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荷妈看着程亮,手指交错在一起,没有丝毫移动的痕迹。却还是能察觉到一丝呼吸间的不平稳。

“他们现在已经不在一起了。”程亮低声说,“我警告过吴卓羲。”

妇人凝视他片刻,起身到房间内拿出一个大信封,交到程亮手中。年轻人狐疑地打开封口,从里面滑出几十张照片。目光落在上面,他的脸色立时苍白了。

吴卓羲在这些照片里,甘永好,也在这些照片里。

在他家所在的大厦门口,在码头上的,在饼店外的……甚至,在大埔医院的……

倘若兄弟朋友有异常亲密的类别,那已经完全超出范围了。所谓拥抱,那实在太像情侣间的拥抱。

“刨除前几个月和你在一起的,这些都是他们单独相处时的照片。最近的,是上星期阿好和他在医院里……”

程亮瞪着照片,唇角有点抖。

“这些照片是谁送来的?”他问。

“吴先生的助理。‘虽然吴卓羲尚不是公司最红的艺人,但这件事目前估计会伤害到公司的声誉,所以无论花多大代价也要妥善处理掉。’这是那位助理小姐的原话。因为怕饼店这边人多被发现,那个后生仔经常去你那里吧?阿好以前也常跑你家,可自从他受伤后,你因为担心他一个人出门不安全,基本都是来饼店……”

妇人深吸口气,很慢很慢地问:“阿好是我的仔,你也是我的仔,为什么要瞒着荷妈?”

年轻人不说话,狠狠咬住嘴唇。

“我一直担心他忘不了阿秋,要是有女孩能合他的意,荷妈不管那家人做什么开什么条件,只要他们彼此中意,我都会支持阿好。可为什么是个后生仔?为什么是个要活在许多人眼里的艺人?你说管家仔一次也没提过吴卓羲,我相信。可这不代表他们之间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以前阿秋和DR.凌一起的时候,阿好是个什么样子?你我都清楚他的脾气,断不掉的,根本不可能断得掉。如果……阿好真的非常中意他,我也不会阻拦……但从他们认识到现在,我的儿子除了被伤害还有什么?他这么乖,早早就帮我撑着这个家,没害过人,又没做过坏事,却有一些人为了这种名誉那种目的要来害我的仔!若论还有什么私心,我只希望自己活到七老八十阿好可以给我送终!不是现在这样!不是一次一次住院!不是一次一次做腰椎穿刺注射药物!不是医生一次一次对我讲甘太太对不起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是我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受苦,还要任他被一堆八卦周刊肆意谈论嘲笑!”

她猛地顿住,背过脸去。客厅静得像间停尸房,连呼吸都听不见。

程亮定定坐着,过了一会,他放下照片走到荷妈身边俯身搂住她,嘴唇贴在妇人的头上轻轻吻了吻,低声说:“……对不起……荷妈。”

妇人的呜咽从怀里传出来。

年轻人肃立在那里,眼睛一片漆黑。


也许真是因为寒潮到来的关系,会展中心附近的游客少了许多。童日进站在护栏边,不时低头看表。身边的甘永好倒是安之若素,即便迎着海风啃汉堡照旧满脸开心的像个小孩子。

“冷不冷?”童日进问,伸手把对方的帽子和围巾拉得更严实一些。甘永好笑着将嘴巴从围巾里探出来,半是抱怨半是玩笑地说:“童医生,我还要吃东西啊。”

“差两分钟四点。你们约的是四点吗?”

甘永好点点头。

“可是……”话刚出口,童日进便有点后悔。

甘永好倒不理会这些,把剩下的一点汉堡都忙忙塞进嘴里,包装纸揉成团,眯起眼睛笑着乌里乌突回答道:“没关系,他能看见我。这就够了。”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帮忙。”他转过身,“这阵子一直在麻烦你。”

“我能做的也就这些而已了。”

童日进安静地回答。

“只希望不会是错的。”

“如果真错了,你拿什么弥补呢?”

护栏旁的两个人一惊,程亮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

多少能猜到对方的反应,甘永好急忙按住正要过去的童日进,对程亮解释说:“你别怪他,是我自己想坐的士回家,童医生不放心才坚持要送我。”

“春秧街离会展中心很近吗?或者说你们顺路到这里来吹海风?还是……”

程亮看了一眼海面。

“在这里等吴卓羲?”

