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荷妈原来你在这里啊,外公到处找你呢。”

程亮笑着说,手攥住门把手。

妇人背过身飞快地擦一下眼睛,回头对程亮说:“知道了,你们别聊太晚,好好睡。”

她看看儿子,甘永好低头坐在那里,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荷妈。”

“好了,早点睡吧。”

走到门口,妇人似乎想对程亮说什么,又忍住了。

甘永好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忽然哑声说:“我先睡了。”

随即拿被子朝头上一蒙。程亮走过去坐到他身边,默默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把被子扯下来露出那张脸。

“中学露营的时候,我们住在大帐篷里,同学都说你睡相不好。”程亮的手指穿过甘永好的头发,“我本来想反驳,可又怕伤你自尊心就一直忍着没说。阿好,你从那个时候起,就经常做恶梦吧?很多次你抱住我在梦里喊家人的名字,有时还会哭……那时候我才知道你有多在意父母离婚这件事……”

甘永好张开眼睛,低低地回答:“没关系,已经习惯了。”

程亮笑道:“嗯?习惯了?那好啊……哎,去那边点,过去点过去点!”

他把甘永好赶到床的另一边,自己爬上床舒舒服服地占住一半地方。又去抢对方的枕头。

“你以为这床是KING SIZE啊?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只会变成沙丁鱼罐头。”

“无所谓啊,我睡觉比某些人老实的多,就怕有人半夜会滚到床下去。”

“喂!”

甘永好哭笑不得地同他抢被子和枕头,闹了一阵两个人都静下来。程亮把搁在床头柜上的文件拿过来看,身边蜷成虾米的甘永好似乎渐渐睡着了,头埋在被子里。。

尽管知道光线不会影响到对方,程亮还是小心地拧暗了台灯。他想把几份文件放回到床头柜上,就这样一探身的工夫,腰突然便被甘永好抱住了。年轻人僵在原地,竖起耳朵听对方不是很均匀的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发恶梦,程亮反手把那个人往怀里搂了搂,手放在肩头,能感觉到甘永好一直在发抖。

“阿好?”他小声叫,拂去对方额头上细细的汗。

后者没有反应,仅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抱着他。

恍惚听到了什么声音,程亮俯下身,当他确实听清甘永好在说什么的时候,脸色不禁变了。

吴,卓,羲。


犹豫了十分钟到底要不要打这个电话,直到助理再次敲门进来催促该准备动身后,吴卓羲才匆匆忙忙应了一声,让她在外面等着,自己走到窗边按下通话键。

电话里除了人声还有猫喊狗叫。吴卓羲忍不住咧下嘴,寒暄地打个招呼:“你好童医生,我是吴卓羲。”

那边安静了两秒。

“好久不见。听说你回香港了?”

“参加两个活动,明早还要赶回去。”年轻人望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湾,慢慢问,“……他最近怎样了?”

对方又安静了片刻。

“阿好情况不是太好,隔两三天就会发作一次。他家人都劝他住院,所以这个月初就又回大埔医院了。有外人在的话,还是老样子,只是有时候我去探病,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总觉得阿好快要支持不住了……”

童日进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呼吸声,虽然无法把握自己这样说会造成什么后果,但还是继续讲下去。

“吴卓羲,我尊重你们当时的选择,不过,如果可能……”

吴卓羲关上手机,抓起外套拉开门。

站在外面的助理还未来得及张嘴问,就被吴卓羲一番话打得晕头转向。

“活动是五点开始,四点前我会赶回来。”他从助理手里抓过车钥匙。

“你要去哪?”

“我肯定会赶回来的,别担心。如果有人问你帮我挡一下!”

“吴卓羲!”

……如果。

如果抛开所有外界的因素去想,吴卓羲觉得自己其实在某些方面是个很消极的人。但相反的,对于认定的事,他又会特别狂热顽固。换做别人,或许并不认为结识一个整饼仔是件什么好事。可是他一直很庆幸。真的很庆幸。

但人人都是胆小鬼。

也许正是因为自己从未在他人面前捣毁过这种形象,才会让甘永好注意到,并且喜欢上自己吧。

那个人无论经历怎样的事,都会变得比过去更加坚强,就算被现实压到站不起来,他也会咬紧牙关笑着,继续活着。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完整过,所以才要拼命保护每一点点,每一点点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而自己把全部都打碎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说的每句话,每次见到自己时露出的笑容。似乎都在传达相同的讯息。

——能救我的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你一个人。

可我们的确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不是生活在孤岛上,只要靠拥抱就能相依为命生存下去。

就像乐易玲说的,你一无所有。

所以吴卓羲想过,不止一次想过。

哪怕甘永好恨他,就算下半辈子变成仇人也行。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行了。

他知道甘永好懂他的,完全明白。

所以,说再见的时候,他们都在笑着。

心脏被挖开了一个大洞,所有不敢流出来的眼泪,全都藏在里面。

可是……

红绿灯在闪,他转了几把方向盘,踩住油门向前直冲。

可是!


找到陈医生问清甘永好的病房号码,跑到房间里却没有找到人。他在走廊上抓住护士问,又来到病房大楼外的活动区,到处找了许久,才在凉亭后面的灌木丛边找到了那个人。

他在听一个小女孩讲话,眼睛弯弯地笑。

“……我对妈咪说让她下次带蛋糕来,你让荷妈带皮蛋酥,我拿蛋糕跟你换好不好?”

