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报纸、杂志以及一些剪报,横陈在桌上,每个倾斜的角度似乎都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如同乐易玲精心计算的表情,精心计算的坐姿,精心计算的言语。

“到此为止,你现在的曝光率已经足够了。抽时间和佘诗曼一起吃几顿饭,下个月要去内地拍戏,我会安排她探班。“

“她还有用?”吴卓羲淡淡问。

乐易玲用拇指食指扣住下颌不紧不慢地轻轻摸了两下。

“当然。对于画一个句号来说,旧情复燃的绯闻女友就可以。”

这也是一种代价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有了女朋友,然后又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恢复单身,必要时刻,绯闻女友便再度出现。不早不晚,总是恰到好处。乐易玲有很长时间没说话,好像完全对同一空间内的另一个人视而不见。吴卓羲看了眼自己所坐的椅子,模糊地想这是不是自己曾经摔过的那一张。

记者的耳朵总是很灵的,但没有一个当事人会承认。

睁着眼睛撒谎。

吴卓羲的功课做到十足十。

所以很累吧。认识了甘永好后,他无时无刻都在想要怎样把自己彻底淹没在那个如同大海一般的存在里,溺死都是快乐的。

“乐姐你看着办吧。”吴卓羲开口说,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中。

面前这个年轻人一直被称作是自己的爱将,似乎也极容易琢磨和看透。然而每次面对他的眼睛,乐易玲总会觉得隐隐的不舒服。到底这世上还会有什么东西能真正落入他眼中的?

能让他可以舍弃一切也要苦苦守护的?

他自然会珍惜家人,他是曾经在鬼门关上走过一回的人,也自然对活着永远保持着强烈的欲望。

可还有什么?

能让他变得更强大或者更脆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乐易玲的目光落在报纸上,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还没上过床吧?看得出来。”

吴卓羲一动不动坐着,视线好像终于有了零星焦点。

“阿RON,你进TVB不少年头了。这一行离不开狗仔,但谎话说多了就成真,希望你能保持最基本的自知之明。其实凭心而论,全港数一数二的连锁饼家‘家好月圆’的少东,身家并不是你一个小艺人可比的。也许他玩得起,可你玩不起。人可以靠欲望为自己获得许多活得资本,但过于贪心,就是自掘坟墓。”

她笑了笑,将手中的笔扔在桌面上,声调里始终扯着一根看不见的奇怪的弦,在某个关节处就会锐响一声,刺进脑子里,一股血腥味。

“香港只可以有一个张国荣。你呢,什么都不是。”


没有答应那两人的建议,甘永好慢慢戴好帽子,穿上外套,静静说:“我想回春秧街,家里人还等着我呢。”

童日进看一眼程亮,后者沉默地凝视甘永好片刻,伸手拎起行李袋。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说什么话,直到程亮停好车,帮甘永好解安全带时,对方才突然开口道:“什么都别说。”

路灯橘黄的光芒照进车内,年轻人转脸面对着程亮。

“一个字也不要说。”

尽管知道他无法看见自己,但那双眼睛似乎还是直直戳进身体,撕心裂肺地疼。

“如果答应你,我对不起荷妈。”程亮轻轻说,“我也……希望你可以活得比任何人都开心……”

“程亮我认识你快十六年了。我认识吴卓羲一百六十九天。”

甘永好安静地说。

“程亮你知道吗?其实帮助人并不能让自己开心。因为要牺牲很多东西,要有代价。可如果换一个角度想,你就会心甘情愿地做下去。我根本不想要什么未来,只要能让我好好活完每一个现在,就可以了。”

“可是阿好……”

“一百六十九天换成人的岁数,还是个小婴儿呢。”甘永好微笑着低声说。“才刚刚开始啊。”

他从衣袋里掏出件东西。白色的,女式手表。

“昨天它停掉了。”甘永好摩娑着表面,“我拜托护士找人去修,结果修表的人说已经不能用了。当时我就想,自己什么时候,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一只表。”

程亮怔在那里,片刻才问:“你以为自己能坚持多久?”

