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覆章】

麻将声里,拐着几个弯地传出评弹和昆曲的调子,断断续续。下关惠民桥附近的月喜堂老鸨四姑抱住胳膊倚在廊檐下,边剔牙边指挥小伙计更换灯笼。被烛火化掉的泥水倾落在脚边,她那胖大身躯立时灵巧地蹦到一旁,叼着牙签骂几句,又小心拢一拢鬓角。

“四奶奶,方师长带来的那些人真要住这里吗?”小伙计捧着半个人高的大灯笼随口问,刚剃不久的光脑袋在昏暗中一晃一晃闪着微亮。

四姑粉扑子一样的扁脸上两道细眉倏地拧成团,叱道:“净在这闲扯你娘的蛋!干活去!”

断断续续的警报声又在城市上空响起,老鸨和小伙计顿时噤声;里面唱曲的人想是也听到了,拔高的小嗓像是被谁猛然扼住喉咙,屏气凝神候上片刻,才又抖抖簌簌复唱起来。

“啐!”四姑狠狠吐口痰,拿手绢子抹嘴角。“整日里嚎丧叫个没完,小鬼子倒不见打死多少。”

“四奶奶,外面都传城要守不住,不少人都往外跑呢。”

“跑?你以为那么容易?堂子里的上上下下几十口子,跑到江北就能有活路了?窑子钱挣谁不是挣!”四姑鼻子眼里冷笑,冲里面一努嘴儿。“瞅见没有?今天我能做这些老板长官的生意,明天我就能一样接日本人的生意。男人?不管什么富的穷的有钱有势洋人鬼子,到我这里哪个不是两脚拌蒜脱了裤子一个德行!”

说罢,她将手绢子重掖进衣襟返回里面,扣在肋下钮绊上的大串钥匙叮当哗啦跟着响。

这世道乱得她也有点慌,但好歹几天来多少握住根救命稻草。那位方师长进城之后就到自己这里来过两趟,之后还让副官送来十几只箱子寄存。四姑当时就安了不少心,管它箱子里是白的还是黄的,总之搭上方师长,仗打起来自己也一定能找到条活路,更何况那人还同南京城宪兵司令萧山令熟识,将来想必更有不少地方能使上劲。

挑开门帘就是一阵热腾腾的炭火气。按政府下达的防空条令所有窗户都封着米字纸条,雕花窗框子看起来反倒更像蒙了白布的死人脸,里凸外进。前天刚买的绿纱罩落地灯因为扑落有点毛病,按下去半天才见反应,房间里两个孩子头挨头在烟榻上睡着,那个穿着同样破旧叫段晓星的人坐在八仙桌前安静地望着他们。从进到月喜堂之后洗澡吃饭到现在,他们看方少陵总是怯生生的,倒对段晓星满透着亲昵。也正因有他守着,孩子才睡得甚是安心。

撤掉残馔小丫头送上茶来,四姑赶紧亲自端了放到方少陵和段晓星手边。前者和她刚进来时一样仍然若有所思看着青砖地,倒是段晓星微微颔首道谢。

即便不是方师长领来的,四姑自问也不太敢恣意对这个穷酸模样的青年太冷淡。她是长三堂子里爬出来的人,眼高手低自是懂的。段晓星话不多,很礼貌,眼神态度鲜见露锋利又隐隐藏着硬气,语调温和可总透着那么一点子奇异的沉寂;叫人无形有压力,同时也不由得客客气气。

“您二位稍坐坐,我去把凤喜、惠莲叫过来……”

“不用了。”方少陵挑眉盯她。旁边的武志强立刻会意,上前朝四姑手里塞点东西,妇人本是个机灵透的,当下便陪笑说几句照料场面的话随武志强退出去。一时房间里只剩邻近厢房内传过来的唱曲声。方少陵在太师椅上换个懒散姿势,手指反复玩着茶碗盖,半侧的脸三分之二沉在灯影里。

“说说打算。”他停顿一下,“找不到言子规怎么办?”

端端正正坐在八仙桌旁的人浅淡回答道:“会找到的。”

“找到了又能怎样?你以为自己是有通天本事,能养活的了大大小小?”

