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人活一辈子为了什么?

那是你要想的东西。我只要痛痛快快活着就可以了。

……

头重重磕在木板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做了梦。自己好像同谁在交谈,对方的样子很熟悉,但又模糊不清。方少陵骂了几声揉着脑袋从货箱堆里跳下来,伸个懒腰,眯眼端详着西面的公路。此刻临近日暮,远处传来隐隐的炮声,蜿蜒近乎看不到尽头的人流行进在绵雨不绝的泥地中,全是准备撤离上海的队伍,个个狼狈不堪。
凭心而论,这可以说成是混乱的溃败而不是有组织有秩序的撤离了。上面的命令传不到下属,日军还在追击轰炸,到处乱成了一锅粥。不少师团的士兵早就找不到自己的长官,伤兵也被扔在车站上无人去管。

这里将有近乎四五成的人,奉命驰援三百公里以外的南京,七十九师也在其内。接到命令的同时,方少陵也接到了被提升为少将的晋升嘉奖。因为是非嫡系部队,又屡屡同南京政府对着干,尽管部队再能征善战,对日军的几场大仗次次被派到最危险的地方,方少陵始终没拿到什么勋章,上校的军衔也顶了多年。如今这种情况里却得了升迁,他用脚趾都能想明白上头的用意。

死老头子。他在齿缝里笑,撕了电报让刘崇子把碎纸吃进肚子里。

“贺根发!贺根发!”他扣上钢盔扬声喊。

一营长从货仓里闪出身,甩着两脚泥跑到近前。

方少陵瞧见他脑袋上显然是新包扎的绷带:“挂彩了?”

“小伤。”一营长不以为然地憨憨笑道,“不耽误事!”

方少陵点点头,问:“搞清楚了吗?”

贺根发爽快地应一声,凑向师长耳边嘀咕几句。方少陵嘴角止不住地猛往上翘,笑得活像只狐狸。

“你确定英国人全走光了?”

“师长您放心,我在那里转悠了七八个圈,别说英国人,连根狗毛也没瞅见!师长,这笔财咱发得可真是不费劲啊!”

七十九师这样干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了。队伍从苏州河撤下来之后,方少陵就带着人花了一整夜把租界细细筛了个遍。那些人去楼空的商店纱厂都成了他方师长发财的好地方。好几家纱厂因为战事人去楼空,货仓里数千包棉纱洋布乃至火柴香烟,都被他搜刮得一干二净。

至于方少陵之后又是如何动用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关系,例如搞到几十辆卡车甚至小火轮,把这些棉纱洋布运到无锡常州一带抛售,挣了个盆满钵满,就没人能真正说得清。

就算说得清又怎样?他方少陵早就被人骂得鬼都不是了。

只不过贺根发仍有点嘀咕。

“我说师长……这事要不要和彭团长说一声?我到底是一二六团的人。”

方少陵照准他的腿肚子就是一脚。

“你给我滚蛋!想坏我的事儿啊?让彭觉庵知道了,他那张婆婆嘴还能饶得了我?等事情结束直接叫谢参谋打个电话过去便完了!”

如果说整个七十九师还有能让自己头疼的人,或许就是这个彭觉庵了。倒是个为人豪爽的山东汉子,只不过絮叨起来也着实教人高举白旗。老彭哪里都好,就是肠子里那股子忠孝仁义的迂腐劲头让方少陵瞧不上眼。因为这个脾性彭觉庵没少得罪人,四十好几了还顶着个中校团长的衔。

方少陵动过歪脑筋想让他得到擢升,又“请”来了一个女大学生张罗着给彭团长办喜事。结果彭觉庵知道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师长,我们不能做老百姓的罪人啊!”

罪人?你大爷的!

我拼死拼活捞钱发军饷叫你们吃饱穿暖有枪有子弹!罪人?我自己连个老婆的响儿都没听见到处给你们这群光棍找娘们儿!罪人?别的杂牌给养都跟不上,我还能让七十九师的弟兄个个吃到高粱米!罪人?