“到死为止。”

甘永好一点点笑起来,眼角燃起决绝的小小火焰。

“我……”

他点一点头,很慢很慢地说。

“……一点也不后悔,认识那个叫吴卓羲的家伙。一点也不……”

伸出手臂,把这个相伴十几年比弟弟还要亲密的人搂进怀里。程亮将眼睛在对方肩头压了压,抬起头的时候,感觉到对方轻轻拍抚着自己后背。

“喂,你什么时候也婆婆妈妈了?”那个人笑着问。

没听到回答,他便一边拍着程亮的背一边淡淡地说:“没关系,这是我自己选的。其实你该高兴啊,我没有吊死在于素秋一棵树上。”

程亮双手紧紧捧住甘永好的头,盯着他。

“你给我好好的。”他哑声说。

“求求你了,阿好,给我好好活着。”

后者笑着嗯了一声。

人不能单独存在于这世上。谁都明白,谁都不明白。想获取一点幸福,也许就要失去很多血肉。平安夜的派对盛大而喧闹,吴卓羲静静站在表演的艺员中,做着自己要做的戏。

回到后台的间歇,他找了个借口躲进洗手间。默默凝视了屏幕上的号码良久,他按下通话键。

那边传来接通的声音,但没有人说话。

吴卓羲倚墙静立,阖眼听着那边细微的呼吸声。如同在传递着心跳,一下,两下……

电话对面突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有人在喊:“管家仔!管家仔!”

想流泪。

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不约而同地挂断。

吴卓羲睁开眼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仿佛透过镜子,能一直看到港岛北角春秧街那间暖融融的房子里,安静坐在床边的身影。

看着他微微笑着收起手机,深深吸口气。

看着他起身拉开门,被弟弟揽住肩头推到饭桌前尝荷妈做的菜。

看着他抱着妹妹的孩子,还被戴上一顶尖尖的纸帽子。

看着他亲吻母亲的脸。

看着他坐在沙发里,拍手笑着听Sa姨和外公唱粤曲。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甘永好。

圣诞快乐,吴卓羲。

很高兴认识你,甘永好。

很高兴认识你,吴卓羲。

 

29

圣诞节后翌日甘永好便返回了医院。说服荷妈他们不太容易,但年轻人还是逼着他们留在家里,自己叫了辆的士去大埔医院。圣诞之后,不多远便是新年,路上除了本地人,还增加了不少外地游客,条条街都热闹得有些喧嚣。

车窗只开了不太大的一条缝,甘永好觉得有点闷,便摇下大半任有些凉意的风吹过脸颊。

路口在堵车,的士走走停停。更多的声浪涌进耳朵里。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学生,警察在为游客指路的声音,电器店内调试机器的声音。他听见嘶嘶啦啦的电波里,传出来台湾歌星庾澄庆的《春泥》。

真是好老的国语歌了,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最初是在电视里听到的,还是参加派对唱KTV从朋友口中听到的。他把头歪在窗边,跟随那稍纵即逝的曲调轻轻哼了几句。

手机震得他立时睁开了眼睛。

“您有一则新的留言。”

他屏气凝神等待着,几秒后,吴卓羲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先生,您是后天动身吗?这次时间太紧,下次再来香港我一定做东请你吃饭。后天下午我去送您吧。到时候见。”

嘴角实在忍不住翘了起来。甘永好关上手机,重新抬脸迎着徐徐而来的风。

之后,吴卓羲果然跑来“为张先生送行”了。

童日进开进停车场内,慢条斯理地擦眼镜,对着后视镜整头发,又翻翻捡捡在车内找东西。最后拎起个大袋子,在推门出去的刹那冲车内说了声。

“没人。”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后车座上,帽子口罩挡得几乎看不到脸。童日进拉开门把那个人搀下来,像是送病人一样直奔电梯间。童日进的朋友陈医生等在办公室内,见他们进来后便起身迎接。

“阿好上午刚做完腰穿,恐怕你们要再等一阵子才能过去。”他简短解释。

吴卓羲没有摘口罩,静静坐在诊床边。

“对了,我上次拜托你的事,打听清楚了吗?”童日进问朋友。

“查出一点来。”陈医生想了想,“那天早上阿好在电梯间送我们的时候,康复中心的麦护士经过走廊时遇到了一个正从那边过来的男人。具体相貌她记不清了,只说很普通。那时候还是凌晨,还没有到探视时间。麦护士以为他是重症病房陪护的家属,就没有细问。”

童日进看向吴卓羲:“你觉得可能会是狗仔吗?”

