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出连仔商量过,把这个作品以原创形式放在我的博客里收藏。如果有人愿意看六十年代发生在北京的一个小故事,就请静静看吧O_O。



第1章
“你现在还相信命中注定么?”躺在房顶上的应然问。

林小寻从口袋里掏出烟包,那里还有最后一根,他想了想,将烟点燃吸了一口便交给应然。

“不相信。”他说,“死也不信。”

应然眉毛挑了挑算是在笑。

“林小寻,朋友不一定要用生死来衡量,但兄弟一定要。”

身边的人安静地坐着,很久之后才轻轻应了一声。

他们一起望向斑斑点点星光闪烁的夜空,风中似乎有隐隐的尖锐啸声,断断续续的,如同哭声。

有什么事被想起来了。

安静的,喧嚣的,在变成一片一片淡黄纸页的岁月里翻转。

1967年,1968年。

是否还有将来。

谁也不知道。

“林小寻。”

他应声垂头:“嗯?”

应然阖上双眼,嘴唇可能因为太长时间没喝水的缘故,干裂出不少细口子。

“别忘了我。”

他的声音特别小,像孩子在黑夜里独自胆战心惊地等待黎明。

林小寻定定凝视着他,片刻,抬手拍了拍应然的肩头。

“不会的。”

他回答。

“应然,我就在这儿。”

……


林小寻是在那场声势浩大的清除社会渣子运动后遇到应然的。

原本,他们会是两个世界,两个空间里生活的人。

原本,他们或许到死都不会认识。

不久的将来,林小寻会像其他大院子女一样,参军,一点点往上爬,考军校或者转业,老爸虽然只是部里研究所的普通研究员,但好歹上上下下还有些底子,将来找工作也不会困难到哪儿去。而应然则会像小七条胡同里其他的孩子一样,去农垦十三师、农二师,或者北大荒、或者内蒙接受再教育,日后找个差不多同样家庭成份的姑娘结婚生子。

原本该如此。

如果……

在那个异常炎热的夏天里彼此没有相遇的话。



1967年6月10日。

从三号院去一号院灯光球场看电影有条近路,因为两边都是高墙即便在白天也相当僻静。路灯不是太亮,倒数第三个总会劈啪乱响,配合着草丛间的虫鸣高高低低不停。

“啪!”

蹲在马路牙子边的郑家景眯眼端详手心上的已经被拍扁的蚊子。

“操!这厮简直跟食堂刘大勺一样能吃!喝老子这么多血!”

话音刚落,徐海从远处死命跑过来;他过去摔断过腿,如今跑快了人就一颠儿一颠儿的。郑家景瞅见他顿时兴奋地扔掉那只倒霉蚊子,扬声问:“怎么样怎么样?来了吗?”

徐海抹着满脖子汗气喘吁吁地说:“来了一个!绝对是附中的!麻杆在口那儿盯着呢,到时候断丫后路!”

“一个?”郑家景拧起眉毛,“就一个有屁用!”

在边上始终没吭声的应然使劲吸了口烟,弹飞烟头。

“看清没有?是老卫那院儿的人么?别打错了——”

“错不了。他骑的26锰钢就是老卫的车。前天在中山公园你拿武装带在他大梁上砸了个坑,我瞧得真真儿的!”

郑家景不耐烦地打断他:“废话那么多干嘛?只要是住三号院的附中生见一个削一个准没错!”

应然没再说话,把黄军用书包从身上摘下来,掏出嵌着明晃晃铜扣的武装带。


天色很暗了,那个骑车人出现在拐弯处时三个人还是看不太清对方的脸。看身形以前似乎没见过,按郑家景的话说或许他只是一个小喽啰;不过既然能骑老卫的车,想必也有些渊源。郑家景和应然简单商量了几句,蹬上车朝对方骑去。

郑家景劈手扯住他,骂了句:“你他妈的还真悠闲”,话音未落跟在后面的应然抄起武装带冲着那人的脑袋狠狠砸下去。对方拼命向后躲,铜扣直甩到头上,那人连半点声都没来得及吭,倒下去蜷成一团。