“有些事,总得要去做。”

方少陵眯了眼,忽然笑起来,笑得像是在刀口上横着下死劲儿一抹。

“段掌门,你想着找到言子规就能算做团聚,照顾好巫马的家眷就能算做对的起当初的承诺;先找个能避战乱的地方栖身,将来带着他们回北平重振苍龙武馆。这一顿盘下来,当真是处处都要做善人。如果这样,那两个小东西的命就算丢在你手上了。你身上带的吗啡,还够用么?”

他嘴上如此说,可心里却没来由发了急。

段晓星注视他良久,开口说:“我把它们卖掉了。”

军人嘴角猛地一抽,霍然起身几步抢到对方面前,又生生钉住。邻间厢房里嗡嗡人声响过,唱弹词的《再生缘》不知怎的就转成了《夜奔》,铿锵着“他几番回首把京华望,料想今生总难再游。”绿纱罩灯噼噼啪啪碎响,扔在桌上的随身酒壶散出格兰菲迪威士忌浓郁的焦香,被炭火气拢着在门帘透进来的风里四下乱窜,片刻又聚到一块,照旧硬硬浮着。

“我对将来想不到那么远。”段晓星蓦然笑一笑,“如果不去救阿六和毛头,他们埋在废墟里就是个死。如果能找到子规,再把这两个孩子找个好人家托付,也就罢了。方少陵,你的兵受伤了能得到蒋委员长十块大洋的奖励,我就算送了命也没什么用。不过这世道,吗啡总能卖个好价钱。”

方少陵的声音听着像厉鬼摩擦牙齿:“你不想活了?”

段晓星安静地回答:“想活,但没想活得还不如个畜生。”

他们有阵子谁都不说话,彼此默默望着。

军人的身影挡住了灯光,留在砖面上一片淡黑,那身影动了动,准备舍弃又根本不可能忘记的回忆立刻跟随着翻卷起浪花冲上沙滩。

“你当初,为什么救我?”方少陵低声问,难得沉坠下去的味道。

对面人扬起眼睛,黑得什么都能被藏个严实:“那你为什么救我?”

不知道原因,也无从答起。方少陵又变回往常的散淡口气:“估计不久以后最太平的地方也就是窑子了。你们总得有个落脚地,我让志强跟四姑说一声,就留在这里吧。”

段晓星没推辞,他心里明白,如今也只能如此。

睡在榻上的阿六迷迷糊糊醒了,段晓星蹒跚过去把被子重新给孩子掖好哄他继续睡。方少陵瞅着他的腿,想起件事:“你最好明天去金陵大学的医院查一下,看看那些弹片——”

说到一半便僵硬顿住,好像有些奇怪自己的举动。他楞了一下,转瞬挑开门帘走出去。廊子里马上响起四姑倒豆子似的应承话,渐渐远了。

汽车停在距月喜堂不太远的巷口。武志强跟随方少陵走到中途,却忽见师长停住脚步,铁青着面孔怔怔立在原地,攥成拳的指节咔吧咔吧出了几声。武志强心里有点慌。他见惯对方发火发狠的模样,但却是头一次见到现今这种情形。

“师长?”他迟疑不定地小声叫。

那人惊觉过来,深吸口气。“志强你之前说的那条船……”

副官忙不迭答应:“是!”

“好好留着。”方少陵回过身,帽檐下阴森森的眼睛。“仗一旦打起来,把那三个人给我送到江北去!”


《夜奔》早就唱完了,不知是哪个客人还在客堂里拉着悲腔反复一句。

这茫茫大地何处去?天寒岁暮路途穷。

注意到方少陵遗忘在桌上的随身酒壶,段晓星吃力欠身伸手把它拿过来,将壶盖慢慢拧紧。阿六翻个身,半阖着眼看他这些举动,末了要睡未睡地问:“段先生……那个长官是好人吧?他给我们饭吃呢……”

段晓星看看自己拖在脚凳旁边的腿,抓住裤子把它揪上来,轻轻捶着。

“睡吧。”他温声说。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南京的门户之一江阴要塞失守。

同日,日军方面重组华中方面军,并下达最新命令——“华中方面军司令官须与海军协同,攻占敌国首都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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