他侧脸望住甘永好,“因为你说想自己回家,全家人就准备在家里好好欢迎你。阿圆和嘉美他们已经到家了,还有阿庆和家乐。阿月如今正从新界往回赶,阿卡的飞机傍晚就会到,今晚阿中还会带他的女朋友回家,他说早就想让你见见了……外公和Sa姨从上午就一直在厨房里忙。荷妈在饼店,店里会提前打烊……你呢?什么时候回家?”

“程亮。”童日进拽住他,“阿好只是想见见吴卓羲,你……”

血轰地冲上头顶。程亮一拳将童日进打得踉跄撞在栏杆上,甘永好生怕他还要有什么举动,冲上来死死抱住对方。

“见面能有什么用?童日进,你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人吗?天底下离婚的人成千上万,你以为两个男人就能一辈子了吗?十年就是一辈子?还是二十年就是一辈子?你是在帮他们吗?你以为让他们这样偷偷摸摸见面就是好吗?吴卓羲是什么人?他有没有真正为阿好想过?我根本不同情他!就算我同情那些乞讨的也不会同情他!阿好你放手!放手!”

程亮拉开甘永好,红着眼睛。不忍心。对面前这个兄弟般的人,永远都不忍心。

可是……

“觉得我是坏人吗?好啊,那我就当回坏人!我不想将来你天天责备自己‘我会连累吴卓羲’,‘我会连累荷妈’!我不想你装出笑脸去安慰别人!我不想你喜欢上一个只能伤害你的人!你知不知道香港有多小?你以为现在这样见面没有人知道吗?他们公司把照片都送到家里来了!从七月到现在,你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那些眼睛以后只会越来越多!早晚把你活活吞掉!甘永好!他和你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你懂不懂?懂不懂啊!”

年轻人似乎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听程亮讲话。他阖眼忍耐地呼吸片刻,再重新张开眼睛,然后,一点一点笑起来。

“程亮……你……说什么啊?”

海面上传来笛声,一艘大型游轮正缓缓行过会展中心的前方。甲板上站了几个人,看样子像是什么聚会或者活动,模模糊糊能望见摄像拍照的记者。

尽管看不太清楚,程亮和童日进还是在人群中辨出了吴卓羲。

甘永好望着那边。什么也看不到的望着那边。

奇怪的潮水似乎从四面八方涌到面前,越来越高,淹没一切,淹没光芒。脑子里像是有一大堆声音在乒乒乓乓响着,响着。

光在逐渐退去,逐渐变成细小的一点,收缩,坍塌。不复存在。

来了!

他骤然失去了呼吸,僵硬地站在原地。过去反复无数次想象的情景如今活生生出现在面前,竟感觉不到丝毫恐惧。他眯了下眼睛,慢慢弯起嘴角;心里没有多难过多害怕张皇,感觉就像一只被子弹击中经历漫长坠落过程的鸟,如今终于到达地面。

然后,世界在此刻粉身碎骨。

看不见了。一点光都没有了。

什么也看不见了。

程亮似乎在拽住自己,童日进好像在扯着自己。那两个人究竟在说什么,甘永好的耳朵里嗡嗡响着,完全听不清楚。他好像大半个身体都快要探出护栏,风吹开了围巾,擦在脸上又冷又疼。

“……”

他张开嘴。

“吴卓羲————————!!!”


“你的圣诞愿望是什么?”

“可以在街上随便叫你的名字。”

如果实现了呢?

如果实现了,也许就要有一个人受伤吧。

所以我不会喊的。

除非。

除非……

 

26

如果想实现愿望,就要付出代价。

如果实现这个愿望,就意味着要分别的话……


“其实我希望这个圣诞愿望不要实现。”甘永好笑着说。“永远不要实现。”

床头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亮影。

吴卓羲轻轻抚摸他的脸问:“为什么?”

甘永好微微笑了笑,将左手举向半空,失神的目光像是恍恍惚惚望着远方:“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我或许可以对女孩说我中意你,我爱你,但面对你的话,反倒说不出来了。”

“那不一样吧。”

“对我而言,一样的。”甘永好阖眼喃喃说。

“想听我的愿望吗?”