捆在后车架上的花盆也跟着嘭地摔成几块。栀子花的花瓣白骨一样散落着,土盖住了些许血迹,黏糊糊的颜色。

这次目的只想抢东西示威而不是搞出人命,所以应然并没有再下手。他攥紧武装带朝前慢慢走了两步,借助路灯仔细打量那个打倒的人。

年纪差不多,穿的黄军装虽然很旧,但比应然平常见到的那些要干净。

真的,很干净。

无论以前遇到的那些干部子弟,还是平日里胡同里常来常往的哥们儿,此人似乎哪边都不太靠。

应然瞧着他身子一抽一抽的,显然是被自己打得不清。但那人却奇怪地伸手去抓已经摔掉不少花瓣的栀子花,指甲在沙土里抠着,莫名地咔哧咔哧响。快要碰到的时候手指又不动了,半明半亮的光线里,只剩下凌乱的喘息。

按之前商量好的不但抢车还要扒皮(注:抢军装),但当徐海探身刚要过去的时候,应然下意识地拦住了他。

“算了。忒旧拿不出手。”

郑家景扶起那人的车抬腿踩住脚蹬子,冲徐海喊:“成了,走吧。”

徐海忙不迭答应,叮当咣啷搬自行车又去拽旁边的应然。

应然稍微楞了一下,俯身将已经耷拉脑袋可怜巴巴的栀子花从土里捡出来,放到那人手边。

就在离开的瞬间,躺在地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应然,血淋淋的脸。

连瞳孔也成了红色。

直到走出很远,应然回过头的时候,对方还在望着他。

自始至终没喊过一声。

……


很多天以后,应然还是会想起那个人的样子,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回家经过小七条胡同口申大妈的家门,看到她那个瞎儿子坐在几盆栀子花旁没完没了拉二胡,扯嗓子唱戏的样子,他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想起那个人血淋淋的脸。


应然的父母隔离审查后都被下放去了南方,临走前把他托付给北京的阿姨。两口子意思很明确,儿子跟在身边除了吃苦受罪外不可能会有半点好日子过,况且上级也没有表示说子女要跟随或者离开北京接受再教育。学校虽然停了课,好歹也有亲戚照看着多少能放心。他和郑家景、徐海、麻杆等人是从406中一个班里出来的。406中和附中在一条街的东西两头,从去年那场运动之后便成了水火不容的敌人。附中学生基本都是附近一号院、三号院的子女,406中的则是所谓的平头老百姓。之间的争斗隔两三天就会闹出一场,从66年停课直打到67年,好像永远也不可能止息的样子。

不过这个夏天似乎会更热闹一些。

自从应然和郑家景他们将抢来的老卫的自行车吊在北海公园夹道的树上后,谁都知道这无疑是给附中那群人的头头儿卫东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刮子。

冲突在瞬间消失了,又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更可怕的爆发。


“那小子叫林小寻。”

坐在影壁后面的阴凉里,郑家景一边就着大搪瓷缸子喝茶一边对应然说。

后者没听明白。

“就那天抢老卫车时被你打的那个小子。”郑家景继续说,“他不是附中的,好像只是跟老卫的弟弟认识,借自行车用而已。”

“不是附中的?”

麻杆从应然手里接过水桶,劈头浇下来,胡噜掉脸上的水:“啥呀,他十二学校的。奶奶家住三号院,那天是给他奶奶送花来着。”

应然忽然觉得手心湿了一片,郑家景抬起头安慰道:“没事儿,咱们走后不多久就有人发现他了。在南口医院缝了九针,听说老卫去看过他,那小子跟哑巴似的没说过半个字儿。”

麻杆在后面扯起他那副破锣嗓子嚷:“然子,没事儿没事儿!就算他不是附中的,跟老卫弟弟认识肯定也是一条绳上的!”

应然笑了笑,随口说:“你丫操什么心,我又没瞎想。”

郑家景淡淡说:“就怕你已经瞎想了。”

他把茶缸子放到被阳光烤得有些烫手的砖地上,抬起头。

“应然,你丫别是心软了吧?”




第2章

“胡说什么呢!”

应然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朝麻杆招呼一声,对方便将剩下的水倒在他的头上。

年轻人一边像小狗似地甩着脑袋,一边皱起眉笑。“甭提这事儿了,说说你们晚上怎么打算的吧。”

“还能怎么着,按规矩茬架不能追到家里去,不能报复伤害家里人。刘波如今成天躲着,把在他们家借住的表妹放门口当挡箭牌,除了堵在外面也没别的办法。”

麻杆话还没说完,徐海立刻腆着脸笑嘻嘻凑上去问:“表妹?我还没见过咧!长得怎样?奶大么?”

“瞧你丫那操行!”应然瞅准徐海脑门就是一个又脆又响的脑蹦儿,骂道:“脑子里就不能有点别的?那丫头才十岁!”