方少陵一脚踹翻了桌子,彭觉庵也真是和他针尖对麦芒,仍旧没完没了地对自己的师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方少陵气得掏枪就想毙人,慌了手脚的团部军务人员哄地拥上去死拉活劝才罢休。

一营长在七十九师待的年头不少,自然清楚这里面的事。见方少陵这样说,也就一阵嘿嘿了事。

一支退下来的友军从面前经过,他们不约而同闭了嘴,沉默地注视着那些穿着破烂满身硝烟的士兵。

“师长,应该是八十八师二六二旅的。”

贺根发话音未落,一辆没了车顶的破吉普车绕过人群停在货仓前,方少陵盯住从车里出来的人,忽然极响亮地笑了声骂道:“狗日的朱秀才,你居然没炸死啊!”

对方咧开嘴笑着抱住他狠命擂了几拳,脏兮兮的脸上光看得见一口耀眼的白牙。

“方少陵!臭小子!”

来人是八十八师二六二旅旅长朱赤,淞沪战役在上海八字桥打响攻击日军的第一枪。方少陵与他在战场上相识,颇为投契。数十天恶战下来又能活着相见,两人俱是分外高兴。

“沈克明和老刘他们今晚撤往武汉,我和致嵩商量着给他们践行。要不是品章消息灵通知道你在这里,估计咱们几个再见面也不知道会是何年何月了。我这是特意来接你的,你小子也别跟我废话,走,走。”

朱赤说着拉住方少陵就往吉普车那边走,又回头对贺根发喊:“告诉武志强,要找你们师长就到教导团部来!”

……

独立一旅的刘清国,教导团的沈克明,八十七师易安华,八十八师朱赤、高致嵩,七十九师方少陵。曾经在战场上并肩血战的袍泽重又相聚在一起。没有酒也没有菜,一罐子开水外加司务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半笸箩花生,几张大饼。六个人坐在昏黄的油灯下,能畅谈的时间只有一个多钟头。

年纪最大的易安华就着灯点着纸烟,吐口气说:“我也跟你们说句实话,仗打完我就回老家,不要这身皮了。”

“回去能做什么?”

刘清国插嘴:“回去就行了。管他做什么。要是我,不管做买卖、教书、种地,都行!”

“朱秀才你呢?刚结婚老婆还没亲热够就跑出来打仗,我看等守完南京让孙师长给你探亲假赶紧回家好好伺候嫂子吧!”

朱赤光笑不说话。高致嵩探身就从他军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这小子走哪儿都带着结婚照呐!瞧瞧!瞧瞧!”

方少陵沈克明那几个没结婚的立时哄笑起来,花生皮喷的到处都是。

聊到中途方少陵说了句要撒尿钻出门,朱赤也前后脚地跟过来。连着几天阴雨,湿漉漉的空气里泛着霉味。他们没有立刻回团部,而是站在土坡上沉默地望着十几米外横七竖八睡在田地里的士兵。

“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看起来,今年冬天会相当冷。”方少陵边说边低头点烟。

“少陵你想过没有?”朱赤突然问。

“什么?”

“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方少陵叼着烟,脸模糊在大片烟雾里:“能有什么打算。我这种杂牌军,还能有没仗打的时候?关外打完了,就去长城,平津打完了,又跑到上海。现在上海打完了,马上又要守南京。装备这么差的军队……打完仗?我是不会活到那时候的。”

朱赤注意地端详面前这个年轻人,心头一阵酸热,连忙掩饰地随口说:“克明这家伙也真是,明知道你和致嵩都好酒,居然连点酒星子也没弄到!”

“朱秀才,南京守不住的。”方少陵低声说,他忽然抬头对朱赤笑一笑,“你和嫂子的喜酒我还没喝到,明年,记得请我啊。”

对方定定望着他,最后蓦然道:“一言为定!”

从别处飘来一阵烟灰,凌乱散落在湿凉的风中。


他们或许想到了,或许没有想到过。在之后的年月里,生命就像这些灰一样。他们在人间的日子,也屈指可数。

朱赤,还剩三十二天。

高致嵩,还剩三十二天。

易安华,还剩三十三天。

刘清国,还剩一年零四十天,

沈克明,还剩三年零六十六天。

方少陵。

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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