吴卓羲只手在枕上撑住头,等对方询问地把脸转向他。

“我的愿望就是——如果你的愿望实现了,我就会在街上喊你的名字。”


他看见他了。

会展中心前,远远的,即便站在其他人中也分外孤单的身影。

模模糊糊的,听见他在喊。

吴卓羲。

吴卓羲……

也许这是第一次。

也将是最后一次了。

愿望只能实现一次,然后。

然后!

心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雷电击中了,每根神经都在痉挛中剧烈疼痛不已。他僵立在甲板上,好像看见世界末日一般。身边的人诧异地在问,吴卓羲却径直冲向驾驶室……

游轮停靠的码头距离会展中心并不远。当吴卓羲从舱内重新奔上甲板的刹那,猜出他之后要做什么的助理一把紧紧拽住了他。

“你想把自己毁了吗?”她飞快地小声喊,眉间荡出无奈的愤怒,“再被拍到一次,乐小姐也救不了你!”

“我现在不需要任何人救!”

“你想让你家人也知道吗?这件事没有生出大波澜,你以为是狗仔良心发现了或者没注意到你吗?都是乐小姐派人收回了那些照片!你……”

后面的话完全没有说的必要了。吴卓羲扯开了她的手,当游轮刚刚靠岸便跳上码头,头也不回地奔向会展中心前的广场。

只有童日进还在那里。见到突然出现的吴卓羲,他不禁惊骇地问:“你疯啦?为什么要过来?”

吴卓羲攥住他的胳膊:“人呢?”

见对方还在迟疑,他大吼起来:“告诉我他在哪?”

“程亮带他去那边坐的士,不知道是不是回春秧街。”

根本来不及道谢,吴卓羲拍拍童日进的肩就朝他所指的方向追去。那两个人应该走得不快,他估计自己是可以追上的。

可是就算寒潮来了。

今天是平安夜。

河流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再荡各自的要去的方向。吴卓羲站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无论望向哪里都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他喘着气,急得两手抓住帽子一寸一寸巡视着。

那辆的士停在十几米远的地方。吴卓羲起先没有注意到,再次转头望向那边的时候,也就在乘客关上车门的瞬间。

他站在那里,用几乎撕裂喉咙的力气大喊:“甘永好————!!!!”

无法判断车内人是否听见了,的士轮胎碾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启动汇入街上的车流里。

程亮看见了从人群后面冲出来的吴卓羲。

还要怎样?

还能怎样?

他看一眼坐在身边的甘永好,年轻人安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完全掉进了一个深渊里。

“麻烦您开快点!我们赶时间!”他对司机说。

咬紧牙关,没有回头看车后那个人一眼。

拐入大道上,纵然临近高峰,车速还是稍微快了些。原本以为吴卓羲追不上了,但刚刚过了一个路口,程亮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从邻近街口不肯罢休的奔跑身影。

信号灯变成红色,车不得不停下。程亮还来不及再去看后视镜,司机已经莫名其妙地叫起来了。

“痴线啊!那个后生仔怎么一直都在追?不会是在追你们吧?”

冷汗从手心里立时冒出密密一层。程亮转过脸,甘永好佝偻肩膀坐着,青白的面孔。

吴卓羲追上来了,抠住车门狠命地拍着玻璃。

绿灯亮起来了。

程亮哑声喊:“开车!开车啊!”

怎么觉得自己是在犯罪?

无法饶恕的罪。

直到快要跟不上了,吴卓羲还是没有松开手。程亮看着他被惯性甩到一边,撞到街边停着的汽车旁。

可就算这样,就算摔倒了。他仍然飞快爬起来继续追赶着。

似乎完全不知疲倦。每次都在程亮以为这个人已经消失掉的时候,他便会出现在后面。远远的,鲜活得可怕。

“再这样追要出人命啊!”司机犹豫的口气里都有点难以置信的慌张了。

“要不你们在这里下车……”

“继续开!”程亮喊着。

空气都快要崩溃成灰烬了。

“停下吧。”

甘永好低声说,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会追到死的,那家伙就是这种人。”

竟然有些想笑。

只要上了高速,吴卓羲便不再可能追上了吧。

可是……可是……

“甘永好——!!”

