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如果我和另外一个你视如生命的人,都要掉下悬崖了。你救谁?”

坐在距离房子还有几十米远的石板路边,程亮问童日进,随后喝干最后一点啤酒。

童日进静静说:“救你。我们要做十年的熟人,你死了这个约定就无法继续了;我说过我很自私的。”

程亮盯住他几秒,忽然笑了笑。

“真没看错你。”

他将空罐子扔回到便利店的袋子里,手插进裤袋起身走到路边,看着山坡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几个小时前吴卓羲这样问过我。我反问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如果快要掉下悬崖的一个是阿好,一个是他的家人或者是我,他会先救谁。”

程亮侧过头。

“知道那家伙是怎么回答的吗?”

童日进望着他。站在那里的年轻人轻轻笑了一声。

“他说,他会救我,或者救阿好的家人。因为我们对于阿好而言,是无可取代的。所以他会救我们。我问吴卓羲若是这样阿好怎么办?眼睁睁看他掉下去吗?结果他说没关系,救了人之后他便跳下去……”

一种比愤怒绝望还要刻骨的表情从程亮脸上一闪而过。

“听起来很有牺牲精神是吗?你应该知道,无论医生还是律师,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我犯了这个忌讳,现在就是代价。既然我知道自己犯了错,就必须想办法补救……”

“你想怎么补救?”童日进打断他。

程亮淡淡说:“接到你的电话后,我的确去了将军澳找吴卓羲,随后又跟着他和一个狗仔去了清水湾。那个狗仔是个自由摄影师,七年前教过吴卓羲学摄影两个人算是有些师徒交情。金融风暴那个摄影师破了产,之后便开始做狗仔。吴卓羲很多所谓爆料照片都是公司拜托他拍的,为了炒作有真有假。我明白这些事不受吴卓羲控制,但童日进你知道吗,如果说最初是碰巧相遇的话,吴卓羲之后同阿好的联系便是出于公司的授意。当然,他认真了,认真到无法收拾。公司只给了他五个月的时间,现在到期了,该清帐了。错一次,就绝不可以再错第二次。阿好因为车祸受的伤会折磨他一辈子!荷妈会为这些愧疚一辈子!那家人被折磨得已经够了,你觉得我还有可能让他继续和阿好在一起吗?你以为只要天天说我爱你我中意你阿好的病就会痊愈,那些家伙就能放过他们吗?”

“程亮。”童日进来到他面前,脸色凝重。“你到底跟吴卓羲说什么了?你知不知道阿好有多中意他?”

“我没有说什么。”

年轻人冷冷回答:“他自己选好答案了。”

“那么你呢?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

几条细小的纹路逐渐出现在童日进眉间,似乎全部的情绪皱缩在里面,如同暗流。

他很慢很慢地问:“如果有可能掉下悬崖的人,是常在心和童日进,你救谁?”

后者的视线没有在他脸上挪动分毫。

“两个都救。”

“如果是常在心和甘永好,你救谁?”

“两个都救。”

“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吗?”

“我有这个能力。”

“你没有这个能力。”童日进安然地反驳:“你只能救一个。否则,你只会让两个人连同自己都摔死。”

不理会那个愣在当场的人,他返回石板路边拿起袋子。

“对你珍视的人,你的心会很软。你总想一切都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总想让自己成为可以安排他们快乐活下去的一双手。程亮,你不是神,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这种事是实现不了的。就像你无法阻止阿好喜欢上吴卓羲,也无法阻止他继续喜欢下去。以前我问过你有没有无可救药地喜欢过一个人,那时我也说过,他们两个就是这样。吴卓羲根本不用选,无论最终给他什么选择,他都会放弃阿好。阿好也一样,无论吴卓羲做出什么举动他都会接受。如果能让对方平安活下去,哪怕反目也心甘情愿。”

他看着程亮。

“即便一无所有,假如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快要冻死了,另外一个人会挖开自己的心给对方捂着身子取暖。程亮,你爱过人,也这样做过。你知道一旦如此就没法回头,这就叫无可救药,你明明知道的。”

“那么,我就再把答案告诉你,童日进。你要做十年的熟人,是你的自由。我会去救常在心,我也会去救甘永好。至于你,我是不会救的。你只是,一个熟人而已。”

