断断续续的出现就行了。还差几天就满五个月了,但看起来事情已经有些不太好收拾。所以乐小姐让我到此为止。我以前闹过不少绯闻女友,现在重新挑一个吃几顿饭就可以重新炒些新话题了。”

吴卓羲忽然很想笑,慢慢咧开嘴。

“至于别的,我说什么你也无法相信吧?!”

程亮跪在那里,看着他抬手压住眼睛。

童话故事里,中了咒语的人一旦说出真相就会变成石头。

躺在临近海湾的荒地上,吴卓羲突然想到这件事。

只是变成石头之前,要是能听听甘永好的声音就好了。

真想听见他的笑声。

 

33

像是百般挣扎着醒过来的。

房间里有点热,不知睡得太久还是别的缘故,浑身都是汗。甘永好喘着气,眼睛茫然地大瞪着。好像不在沙发上而是在床上,他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只听身边的吴卓羲似乎松了口气,摸摸他的头问:“做恶梦了吗?”

就算再刻意控制,甘永好还是能听出对方声线中的一丝掩饰过的不安。

心里隐约有点慌,万幸的是还能正常说话:“什么时候到的?”

“好久了,看你在睡觉就没叫醒你。”

“程亮呢?”

“他和童日进一起出去买啤酒,说要在外面散散步。”

见对方想坐起身,吴卓羲连忙摁住他。

“躺着啊!起来做什么?”

“出太多汗了。”甘永好笑着问,“你总不会还让我穿着湿衣服睡觉吧?”

知道也拦不住他,吴卓羲便退了一步:“你老实待着,我去找。”

甘永好躺在床上笑。

“好啊,大哥,难得见你伺候人。”

尽管甘永好一再表示自己可以搞定,但吴卓羲根本不答应,熟门熟路地把年轻人扶起来让他的头靠住自己肩膀,动手帮他换。脱掉半湿的T恤衫,目光落向那些过去车祸和手术留下的疤痕,吴卓羲怔了怔,又连忙抓来干衣服给对方套上,没留神领口有点紧,将甘永好的脸擦得生疼。

年轻人笑出声来。

“你手真重啊。我的脸还要呢。”

重新躺下去的时候,甘永好忽然问:“你叫了我多久?”

正给他掖被子的吴卓羲停住手,有点愣神。

熟悉的笑容仍旧留在甘永好脸上,他缓缓地说:“能听见你在喊我,可就是醒不过来。吓到你了吧?对不起啊……”

感觉握在胳膊上的那两只手一点点收紧了,热热的脸颊贴住自己胸口,一声不响。

真像一场恶梦。

进入房间后,曾经有一刹那吴卓羲以为那个人就会这样睡下去,睡到气息皆无。

盯着床上的人足足半个小时,盯着他胸口是否还有起伏。

他还活着,太好了。

太好了。

然后就拼命地叫,看他有些难受地蹙起眉头,却很久无法睁开眼睛。

“就算你们不告诉我,我也很清楚啊。”甘永好抿住嘴,侧过青白玲珑的面孔,半天才重新开口,“睡过去很容易,可是要想醒过来,好像越来越难了。”

“怪了,听不见心跳。”

伏在胸口上的那个人突然说。随即猛地撩开T恤衫将脑袋钻进甘永好怀里。

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甘永好把衣服从吴卓羲脑袋上扯下来,诧异地小声喊:“喂!你搞什么啊?”

对方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在脖颈和胸口上没命地亲下去,直到身下的人逐渐开始同样热烈地回应,直到贴在后背上的双手搂紧自己,发出近乎窒息般地喘息……

——如果必须有人堕入地狱才能让一切结束。你是选择自己跳,还是把别人推下去?

吴卓羲蓦地撑起身子,大睁着眼睛。

——如果还想留在娱乐圈里,就把别人推下地狱吧。

他再度俯下去,抱紧那个人。

——不想这么做吗?难道你自己想从悬崖上跳下去吗?

“……吴卓羲?”甘永好哑声叫他,发凉的手指摸索着他的脸。

用力吸吸鼻子,脸颊贴住对方的胸口。

“能听见心跳了。”他笑着说,“你这家伙还好好活着啊。太棒了……”

甘永好静静躺了一会,攒足力气抬头亲了亲吴卓羲的发。他们抱在一起,互相亲吻,吻着吻着两人就笑起来,越笑越响,有点傻。

“甘永好。”

“嗯?”