诊床边的年轻人点点头。

“我喜欢摄影,多少知道点。长期拍摄的人会在照片上留下自己的风格,只要是认识的人,总能看出来。”吴卓羲口气淡然地说,“我大概知道是谁了。谢谢你,陈医生。”

童日进插嘴问:“阿好情况怎样?”

“今天是最后一次鞘内给药,然后就可以结束疗程。我问过他的主治医生,碎骨的位置没有再出现移动,算是比较乐观的。不过你们应该知道了吧,他已经彻底丧失视力了。”

显然猜得出这句话的分量,童日进几乎是立刻就将手紧紧按在吴卓羲肩头。

被口罩帽子遮住的脸只剩下眼睛还露在外面。年轻人楞楞望着陈医生,半天没动。


能听见有人蹑手蹑脚走到身边,放东西的声音,坐下来的声音。甘永好张开眼,感觉那人轻轻摸着自己的头发,未几,将额头贴了过来。

他微微笑了,重新阖上眼。

“能待多久?”

“两三个小时。童医生在外面,会送我回去。”吴卓羲轻声说,“家里情况怎样?”

“……中仔对我说,他打算过完春节后和女朋友结婚。”甘永好声音很低,许多字都藏在呼吸里,听着十分费力。

“我答应他,到时候会为他们做喜饼。”

“婚礼不参加吗?”

相处的时间越久,吴卓羲发现自己对某些事就越发敏感。他支起身子,俯在甘永好床头盯着他。躺在床上的年轻人仍旧没有睁眼,皱皱眉笑着说:“当然要参加。中仔是我最小的弟弟啊。不过可能婚礼上又会被他亏,说弟弟妹妹都结婚了大哥二哥居然还是光棍汉。”

“你们家的人,真是多。”

“对啊,人多事情也多,有时候难得睡个懒觉,听外面乒乒乓乓闹成一锅粥。然后好多人爬上你的床,揪着耳朵喊管家仔,我要吃饭。管家仔,你帮我洗的衣服放到哪里去了?管家仔,楼下的阿昌欺负我啊!管家仔,阿月不跟我玩啊!管家仔,中仔偷偷喝酒啦!管家仔,荷妈腰疼我送他去医院,你好好看店啊……天天过得都又忙又热闹,可是真好……真好……”

他突然停下来,呼吸声重了许多。察觉到不对劲,吴卓羲心里有点急,问:“疼得厉害吗?我叫医生来……”

不敢摇头,稍微动一动都撕扯着痛。甘永好忍了片刻,强挣着说:“每次注射完都这样,过一两天就好了。你跟我说说话吧,什么都行。”

吴卓羲默默垂下脸,在他微微颤动的眼皮上亲了亲。

“你和程亮参加过原来中学的校友会吧?前两天我念过书的那所中学的校友会打来电话,说是希望我有空能录个VCR,在校庆的时候播放。我答应了,可到录像的时候,不知怎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吗?”甘永好小声笑起来。

“我想讲你说过的那个TEXAS,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讲。最后只好东拉西扯祝贺了一通,还唱生日歌……可能又会被人说面无表情魂飞天外吧。”

“你唱歌很难听。”

“喂喂喂。”

“不是我一个人说,程亮啊,阿卡啊,连童医生都说你唱的难听。”

“没水准。”

“实话啦。童医生在诊所放你的歌,结果猫和狗叫得邻居打电话报警。还有啊,上次程亮从女同事那里找来你一个什么贺岁演唱会上的表演录像。大哥,你是舞蹈艺员出身吧,喘成那样怎么唱歌啊。”

“你以为我是随随便便跳吗?那个女舞伴死沉死沉的……”

“再沉有我揉的面沉吗?”

“笨蛋,你有本事一次揉一百多磅的面试试看。”

“好啊,谁怕谁。”

“新年后我去内地拍部戏,最近都在背台词。我背一段给你听吧……”

“……好啊……”