站在山崖边年轻男人这样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戴眼镜的年轻男子默默凝视着他,没有回答。

路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被额前的碎发遮挡了大半。但童日进还是能看见那双和甘永好很相像,又迥然不同的眼睛。透明清澈而又似乎藏着风暴。

海一样的眼睛。

 

倒了半杯红茶,烤箱叮地响了一声。甘永好连忙把装奶精的纸袋放在嘴巴里咬着,套上手套去开烤箱。

“做了什么啊?”吴卓羲俯在流理台上问。

对方边端东西边含糊不清地说:“鸡翅膀。他们俩要是买了啤酒,回来正好配这个。”

“行啊,我全包了。在他们回来之前吃精光一个都不给留!”

吴卓羲小心地拿起一只呼呼吹着气。从嘴上拿掉纸袋,甘永好笑着撕开封口,奶精落入玻璃杯中,液体逐渐变成温润柔软的颜色。

“我带了皮蛋酥过来,你走的时候记得拿上,有一份是送给助理小姐的。”

“嗯,以后她要是想吃让她自己去买,再这么送下去我怕你家饼店要关门。”

 “对了!”

甘永好猛想起什么,回到客厅从袋子里抓出一堆签名板和吴卓羲的照片,哗啦放在流理台上。

“签名!”他摸索着那些照片,“这些是程亮的同事的,这些是童医生的朋友的,这些是来饼店拜托我的街坊的,签名板是几个女高中生的。”

“你搞什么飞机啊!?”

“没办法啊!上了报纸都知道我认识你,别废话了快签名!不然我家饼店才肯定要关门呢!快签啦,大哥!那些人都是你的FANS啊!”

没听到对方的声音,甘永好有些奇怪。

“吴卓羲?”

一只手把他拽到椅子前,摁着坐下。

“我先给你拍张照。”

“喂,不用了吧。”

“信不过啊?我学过摄影的。”

不忍心扫他的兴,甘永好只好笑着坐正,问:“可以了吧?”

望着取景窗里的人,吴卓羲说:“你笑一笑。”

“已经笑啦!”

“没有,笑一笑,别这么紧张。”

甘永好微微一怔。

吴卓羲举着相机,柔声说:“笑一笑吧,甘永好。求你笑一笑……”

他看着镜头里的那个人,有点犹豫,有点迟疑,最终还是微微翘起嘴角,露出真正的,湖水盛放般的笑容。就像最初相见那一刻,无论现实砂轮怎样打磨,他身上的那种青草似的温暖天然,从来没有减少过分毫。

无论是谁,总有一天会分开。不管生离还是死别,

若是能这样同你分离,然后,在彼此知道的地方生活着,也许,算是最好的一种结果吧。

 


35

新年过后,甘永好办了出院手续,重新回到春秧街。全家人都劝他去阿圆在西贡的公寓继续休养,甘永好安安静静听他们说完,笑了笑。

“我是在春秧街长大的,就算现在瞎了,街上的每个地方还是会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要是把我扔到西贡,还得找人帮忙,何必呢。而且你们也知道,就算把我送到北极,我也会想办法跑回来的。”

他就这样留了下来。

纵然做的仍然是十几年来一直在做的事,从早到晚,没有丝毫改动;但甘家上下都觉得甘永好变了。车祸曾经给他带来了变化,却又在他的努力下,变成深埋在地下不可以影响任何一个人的沉睡火山。

然而这次明显不同。

他天天都会在饼店和家里忙,还会继续坚持给附近的老客户送饼。即便别人再怎么劝,甚至小心翼翼地用上“你以前还多少有些光感,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这样上街会让家人担心”之类的理由。甘永好只是淡淡笑着,依然故我。

谁都记得那笑容,只要面对别人,永远温和到暖洋洋的笑容。但如今即便这个人还是在笑着,却隐隐少了点什么。

甘永好很清楚原因在哪里——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的日记里都会忍不住写上吴卓羲的名字。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就去找手机,因为吴卓羲会把语音信箱活活留到爆。那些异想天开的话或者把什么歌都故意唱得像软趴趴的情歌,恶作剧一样背很难听的台词,只要听着,听着,整个人就暖和起来,笑得像个傻瓜。