“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那你就管家仔甘永好北角春秧街甘家二少地随便叫吧。”

“我只想叫你甘永好。”

指尖滑过吴卓羲的唇角,甘永好蹙眉问:“受伤了?怎么回事?”

“……在片场不小心弄破了。”

“怎么没处理?你不是艺人吗?”年轻人忽然有点急,手脚并用把吴卓羲摁到一边,从床上爬起来。“袋子里应该有OK绷,我去拿。”

卧室距离客厅的沙发不过六七米的距离,吴卓羲坐在床边看着那个人歪歪斜斜朝前走,到门口不得不扶住歇了半晌。他实在忍不住,赶上去拉住甘永好。

“我拿就好了。”

“没关系,我行的。”年轻人仍然坚持。

吴卓羲站在门口看他走到沙发边找到自己的袋子,坐在那里窸窸窣窣翻出OK绷。

“我记得都有随身带的。”甘永好笑着说,但马上便发现自己的手脚比先前还要不听使唤。

扶在靠垫上的手被人握住,吴卓羲的声音响在耳边。

“我最讨厌……你嘴巴上说没关系,却根本站不起来的时候。”

甘永好抬起头,脸上还有些不甘心,却仍是笑着:“是啊,还以为能多坚持一阵子。白天还好好的……”

对方蹲下身,“老大,不是要贴OK绷吗?”

边说边拉住他的手找到伤口所在的地方。

“通告有调整,明天我就要回去,然后便直接准备去内地了。”

甘永好忙着按牢OK绷的粘胶,口里应着:“知道。有空就打电话吧。”

“空窗的时间太长,我该有女朋友了,最少也该是绯闻女友。”

那个人的手在脸颊上滑了一下。笑着说:“是吗?”

吴卓羲定定望住他。

感觉到那个人突然的安静,甘永好停下手,笑着问:“喂?怎么了?”

“阿好。”

第一次这样叫,听起来异常生涩。吴卓羲顿了顿,继续对面前的人说:“如果我跟你说,我们只剩下二十四小时了,你最想做什么?”

后者笑道:“不知道,一下子怎么可能想得出来。”

“你好好想想。”

吴卓羲抢声说:“现在就想,现在就说。”

心跳似乎真的停了。甘永好肃然坐在沙发里,失去焦距的眼睛茫然瞪视着对面。然后,他的头一点一点垂下去,待了片刻,睫毛微微发颤。

随即他抬起眼睛:“如果我说,你就留在这里,哪也别去,能答应?如果我说,别当艺人了,能答应?如果我说,咱们去跟荷妈讲清楚,能答应?”

“能。”

“吴卓羲,如果你是个只为自己着想的家伙,我可能就没办法喜欢上你了。”甘永好说,“所以我认了。”

他边笑边点点头,“刚才就觉得你怪怪的……一百七十三天。要是还有二十四小时的话,一百……七十三天……”

忽然说不下去了,甘永好把脸扭向旁边,不均匀地呼吸着。

吴卓羲半跪在他面前,一片漆黑的眼睛。

也就是瞬间而已。

沙发上的那个人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吴卓羲。

认识多久了?差二十四小时一百七十三天。

他第一次叫他“阿好”。

他第一次主动拥抱他。

又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热热的,热到想流泪。

“滚吧。”

甘永好哑声说,手死死扯住对方的衣服。后者也用力回抱住他,硬硬的头发扎在脖子上,十分难受。

“滚得远远的!快点滚啊!!”

“我会滚得远远的。”吴卓羲回答着,极力把眼睛里那些酸热的东西压回去。

“有本事你不要一个人!我就滚到月亮上去!我说到做到!!”

松不开这双手。

应该离开。

放逐也好,逃跑也好。

时间到了。

可是松不开这双手。


人不是单独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所以也不能仅仅依靠对方就能一起共同生存下去。或许自私了,任性了,不管不顾了,也一样能放任掉所有留在彼此身边,但并不能快乐。也许别人做的到,他们做不到。

彼此性格也许很多地方不相同,却有一处是相同的。

无法置之不理的东西太多了。于是,只能在还没有开始好好拥有之前说再见。

他会这样做,他也会这样做。

如果对方提出分手或就此告别,另一个人都会答应的。

的确是普通的恋人,的确也在过着所谓普通的生活。天底下与他们相同际遇的人绝对还存在。

但是——

童话故事里,中了咒语说出真相的人会变成石头,最后又被解救。

现实不会是这样的。

永远不会。

所以。

十字架的手臂,一人一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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