“有时候,我只想做只松鼠。很奇怪吗?我觉得松鼠很幸福啊。春天来的时候,辛辛勤勤开始劳动。可能被人看着觉得它总是很紧张,但开心的时候应该也有吧。每天都把嘴巴塞得鼓鼓的,你看啊,就是这样这样,这么鼓。夏天的时候遇到喜欢的你,天天贴在一起。我会更努力的找食物,嘴巴还是这么鼓这么鼓。下雨的时候我们躲在叶子下面,紧紧抱着,尾巴缠着尾巴。秋天的时候我们有了一个家,我们一起找食物,堆在窝里小山一样,遇到了狐狸,我们拼命逃,我的尾巴被咬掉了一截,可是没关系,你还在。冬天的时候,我们躺在窝里听外面下一场又一场雪,天气很冷,所以我们紧紧抱着,尾巴缠着尾巴,一直睡到春天再次来临……”

床上的人睡着了,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轻浅。吴卓羲把头贴在他耳边的枕上,静静待着,手指插在对方的发丝里。片刻,他将手凑到眼前,看着手中捏到的一根白发。

海水冲上来,又缓缓褪去。

吴卓羲握住那根白发,脸更深地埋进甘永好的肩窝里。


天气很冷。

所以我们紧紧抱着,尾巴缠着尾巴……

 

30

拉开冰箱门,冷嗖嗖的凉气轰地扑了满脸。甘永好在里面小心摸索着,边回头对身后的童日进说:“真是天壤之别啊。”

“什么?”

“程亮的冰箱里只有啤酒和水。”年轻人抱出一堆菜,“每次去他家,我都在想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确定他今天也过来吗?”

甘永好诧异地问:“负责联系他的是你啊。”

后者讪讪地笑了一下。

这里是陈医生父母搬家前在乡下的旧房子。所谓乡下,其实居住环境也算不错。之后的两天吴卓羲不用工作,童日进便帮忙安排他们到这里安心过一个周末。应甘永好的要求,他们俩提前一天到达。年轻人曾经提到过让他也叫上程亮,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不打电话,倒是一点解释也不肯说。

童医生很老实地打了电话,对面的人听完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非常干脆地咔嚓挂断了。

“那应该会来的。如果他来不了会直接对你说。”

“吴卓羲明天凌晨才能到,你还是先歇一会吧。”

“我不累。”甘永好笑着说。

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真的很开心。童日进也不再阻拦,笑吟吟地看着他忙来忙去。因为很久没有人住了,到处透出一股灰尘的味道。那个年轻人房内房外熟悉一遍环境后,二话不说抓条毛巾在脑袋上一系,从仓库里找到水桶刷子刷地。阳光很好,要用的被褥便统统拿出来晒,收音机里在播本港新闻,他卷起裤管在大盆里哼歌踩着床单,洗衣粉的泡沫从盆沿落在地面上,反射出迷离炫目的色泽。

窗边的仙人球愣头愣脑地支着满是刺的圆滚滚身体,茶在杯中不紧不慢荡漾。厨房瓦斯炉上的锅子里炖着汤,晃晃悠悠散出香气;洗干净的菜装在盆中,鲜灵灵的滴答着水珠。童日进从里面拣出根胡萝卜,递给他。

飞机从头顶掠过,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年轻人抬手指向天空用胡萝卜当麦克风,跟着那轰鸣声孩子似地大声唱“拦住我的,缠住我的,全部都终需退后……”,随即他又从盆里跳出来,光脚啪嗒啪嗒跑去照看锅子,又啪嗒啪嗒跑回来,把装满被单的大盆拖回卫生间。

石墙上趴着几只村里的猫,甘永好弄了点吃的喂它们,自己蹲在旁边啃胡萝卜。听见猫咪咪地叫,他晃着包了白毛巾的脑袋带点傻气地笑起来。

“阿好,你一直就不想问我们吗?”

坐在石板台阶上的童日进放下杯子。

蹲在面前的年轻人蹙眉问:“什么?”

“……那些照片的事。你从来没问过,但从认识吴卓羲起,一直都在收集有关他的报纸杂志。你不可能不知道……”

阳光透过稀稀疏疏的树叶,照着庭院里的两个人。甘永好慢慢站起身,逐渐转成金色的光线勾下一个暖暖的侧影。

他习惯地用力抿住嘴,最后微笑着淡然说:“你可能没听过,我家里有句话,‘不用惊,荷妈在客厅。’这有点像我知道荷妈现在正在照顾饼店,阿庆和家乐去了广州买年货,阿卡飞美国出公差,程亮在律师楼工作,阿祥伯在他的餐厅里做最好吃的海鲜粥……我只需要知道几月几日的周刊里有他的新闻,几月几日的报纸上有他的照片。……到我动也不能动的时候,这些新闻还算什么?我只会怕时间来不及,所以知道这些就够了,知道他在这里,就足够了。”

童日进静默地坐着,低声问:“其实你心里非常清楚吧?”