郑家景和麻杆哄笑起来,笑声尾音消失在头顶喧嚣的知了叫声中,云烟一样散于无形。

“我说——”

阿姨从倒座南房里走出来,冲院子里的几个人笑着说。

“你们仨孩子今天就留在这里吃饭吧。然子他姨夫买到了西红柿,我给你们做打卤面。”

郑家景一边把和应然打闹的徐海抓回身边一边笑:“偏您了阿姨,我们还有事儿。”

他像是不放心什么,拍拍应然的肩。

“然子,你当心点儿。”

话说得没头没尾,又意味深长。而后者像是听明白了,简短答应一声。

……

胡同里不见其他人影。三个人前后脚溜达着朝外面走,心细的麻杆紧赶了几步凑到郑家景身旁问:“嗳,你刚才跟然子说的那话儿啥意思?我听着怎么拐了弯得不对味儿啊。”

郑家景鼻子里笑出声,满身上下找了半天摸出根烟叼进嘴里。

“那小子保不齐又要闹出点幺蛾子。”

麻杆立刻听懂了。脸色有点变。

“喂!你知道他看着狠心肠却软得跟菩萨似的,家景,你可得拦着然子点儿!别跟上次一样差点连命都没了!那个叫林小寻的小子虽说不是附中的,可人家后面啥背景咱们还没摸出个底儿呢!”

“知道。”

郑家景沉声说,“这节骨眼儿上我也不想出乱子。收拾掉刘波之前,可不能再闹什么事儿了。”

话音未落,院中申大妈的儿子又开始唱《白帝城》里的那段反西皮。

“点点珠泪往下抛……锦绣山河孤不要,一心心与你把仇消……”

吱吱呀呀的胡琴声比哭丧好听不了多少。经过门口的时候徐海朝里面起哄似地叫了一声:“嘿!瞎子哎!没命抱圈子只能抱胡琴了吗?”

瞎子不理他,照旧拉扯着干嗓子,钢锉锉过皮肉的感觉。


这几天下午时不时会来一场雷阵雨。还没有干透的地面泛出潮味儿,夹杂在泥土的清香里。

烟抽得只剩下丁点儿屁股,应然把它在马路牙子上碾几圈,又回头朝路口的方向看。他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个叫林小寻的目前还住在奶奶家,每天晚上林小寻都会去两站地外的医院给爷爷送晚饭,然后再返回三号院。走的,就是10号当晚应然等人抢车的那条小路。

应然已经等了两个晚上,都没碰到林小寻。

说不明白,要是能说明白就好了。

并不算扯上了什么关系,即便因此和十二校结下梁子也无所谓。

何必如此在意呢?

一个陌生人而已。

可是……

好像……

有点忘不掉那个眼神了。

模糊在血色里,又清晰深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腐蚀他的神经。

头顶传来一阵雷声。

“操!该不会又要下雨吧?”

嘴里嘟囔着,他站起身。就在这一错神的瞬间,路口那里出现了个人影。应然起初只是不经意地一瞥,随后怔了两三秒,朝前走了两步紧紧盯着那个人。


三盆栀子花显然不太好拿。林小寻弯腰将花盆放下,将书包挎到身后,又重新去抱那些花盆。

“嗨!”

林小寻抬起头,迎面的阳光有些让他睁不开眼睛。

“要帮忙么?”

“不用,谢谢你。”

应然看看地上那三盆栀子花,把书包朝脖子上一挂说:“客气啥,我帮你吧。”

弯下腰的刹那,应然看不见他的脸,却清楚地发现对方放在花盆上的双手蓦地痉挛了一下。

……

……

离这么近,应该会认出自己了吧。

……

也好。

……


“谢谢。”

林小寻好像没认出自己,很温和地笑了。

“你……”

看着帽檐下隐隐的纱布。应然犹豫了一下,“有伤?戴帽子不热么?”

林小寻下意识地将扯住帽檐,“我奶奶眼神不好,这样她就看不出来了……”

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应然抱着花盆跟林小寻一起沿路进到位于半山腰的三号院里,七拐八绕直到一栋红砖四层德式建筑前停下。那房子有年头了,半山墙都是爬山虎,满脸皱纹的模样。楼前凡是没被水泥方砖铺到的地方则种满了各种蒲公英,黄色的,紫色的,安安静静绽放着。

“你们这儿还真怪,别的不种光种蒲公英。”

林小寻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都是我种的。奶奶害眼病,这些可以给她煎水喝。”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应然眨巴半天眼睛说了声“噢”。

“听我们胡同口申大妈讲……”他犹豫片刻,还是继续说下去,“这东西一般都是野生的,没人去特意种它。听说是这花兆头不好……”

“兆头?”