总会在工人下班打烊后的店里慢慢做皮蛋酥,偶尔那个人会跑到饼店里,说要帮忙又永远是越帮越乱。别的事都好说,到如今吴卓羲还是一口咬定皮蛋酥不好吃,并且会一边和甘永好抢着最后一块皮蛋酥一边嚷自己这么吃完全是为了替天行道。

他已经习惯了。

对方的休息时间不固定,但只要能够相聚,他们便会去湾仔晏顿街那里的膳食小厨花几十块钱买两份烧鸡扒饭外卖和热奶茶,然后驾车到维多利亚公园附近,边吃边聊天就这样过完四五个小时。偶尔也会偷偷跑去看电影,很可惜总是从没有看过任何一部片子的开始,也从没有看过那些片子的结局。

他已经习惯了。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在约定好或没有约定好的夜晚,听那个人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片刻,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会凑过来,带着外面的寒气,和身上的淡淡香水味道。甘永好回答着那些关于自己身体的询问,然后笑着摩娑对方的头发,把吴卓羲的手放进衣服里摁在胸口上捂暖。就这样聊啊聊啊,头挨头睡着了。

他已经习惯了。

过去总是拥抱最重要的家人,拥抱需要自己的于素秋,拥抱买醉的程亮,拥抱妹妹和街坊们的可爱孩子。这样可以传递自己的力量,无论是支持还是安抚,都能让对方得到平静。吴卓羲会拥抱他,突如其来的,或者慢慢的,或者笑着,或者孩子气似地闹着,那双臂膀的拥抱,他已经习惯了。

然而习惯真的很可怕。

它让自己感觉到了幸福。随后渐渐有了些从前会被自己认定为可笑的希望。战战兢兢的,对未来的期许。当它不复存在的时候,那些让人无法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后果,便会时时刻刻噬骨吸髓地纠缠不休,片刻不得安宁。

于是,每当自己以为已经可以放得下,将要忘记的瞬间。那些疼痛的碎片就会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冷冷地提醒着——

那些都是看不见的伤口,你忘不掉的。忘不掉的。

还是会在每天打烊后做很多很多皮蛋酥,早晨雪姐看见后无心地说了一句话:“不用做这么多啊,卖不出去的话给谁吃呢?”

他愣在那里,半晌才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对不起。

膳食小厨的生意一直特别好,从前没有认为那里人多,现在已经连找人龙排队都觉得吃力了。维多利亚公园很大,巡警见到他一个人就立时很紧张地跑过来问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在对方的脑子里,他是个需要帮助的盲人,这样独自上街是件危险的事。

他想去看电影,想看以前同吴卓羲一起看过的电影。他记得那家伙说过以前的志愿是能同发哥合作,所以就去找周润发的片子看。打听到有影院在放旧片《加勒比海盗》的第三集,甘永好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去买票。旁边的情侣很惊讶一个盲人来看电影,小声议论着。

虽然有人好心指引,进场的时候还是没有看到开头,影片里的发哥不说粤语说起了英文。片子演到一半,家人寻找自己的电话打来了,结果,还是没有看到结局。

费了一番口舌,总算让家人相信自己在外面很安全,马上就会回去。去便利店买饮料,习惯地买了两罐,其中一罐是乌龙茶。店员找了零钱,几次甘永好都没能碰到,店员好心抓住他的手把零钱放进掌心,那些硬币很凉,一块一块冰一样。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湿意,可能快要下雨了;街道特别吵,他花了些时间分辨方向,动身去找返程的小巴车站。

上车以后习惯性地摸了下衣袋,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块平常总搁在衣袋里的手表不见了。

白色的,女式腕表。

于素秋临行前,尽管诧异却还是同意从手腕上解下来留给他的纪念品。

“虽然你是超级赛亚人,不过,也需要雅典娜公主的祝福啊。”女子说,“我要你保证,只让这块表陪你到不再是一个人为止,好不好?”

他答应了,笑着向她挥手道别。

七月二十日,为了捡回那块表,甘永好出了车祸。

一年后认识吴卓羲,然后,那块表像是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达成,突然坏掉了。

可他舍不得丢掉。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乐天派,可甘永好明白,他有多害怕分离和被忘记。所珍惜的,都希望不会改变;可以留下来,留到生命尽头。

表仍旧带在身上,但是现在,它不见了。

座位上没有,旁边的乘客被他吓到了,有些恼怒地责问着。他跪在地上找,还是没有摸到。

“停车!拜托你停车!”年轻人冲司机喊着。

要怎么找呢?