甘永好仰起脸。

“如果那天真的来临了……”

“童医生,我很自私的。”甘永好笑着说,“我喜欢一大家人热热闹闹生活在一起,这样就能为他们做很多很多事;我喜欢走在所有人后面,这样就可以不用说再见;我喜欢所有人都认定很需要我,这样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有用处的人……”

他举起左手,那些无法伸直的弯曲手指在阳光下晃动着。

“对吴卓羲也是一样。我很自私的,我知道他嘴上说不看重,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柔软。我想让他牢牢记着,忘也忘不了。活一天,就记住我一天。其实有时候,我甚至想过,如果睁开眼一下子就变成老头该多好,这样我就可以说:吴卓羲,老家伙,原来我们已经认识了快有一辈子了……”

“很像。”童日进静静插嘴。

年轻人询问地扬起眉梢。

“真奇怪,你们不是亲兄弟,可这一点上很像。”童日进扶了下眼镜,垂眼笑着说,“越怕寂寞,你就越会只为他人着想;而程亮正好相反。他越怕寂寞,便越要证明自己强于他人的能力,结果就变得更加孤零零。他和你一样拼命,可结果却完全相反。”

“童医生。”

坐着的年轻男人应了一声。

甘永好说:“程亮家境不好,如果不是靠那股天生不服输的劲,他也不会有现在的成绩。即便他总被人说有点吊儿郎当,还总笑我恋爱少到能当和尚,可我知道那个家伙对于认定的事情和认定的人,都会比普通人更执着几百倍几千倍。所以他到现在也忘不了常在心,他会在律师楼里通宵通宵地工作,因为家里和律师楼一样,只有他一个人。去了这里,那边就空了;去了那里,这边就空了……”

他停了停,忽然慢慢笑起来问:“童医生,你中意他,对吧?”

几只猫吃完碟子里的食物,心满意足地跳上石墙舔爪子梳理皮毛重新开始打盹。童日进微微俯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安静地笑笑。

“我只是同他做了一个约定。”

童日进低声说。

“我见到过常在心。那天程亮不知为什么在西环邨一直等到半夜,结果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程亮似乎认识那个男人,他们在楼下吵了一阵。我听不见常在心对他说了什么,然后程亮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呢?

童日进记得自己追上程亮对他说你喝酒了不能开车,随即就怔在那里。尽管灯光昏暗,他还是清楚地看见那个男子脸上的泪痕。

后来呢?

他们去了兰桂坊,一直待到第二天早晨。

程亮除了喝酒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童日进便坐在旁边默默陪着。PUB里满满让人沉醉的糜烂气息,而这个人却怎么看怎么像一只丧家之犬。

“你中意我,对吧?”

快要以为他睡着了,却冷不丁听到程亮说出这样一句话。童日进拿酒瓶的手僵在半空。

那个人支起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抱歉啊,童日进。我对你完全……完全没有兴趣。”

“没关系。”童日进安然回答,“我不是变态。如果你可以不再是孤零零的,不管是常在心还是李在心徐在心,都好。”

程亮僵头枕在臂上,低声说:“你这个人……真怪……”

“做个约定吧,程亮。”

童日进说。

“你和阿好已经有将近十六年的交情了吧?我不用那么多……十年。我们只做十年的熟人。你要喝酒可以叫上我,你同事的宠物病了可以找我,你追女仔可以告诉我,你需要我为阿好做些事可以叫我,你不想饿死可以叫我送外卖,你结婚了我可以去送贺礼……我就做这样一个熟人,好不好?”


“很自私吧。”童日进望着面前的甘永好。

“我们人人都一样自私的。”

28

报纸、杂志以及一些剪报,横陈在桌上,每个倾斜的角度似乎都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如同乐易玲精心计算的表情,精心计算的坐姿,精心计算的言语。

“到此为止,你现在的曝光率已经足够了。抽时间和佘诗曼一起吃几顿饭,下个月要去内地拍戏,我会安排她探班。“

“她还有用?”吴卓羲淡淡问。

乐易玲用拇指食指扣住下颌不紧不慢地轻轻摸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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