“呃……反正就是说喜欢蒲公英的人通常命中注定要流浪吧。”

“是吗!?但我挺喜欢的。”

林小寻蹲在地上,默默想了一会儿。“可以放下很多最重要的东西,飞得很远。”

听他这样说,应然便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唉!我也不是很清楚啊,都是他们老辈儿人穷讲规矩,通常不让种。”

他们将几盆栀子花摆在墙角的水泥台上。虽然接近傍晚了,暑热还没有完全褪去,两个人就着路边的自来水龙头洗脸洗手,水花迸溅在半空,难得的一阵笑声。

“上去坐会儿吧,我奶奶人很和善的。”林小寻说。

应然朝后退了半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算了。你上去吧。”

他笑着说:“我是406中的,叫这院里的人瞧见我跟你在一起,你麻烦就大发了。”

林小寻楞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到脚下传来几声猫叫。低头看去,一只小黄猫正拿脑袋蹭林小寻的裤腿,很是亲热的样子。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嗯?奶奶又没好好关门吧?” 林小寻腾出手挠挠小猫的下巴,应然注意到那猫瞎了一只眼睛,以至于走起来总往一个方向转圈。

“嗳,你的猫?”

“是七号楼陈叔叔的。听说他四六年的问题一直没交待清楚……”林小寻把巴掌大的小猫从地上拿起来,将黏在它胡子上的蒲公英毛摘掉。“那天晚上他们家进去了几十个人,这只猫好像咬了谁就被打瞎了眼。早上我陪奶奶过去的时候,他们全家都在收拾东西说是要被送到四川老家去。”

林小寻的脸藏在忽明忽暗的雨檐阴影下。

“陈叔叔的小儿子才六岁,让那些人打得浑身都是伤……这猫是他的。我答应过,要好好照看等他回来……”

应然仰起头,南方天空的尽头,堆着大团大团的积雨云,淡紫淡金的颜色。

“如今人都顾不上了,谁还顾得上猫啊。”他喃喃说。

“我答应过的。”

林小寻低声说。

“我答应过……”

夕阳已经向山顶沉过去。他们静默地站了一会儿,应然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拍脑袋。

“我得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林小寻,“你啊,以后自己当心点儿!”

“嗳……”

身后传来声音。应然回过头。

站在窗檐下的人走出来:“其实蒲公英还有个名字,叫‘怒吼的狮子’。”

“是吗……”

应然笑笑。

林小寻望着他,额头上的纱布在光线下白得刺眼。

“我没那么弱,所以你不用在意。”他吸了口气,很慢很慢地说,“我知道你当时……是因为那辆车才打我的……”


他们相距得并不远,所以应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林小寻的眼睛。

瞳孔里已经没有血的颜色,但却像那夜一样——

动也不动地望着自己。

……


后来,或者该说,很久很久以后的后来里。应然都会想起这个傍晚时的情景。

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开始拥有了许多新的东西。

同时也开始永远地失去许多东西。

永远地……





第3章

快到南路胡同的那条街时,应然远远就发现同是406中的沈狐狸、大有、陈三胖等十几个人正一起聚在街边的罗记饭馆门口,每个人的书包俨然都是装了家伙的样子。

他们也瞅见了应然,个头最高的沈狐狸立刻把胳膊抡得风车似地招手叫他过去。

“干嘛全挤在这儿?”说着应然侧脸朝身后一扬,“离三号院这么近,想让附中的人茬架吗?”

“家景他们估摸你是去找那个十二校的小子了,就让大家在这里等。”沈狐狸说。

应然拧起眉毛,没说话。

“刘波的事儿呢?”他刻意调开话题,“解决了?”

“解决个屁啊!真他妈点儿背!”

长了一对扫帚眉的大有像是吃了满肚子二踢脚,顿时炸开了。

“那孙子估计都快跟自个儿家的房长一块儿了!麻杆花了俩小时才把门口那个死心眼小丫头片子哄进去叫刘波。本来想趁这个机会给丫整出来,谁知道他妈正好回家进胡同口,立马拎着筐茄子嗷嗷叫着就杀将过来了。哎哟喂你是没瞧见刘波他妈,跑得那叫一个快!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老丫挺的是南北城一等一中医接骨高手,要拆人骨头肯定也咔咔的。咱哥们儿不能——”

“成了大有,别贫了!”应然打断他,“麻杆他们现在在哪儿?”