如果可以看见的话。

汽车往来不息,刺耳的声音,他在街上寻找着,闪避的路人想必觉得这个人是个疯子。

要找到什么时候呢?谁能帮忙吗?这里,又是哪里呢?

开始下雨了。

水滴在脸上,甘永好站起身,怔怔地立在人流中。

那些和自己不肯放弃的记忆,苦苦守护的过去相联系的线,“啪”地断了。

“……吴卓羲……”

他轻轻喊了一声。

声音淹没在雨声里,连一丝一毫也没有留下来。

 

36

做笔录的时候,警察手中的笔一直在桌面上敲来敲去。甘永好静静坐在桌子对面,一样安静如水的神情。

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程亮向那个警察感谢地笑笑,“那我带他走了。谢谢你,阿Sir。”

“程先生,麻烦转告您朋友的家人,以后不要让他独自上街,这样很容易出危险。”

程亮并不答言,点点头拉起甘永好。刚刚出了门口,身后传来几个警察的对话。

“那不是程律师吗?出什么事了?”、

“噢,一个瞎子在街上乱逛,有市民报了警。好像是程律师认识的人……”

雨已经停了。

帮甘永好系好安全带,程亮握住方向盘看看他:“我送你回家。”

“去湾仔吧。”年轻人说,“我想去买烧鸡扒饭。”

想想并不算绕路,程亮便没有反对。

排了许久的队才拿到外卖,程亮回到停在咪表附近的车里。看甘永好蜷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他以为对方睡着了,刚想把袋子放到后面,年轻人却张开眼问:“买到了?”

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只觉得身旁的人哪里有些不对劲。

程亮将车驶进喧闹的车流中,边开边不时转头望一望甘永好。那个人也不理他,打开饭盒一口一口吃鸡扒饭。

“阿好,你今天跑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程亮终于忍不住问。

“看电影。”

驾车的人打了个愣神,连忙将车并线驶到外侧车道。

“你要看电影可以跟我说啊,或者找家里人陪着你也行……”

“别回春秧街,去维多利亚公园吧。”甘永好静静说。

暮色逐渐消隐天际,各处的灯光亮起来,耀眼或暗淡。风很大,程亮怕对方冻着,把那个人的帽子又往下拽了拽,又把自己的围巾给他系上。甘永好坐在车头,任对方小心关照自己,依旧没有像过去那样笑着阻拦。

程亮站在他面前,定定瞧着。

“阿好,你到底怎么了?”

后者仰起脸,帽檐阴影里的眼睛微微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程亮,你还喜欢常在心吗?”

脚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踩到什么东西,轻微碎裂的声响。

“喜欢。”

甘永好抿抿嘴,还是安静地问:“那童医生呢?”

“这跟童日进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熟人而已。”

“不喜欢他吗?”

“熟人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对方口气中透出没来由地焦躁。

“你舍不得是吗?或者,程亮你是在害怕吗?”

“害怕?”

“你知道童医生喜欢你,说是朋友也好,中意你也好,他人不错……只是程亮,你没有信心,所以就拿常在心提醒自己不可以,不可以,你每天都这样提醒,不可以忘,不能忘,童医生只是一个熟人……可是如果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同他做十年的熟人呢?你放不开手对吗?因为你已经习惯了,对吗?你不敢喜欢他,一点都不敢……”

程亮瞪视着他,一声不吭。

“今天我把于素秋送给我的那块表搞丢了。到处找也找不到……她离开香港前,曾经说希望这块表只保留到我不再是一个人为止,我答应了。后来那块表坏掉怎么也修不好,我还是舍不得丢掉,一直带在身边。因为我想,那就像钥匙一样,很多我不想放弃的东西,都需要那把钥匙……无论是和于素秋的,还是和奶奶的,和弟弟妹妹们的,还有……和吴卓羲的……”

“阿好……”

