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笳鼓章】

地上又湿又凉,段晓星走了半天找到些干草铺了块地方,又招呼阿六背着弟弟毛头过来。不敢点火,怕日本人的飞机,虽然天寒地冻,三个人这样挤挤倒也能凑合一宿。

自方少陵到医院驻地见段晓星之后不到两天,医院各处便开始着手准备撤退的事宜。段晓星原本可以跟随一起走,不过他却早已拿定主意,拒绝了院长的建议,坚持要去南京。至于理由,他仅仅简单地说了有家人在那边。总是副安静随和面孔,可人人能看出他眼里的那股子刻进骨头里的硬气。院长挽留几次也不再强求,只在临别时悄悄塞给段晓星一个纸包,匆匆一句:“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多保重吧。”

段晓星知道那是什么,脸色有点变,呆了半晌才低声道谢。

覆手便成鬼。

他也许这辈子都摆脱不掉了。

尽管没有刻意留心,军队的调动多少还是知道些的。七十九师在八十八师撤离前先行离开了上海,医院里几个已经可以行动的七十九师伤员不约而同都提出要回去。

“总比别的地方强,师长真心给兄弟们挣饭吃。”

段晓星听着,没说话。送那些伤员上了路。

军队是撤离,其实是溃败。老百姓是迁徙,实际是逃难。段晓星夹杂在混乱的人群中,冒着轰炸一路向着南京。这段日子他没有打听到半点关于言子规的消息,苍龙武馆没了,师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许会长一家避祸去了香港,哪哪都是乱,如今也只能抱持些许期待去那里查找。

阿六和毛头是他在路上结识的。阿六不到九岁,毛头才只有四岁,父母死于轰炸,不知道能去哪里又没有大人关照,如今这种处境下兄弟俩存活的可能小得可怜。段晓星没多想便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们吃,带着孩子们继续上路。相处下来,阿六兄弟对他也愈来愈信任亲昵。

照此再走上五六天,他们就能到达南京城。当然,前提是如果没有碰到或被日本军队追上来。回过眼去,泥泞的道边到处是逃难的人,三五成群。毛头在段晓星怀里睡得脑袋打晃,阿六想起了件事,连忙从系在腰上的破褡裢里摸出两只梨子。

段晓星问:“哪来的?”

“早上一个大婶给的。”阿六边说边朝段晓星手里塞,口气里有点心疼的抱怨,“段先生您快有两天没吃东西了!”

段晓星笑笑,心里记着孩子也还在饿肚子,便咬了一口,再递给阿六,两人就这样慢慢分吃梨子,剩下一个留给毛头。

身后,是谁在哑声唱着戏,嘶嘶拉拉的嗓子里掺了隐约的炮声。段晓星识得那戏词……

“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似我?”


——段晓星!你还想回北平吗?回答我——


消失在海底的喊声被浪重新撞进耳中。一夕白头,一朝山河改,一回眼锦绣成灰,一刹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他仰脸望着墨沉沉的天,如同面对自己无所遁形的未来。

……

防守南京的不少是刚刚从淞沪战场上撤下来的疲惫之师,方少陵的七十九师也是其中之一。按照总司令唐生智的命令,南京下关到浦口的渡轮全部停止。三十六师负责收缴所有军用民用大小船只,江面上不许留一条船。同时,守卫江北的胡宗南部也得到指示,若遇到任何自南京渡江北上之部队官兵,不听制止者格杀勿论。

破釜沉舟做起来容易。必死抗敌说出来令人动容。只是方少陵心里清楚,用这种自绝后路的手段并不高明。南京城已经不可守,他的七十九师建制为一万五千人,现在只剩三个团的兵力。这是他的身家,没有了就可以说全完了。

然而。

十一月二十七日,唐生智召开了国内外记者招待会,将级以上军官大部分也受邀在内。方少陵穿着笔挺的少将军服倚在大理石廊柱后面,默默呷酒听唐生智语气沉重又极其坚定地说:“我能做到的八个字,临危不乱,临难不苟。军人自当为国家尽忠守节,慷慨行大义。”

镁光灯频繁闪烁。方少陵凝视杯中的红酒,满嘴血腥味。

等在官邸外的武志强和刘崇子见他自里面走出来便连忙迎过去,三个人站在台阶上一时又无话,只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警报声。

“唐司令说了什么?”武志强试探地问。

方少陵齿缝里笑出声,“他是卫戍总司令,又是军法执行总监部的头儿。这时候说撤退,脑袋不想要了?老蒋将他的军呢!”

他显然不想多说这些事,转开话题说:“去趟中华门。”

知道他要看那里的城防工事,刘崇子赶紧打开车门。师长显然没打算当个坐车的,直接一把将勤务兵和副官搡进去,自己坐上驾驶座一阵风儿地冲出大门。

“师座……”

开车的人心不在焉应道:“说。”

武志强咽了口唾沫,刘崇子用眼神暗示他不要再讲。

“我……从三十六师那里搞到了船。”

汽车嘎然停住。

方少陵盯住他,眼角慢慢挑起来。

“如果……如果真的守不住了……”

副官没有把话说完。十几辆军车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明亮的车灯在寒夜里显得分外凄惶。各地增援的部队陆陆续续赶到这里,只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清楚这场仗能坚持多久。坚持三个月?最初说要把敌人挡在上海,如今,南京呢?

武志强忐忑等着方少陵给自己一个回复。私藏船只,这事如果叫军法执行总监部那边知道了,不光自己会掉脑袋,师长也会被连累。还未开战就先想退路,他知道不应该;但如果真守不住了,无论如何也要让活着的弟兄们逃出去。

而且,离开故乡青城的时候他跪在方老太太面前,斩钉截铁地发过誓。

引擎重新发动,方少陵面无表情把住方向盘。就在这时,眼尖的刘崇子突然朝侧前方一指,扬声叫:“师座!你看!”

面前的大街直通中华门。不少逃难的百姓正拖家带口乱哄哄地行进,没有特别明确的方向和目标,只知道茫然向前。方少陵紧紧盯着那边楞了两三秒,旋即直接跳下车奔过去。武志强怕出个好歹,和刘崇子跟在旁边帮他推开拥挤的人群。见到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冲过来,难民们小小地骚动了一阵,接着便如同吞噬浪花的海洋般重又回复失魂落魄逃难的沉默。

十一月底的天气,又湿又冷。那一大两小三个人湿漉漉站在泥地里,疲惫、仓惶、狼狈逃难的模样。方少陵眼里腾地冒出火,把小点的孩子抓起来扔给武志强,随即拽住那个人带着他重新挤过拉军需物资的板车,将其狠狠撞到临街店铺的铺板上。

“段晓星!”

那个人起先还有些愣怔。撑起破了边的毡帽檐,定定望住方少陵,半晌咧开嘴,似笑非笑地“啊”了一声。

根本不用浪费时间猜测揣摩,他实在太清楚这个人的心思;也正因为如此,方少陵莫名生出一股无可奈何的愤怒。到处是嘈杂的声响,他扯了嗓子大喝,凶神恶煞的面孔:“不去重庆跑到这里干嘛?那个娘们儿对你就如此重要?”


---------------

故事中部分史实来自于唐生智关于南京保卫战回忆录。
Secret

TrackBackURL
→http://coraskitchen.blog125.fc2blog.us/tb.php/122-114a706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