陈三胖把书包带抻长点,里面叮当咣啷一通乱响。“家景带人在刘波家外面蹲着,麻杆陪徐海在动物园门口拍婆子呢!”

应然笑着说:“动物园!?他是去拍熊猫啊还是拍河马啊?走,去瞧瞧那圈子长啥样儿!别最后拍上一神经的花了丫的咱还得救人。”

他们歪七扭八地并排蹬着自行车,扯开嗓子吼起被恶作剧改过的《红灯记》唱词。

“……你家的表叔~~~~我操!!数~~~不清。没有大事~~~~丫不登门……”

路边一个经过的大爷实在忍不住骂了一句:“臭小子——瞎唱什么哪嘿!!”

回答他的只有一大串浩浩荡荡的自行车铃,还有逐渐远去的笑声。

收音机嘶嘶啦啦受干扰得厉害。林小寻给坐在八仙桌旁听广播的奶奶端过去一杯茶,自己回身俯在窗台上,默默望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小猫静悄悄跳上来,嗅嗅林小寻的脸,趴在旁边开始一下一下舔自己的爪子。

林小寻侧脸端详着小猫,微微眯起眼睛。

“你妈下午来过电话。”奶奶并不打算喝茶,唠唠叨叨地。

“我知道你不想让她知道受伤的事,可成天躲在我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小猫打了个哈欠。

“傍晚来的那个小子是谁?”奶奶突然在身后问。

林小寻没说话,将手指凑到小猫面前。小黄猫警觉地弓起身体注意地盯了一阵,然后抓住手指就地打起滚,翻出白色的小肚皮,还用自己还不怎么管用的牙咬来咬去玩耍。

“你别看我眼神不好,耳朵灵着呢!”老太太也不管他是否在听,自顾自地说,“那孩子不是院里的子女吧?现在学校停了课,满街都是这种痞子学生……”

说到这里,她像是要加重语气似地用拐杖狠狠敲地板。

“还有那个叫卫东的,在外面肯定没干什么好事!不然你骑他的车怎么会被人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别看他老子原先是你爷爷的部下,生出来的儿子一个比一个废物!今天我出去遛弯的时候还看见他带着一群孩子吵吵着什么去动物园。那个帮你搬花的孩子走的时候,他还叫人跟着……看那阵势分明又是要打架闹事!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将来交到你们手里还得了啊……还得了啊……”

林小寻一激灵,蓦地抬起头。窗外轰隆隆滚过一阵闷雷。

……

收音机里又开始播放京剧《红灯记》,李铁梅唱的十足十铿锵有力。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那天晚上整整打了一夜的干雷,也的确发生了许多事。

快骑到北展的时候,应然等人远远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晃悠悠朝这边走。

“那不是麻杆吗?”

沈狐狸眼尖,细嗓门吊起来喊。“嗳!麻杆——!!”

之后的事几乎就是瞬间发生的,发生的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他们朝着麻杆所在的方向又骑了十来米,应然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麻杆身后眼瞅着又追上来十来个人,自行车叮叮咣咣,分明是钢丝锁撞在车梁上的声音。打头的人一手扶把,抡起钢丝锁抽向麻杆的后背。麻杆叫了一声摔倒在路边,身体刚刚支撑起来些许,后面的人已经跟着抓住他的后脖领一刀极凶猛地插进身体里。

……

应然忘了自己是怎么喊出声的。

也许,他只是张开了嘴,并没有发出声音。

等一切都彻底再次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时,他已经举起自行车狠狠砸向那个正把刮刀扎进麻杆大腿的家伙,几乎同时的,拔出别在腰带上的芬兰匕首把他从麻杆身上揪起来,又快又猛地捅进去。

拔出来,再捅进去。

武装带打中了他的背,还有人抡起砍刀朝着他的肩膀劈下去。应然根本没有躲闪的意思,他的眼里只看得见倒在地上的麻杆,还有被他揪扯着正在杀猪一般嚎叫的人。

“我操你妈————!!!!!!!”

当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应然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喊声。


……


忘了最后一次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钢丝锁的大头抡过来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一个正拼命骑车往这边冲过来的身影。

低低的帽檐,隐隐约约的白纱布。

很眼熟。

真的,很眼熟。

那个人抱住他正在瘫下去的身体,一脚踹上抡钢丝锁的人的肚子……


——你知道么?

蒲公英有很多个品种,款冬蒲公英,紫蒲公英,飞箭蒲公英……

他们的意思也都不一样。

早熟的孩子,无法停留的感情,流浪,自由……

其实。

其实蒲公英还有个名字。

怒,吼,的,狮,子。

你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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