“我说话不算话啊,就像你一样。我答应了于素秋,也答应过吴卓羲,我将来绝不会让自己一个人。可……可是我怎么才能变成不是一个人呢?我想看清他的脸,我以为慢慢眼睛好了一定有机会的,可是我看不见了;我做了皮蛋酥可是没有人吃,我的语音信箱总是不会满;我想烧鸡扒饭连排队都排不了,想在公园里坐一会可马上就有阿Sir跑来问我的家庭住址和电话;我去看电影,可是周润发在说英文;我想看完结局,我只想看完一个结局而已,可是从来都没有……我,我……我把于素秋的表搞丢了……我对吴卓羲说叫他滚……滚得远远的……他长得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可我把表搞丢了……我一个人找不到……我一个人……”

他越说越有些语无伦次,程亮骇然地紧紧抓住他,一连声地叫:“阿好!阿好!你怎么了?别吓我啊!阿好!”

温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甘永好怔了一会,慢慢笑起来。

“我没事……”

他笑着说。

“我没事了,回家吧,程亮。”


起先还隐约忐忑不安,但从进家门伊始,甘永好似乎就像换了一个人。先前程亮所见到的彷徨,混乱,茫然到仿佛要变成虚无影子的甘永好不见了,站在这个屋檐下的,仍旧是那个笑容满面,温暖爽朗的管家仔。

荷妈留了晚饭给他们,两个年轻人老实地坐在餐桌前把那些饭菜都吃光,外公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还不时对忙里忙外的荷妈说:“我啊,就喜欢看这两个孩子吃东西!怎么就吃得那么香,看了十几年都看不够。”

“那您就继续看下去好了啊。”荷妈笑着回答,“等以后他们两个结了婚,带着漂亮孙媳妇重孙子重孙女一起来吃饭,那才热闹哪。”

程亮吭哧呛了一下。甘永好举着碗,几乎要扣到脸上……

担心着甘永好的情况,程亮找了个借口留宿在甘家。荷妈和外公自然高兴,两个人忙着在甘永好的房间里给程亮安排睡觉的地方。直到这时年轻人才微微有些心酸,他还记得自己从前在甘家过夜的时候,荷妈经常会起来几次给自己掖被子,或者把睡得快要爬到自己身上的阿好翻到床的另一边。

妈妈……

这是他另外一个母亲。

可是,自己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台灯的光柔柔地散着,程亮去洗澡,甘永好坐在床上听手机语音信箱的留言。

“管家仔,T恤我放在这里,待会让程亮换上。”荷妈推门进来,把衣服放到床边。

儿子应着,扔下手机。

“荷妈你别忙了,你的腰不是前几天又疼起来了嘛!”

妇人笑着坐在他身边,抓起甘永好的左手,仔细按摩起那些蜷缩的手指。

“荷妈不累。最近店里也不太忙的,又有你和雪姐他们照应着,荷妈一点都不累。”

儿子还在不死心地劝:“那你就早些休息啊,我的手没关系的。”

“天天揉那么多面,雪姐偷偷跟我说你累得手一直都在抖。”荷妈低声说。“别人去医院做复健,你总说整饼也能做复健,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倔孩子,心里主意大着呢,谁的话都不听……”

甘永好垂眼笑了笑,跪坐在母亲身边,任她揉按着自己的手。荷妈望了望他,不禁伸手去抚摸儿子的头发。

“白头发好像多了,染一染吧。还没到四五十岁呢,这样见女孩子,人家可能会有意见啊。”

“知道了。”甘永好笑着说。

“阿好……”荷妈眷恋不舍地反复摩娑他的脸,“答应荷妈件事,等过完年,再回医院吧?”

儿子仍然垂着眼睛,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是那么多医生都说了相同的话,你总该听一听啊。你现在发作的越来越厉害,万一……”

“荷妈。”

甘永好抬起头。

“你是不想让我死在家里是吗?”

几乎是凝固僵滞的数秒钟。

“啪!”

一记耳光之后,只留下同样不见血色的两张面孔。

程亮楞在门口,望着那对母子。

34

“如果我和另外一个你视如生命的人,都要掉下悬崖了。你救谁?”

坐在距离房子还有几十米远的石板路边,程亮问童日进,随后喝干最后一点啤酒。

童日进静静说:“救你。我们要做十年的熟人,你死了这个约定就无法继续了;我说过我很自私的。”

程亮盯住他几秒,忽然笑了笑。

“真没看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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