他看不见他,却真真切切听见了。好像也能感觉到,那个人筋疲力尽跪在街头嘶喊,舍弃一切的模样。

还要失去多少,才能得到一点点光芒呢?

的士停在街角,甘永好扶着车门走下来。他推开程亮,循着声音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过去。

虽然走得很慢很慢,他却是在笑着。

就像那年夏天的午后,意气扬扬,最温暖的笑容。

到底这条街上有多少人?

不知道。

到底世界能留给我们的容身之处有多大?

不知道。

到底我们还有没有明天?

不知道。

可是……可是……

每一个现在,在下一秒都会变成未来。你的,我的,两个人的未来。

要是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要是我不在了,你又怎么办?


如果想实现愿望,就要付出代价。

如果实现这个愿望,就意味着要分别的话。


“如果你实现了愿望,那我就在街上喊你的名字。”


如果“吴卓羲”代表着“再见吧”。

那么“甘永好”就是“我爱你。”

再见吧,我爱你。

再见吧。

再见吧。

可是我爱你啊。


吴卓羲跪在街上,直到这一刻,才发觉自己完全没有了力气,两条腿似乎不属于自己了。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喊。

世界末日就是这样的吗?

他只看得见那个人,慢慢走过来的那个人。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27
  
其实,甘永好曾经有许多次都想问吴卓羲后不后悔。

但是又似乎什么也不用问。

他只问过一句,也只问过一次。

“就这么喜欢我啊?”

吴卓羲坐在他面前,微微笑了一声,探身亲了亲他的唇。

确实,什么都不用问了。

每一次亲吻都满身伤痕,但心甘情愿。

在所不惜。


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子,甘永好仍然一步一步向前挪。只要走下去,那个人就等在前方,不会离开的,就这样走下去,伸出手,他就会回应自己,然后无所谓别的,下地狱或者沉入海底。

即使变成烟火。

都可以,真的都可以。

在所不惜。

“吴卓羲!是吴卓羲!”

有几个年轻的女声在人群中响起来,从身边匆匆掠过。

喉咙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了。甘永好停在离吴卓羲还有几十米远的街边,费力地张开嘴。他能听见风穿透自己嗓子的尖锐哨音,可是完全带不进丁点空气。

突然出现在街头的TVB艺人,跪在车流中的明星。或者被当成是拍戏也好,或者是什么活动也好,人们的注意力早就被吸引过去了。

世界一分为二。

你在这边,我在那边。

咫尺而已,一眼便成天涯。

无论怎样努力,无论每走一步都艰辛到鲜血淋漓;这个世界只需一秒,就可以万劫不复。他们不是十几岁的孩子。可以一切都不想,犹如生活在孤岛上,只要紧紧拥抱就能存活。一个明天,又一个明天,他们是两个被无数现实所累的男人,两个寻常的男人,不知归宿,也无处可逃。

甘永好的身子蹭过了街边的栏杆,他慌乱地摸索着,抓住不放。

向前一步,退后两步。

吴卓羲从地上站起来,暗黑燃烧的眼睛;灌了铅的腿摇摇晃晃的,可能根本走不过去了,他也看见那些经过甘永好身边,正兴奋地对自己指指点点的路人。

为什么?

为什么呢?

难道失去的还不够多,还远远不够多吗?

他怔怔看着甘永好,即便不肯承认,也完全看懂了对方脸上的表情——

别过来。

别为难自己。

求求你。

别为难自己。

日子是没有尽头的,永远也是没有尽头的。谁也等不到永远,所以,别把自己抛弃在悬崖上。

有人拉住自己的胳膊,是急到涨红了脸的助理。揪扯间,吴卓羲看着程亮在那边扶住甘永好。他们被人群隔绝在后面,孤零零,无所依靠。

“帮个忙。”

甘永好依旧笑着,声音小得程亮几乎听不见。

“让我好好站着直到他走。”

既然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那就用尽全身力气坚持到最后。

在所不惜。


“搞不好那些狗仔会找到我那里,所以只能把阿好送到你这儿了。甘家那边我想办法。”

程亮站在一群猫猫狗狗中淡淡说,顺手把一只正在抓他袖子的小白猫抓起来放到旁边。

童日进似乎完全没有诧异,仅仅平静地应了声:“知道了。”

“不过诊所这边恐怕也有点冒险,要不这样。我伯父在半山有套房子,很僻静。阿好去那里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看看睡在沙发上的甘永好,程亮叹口气,低声说:“已经累坏了,等他醒了再说吧。”

他们悄悄退出里间,来到外面的候诊室。童日进走到窗边倒咖啡,百叶窗的光影将他半明半暗地遮掩着,模糊不清的轮廓。程亮难得抬眼看过去,慢慢咬住嘴唇。

“下午打了你。”他简短地说,字眼里透着逃避的味道,“抱歉。”

年轻男人转身将咖啡放到他面前,静静回答:“没什么,我明白。先帮阿好找些换的衣服吧,他好像出了不少汗,会着凉的。”

一句话提醒了程亮,拉开甘永好从医院带来的行李袋,翻捡里面的衣服。刚翻了几下,他诧异地扬起眼角,从衣服下面抽出一个不太大的纸盒子。

“这个?”

童日进像是想起件事来,“对了,阿好住院的时候托我去他家拿的,当时只有他外公在家,我们也没看具体是什么。”

程亮犹豫了一会,还是打开盒盖。

盒子里有一本撕到十二月二十三日的日历。旁边整整齐齐放着厚厚两叠撕下来的日历纸。程亮草草看了看日期,最早的一张是去年九月十日。他瞪着那些纸,呼吸都快停止了,手神经质地紧紧攥起来。

童日进走到旁边坐下,一张一张拿到手中看着。

铺天盖地的字,铅笔写的,圆珠笔写的,马克笔写的。写字的人显然不能判断日历上原本印字的范围,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十分难认。两个人慢慢辨认着,看着,好不容易才读懂那上面都是甘永好受伤后每天的日记。

他不停地提到许多人,家人,朋友,店里的工人,客人,街坊,春秧街上的孩子们。每天遇到的高兴的事,自己为别人做过的事,满满的,字叠着字,一寸一寸活过的生命。

七月十日。日历上出现了吴卓羲。

“并不能说他是个讨厌的人。”童日进轻轻念出声,“只能说是不一样。如果别人是不忍心说破一些事,那么他就是镜子。真奇怪,好像他说的一切,我都能清清楚楚看见……”

“……我以为可以和吴卓羲成为TEXAS,不过看来好像是我错了。管家仔,有些事你是做不到的,永远做不到的。”

“……我没有同任何人说过,那时候仿佛真的能听到他喊我。说着没事的,我在呢,没事的。如果告诉程亮,他会笑话我傻吧。今天又去他家做饭,程亮,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照顾好呢?是啊是啊,我没有什么资格劝你啦,一说叫你忘了常在心,你就会拿于素秋来亏我……”

“童医生是个有趣的人。我总以为程亮是个待人不卑不亢很有风度的人,可一碰上童医生,他就像只被惹翻了的猫一样。老死,一物降一物啊……”

“如果不是晴天,站在街上连人影都看不到。甘永好,你要加油,要加油啊……”

“腰穿的时候很疼,护士说你要是叫出声也没关系。我那时想,只要注射一次,就可以抢回一段活下去的机会。我要一点一点抢回来,我想见他。很想,很想……”

“受不了了……如果奶奶还活着,也许我会哭出来吧。我活着就是为了连累别人吗?”

“……吴卓羲问我圣诞愿望。我只说了最希望能实现的一个。其实单子列出来会吓他一跳吧。我希望家人都健健康康,程亮能成为香港最有名的大律师,还有啊,赶紧找个新女朋友让她好好心疼你吧。你这家伙太孤单了……我想将来送小外甥上学,这样的日记可以写一年,写五年十年……还有,吴卓羲……”

童日进念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他默默望一眼程亮,将日历纸放进盒子里。

那张纸上字迹尤其潦草,一个字一个字触目惊心。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25

荷妈看着程亮,手指交错在一起,没有丝毫移动的痕迹。却还是能察觉到一丝呼吸间的不平稳。

“他们现在已经不在一起了。”程亮低声说,“我警告过吴卓羲。”

妇人凝视他片刻,起身到房间内拿出一个大信封,交到程亮手中。年轻人狐疑地打开封口,从里面滑出几十张照片。目光落在上面,他的脸色立时苍白了。

吴卓羲在这些照片里,甘永好,也在这些照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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