“好啊。”他笑着答应,“说话要算数啊。”

小女孩想去买饮料,甘永好在身上掏了半天才抱歉地说忘记带钱包了。

“我请客,能帮忙带罐乌龙茶吗?”一个声音在头顶淡淡地说。

他看着坐在那里的人笑容完全僵在脸上,小女孩倒是爽快,向他道谢拿着钱跑向病区休息走廊里的自动贩卖机。

吴卓羲蹲下身,凝视着面前的人。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知道我在这?”甘永好略微尴尬地笑起来。

“我问过童日进。”

吴卓羲注意到他的左手蜷缩的比印象中更厉害,便想握住查看一下,那个人像被电到似地抽回手。

“戏拍完了吗?”

“没有,要到下个月。今天回来参加两个活动,明早的飞机。”

“很辛苦啊……”

不知道能说什么,甘永好抓抓帽子,露出赧然的笑容。

“……过年的时候他们送我根手杖,这样就可以去比较远的地方。不过后来走路经常会摔倒,手杖也不太管用了。”

他抓住自己的左手,把那些卷曲的手指掰直。

“没办法整饼了。稍微累一点就会抖,真糟糕啊……”

声音很低,落进吴卓羲耳中全变成了震耳的惊雷。小女孩抱着饮料跑回来,将找回的零钱小心翼翼交给那个看起来有点凶但说话还算和气的大哥哥。

吴卓羲打开一罐还热乎乎的饮料,放到甘永好手里。自己把拉环收起来起身朝附近的垃圾箱走去。小女孩见他放在长椅上的钱包内夹着个小小的纸信封,就好奇地拿出来看。

“小艾,不要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啊。”

“管家仔,这个哥哥是你的好朋友吗?信封里是你的照片呢。”女孩寻宝似地叫起来。

甘永好怔怔地,嘴里还在说:“放回去吧,那个哥哥会生气的。”

“还有一根头发。”小女孩举着头发,莫名其妙,“是白头发哎……”

 

 

38

浑身汗流浃背,却仍然冻到控制不住地直打哆嗦。甘永好用手死死撑住长椅,可身体好像还是一直控制不住要往下滑。他能听见吴卓羲对小女孩说话的声音,也能听见他们道别的声音,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牙齿上下打架的声音,那两个人是否能够听见。

阳光可以照到他们身上,却照不到自己身上。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活生生的,让他嫉妒到锥心刻骨的活生生。

自己却已经千疮百孔。

尘土落下来,毫不留情地掩埋着。

被吴卓羲握住了双臂,他想再度抽离出来,想喊,可是好像根本就做不到。

“你要干什么?吴卓羲你想干什么?”

他嘶哑着嗓子问,反手扯住那人的衣襟。

“你留这些在身边做什么?你搞什么啊?干嘛要收着这些东西?!医生跟你说什么了?你说啊!说啊!是不是告诉你我不可能再做手术了?有朝一日只能躺在床上被人照顾?有猝死的可能,有瘫痪的可能……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啊!那些疯话荷妈他们信,你也信对不对?你以为我快要死了是不是?说话啊!我只是瞎了,可还能走路!我还能照顾自己!就算总会摔倒又怎么了?醒不过来又怎样?你们叫我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得见!我没有睡!我没有失去过意识!有手有脚我还好好的!”

后者始终不说话,只紧紧抓住他。

“我没有拖累人!我不是残废!你们能做的事我一样能做!你是明星啊,明星就了不起吗?周润发都说英文了你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和他拍电影?我还看得到吗?你算什么!算什么!全香港有多少人知道你?拍电视拍广告风光啊?喜欢个人活像做贼一样!没错!我的世界只有饼铺那么大!可我没觉得自己活得有多窝囊!我,我不会,不会拖累任何人!我可以!我可以的!你不信是吗?臭小子!有本事看着我找个漂亮女朋友结婚啊!有本事将来看我送孩子上学啊!我可以活得比你好得多!比你幸福得多!我可以的!”

本以为可以熬过去。被自己倾尽全力拼命封藏起来的那些恐惧和绝望,现在将包裹它们的壳炸得支离破碎,全部跟随着轰然倒塌下去。

为什么他总可以轻而易举就把自己最后那道防线击溃呢?

甘永好不明白。

他只能哆嗦着揪扯吴卓羲,发了疯似的。喊也喊不出来,叫又叫不出声,喉咙里火烧火燎,好像整个身体都要碎掉了。

“我还在这里!我活着!甘永好还活着!我还没有死!混蛋你给我记着!我不会就这样死了!你这个混蛋——!”

每个字都如刀锋刺入身体,吴卓羲猛地抱住甘永好,摁着他的头压在肩膀上。水汽凶猛地冲上来,像大海的潮汐,无休无止。

好像哭了。

没有泪水,却分明在撕心裂肺地哭泣。

谁……

谁来救救我吧。

为什么必须忘记你?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为什么?

……像是有太阳的反光射进眼角,吴卓羲本能地闭了下眼睛,循着光芒的方向望过去。

他的视线凝固在那一点。

然后。

慢慢地,慢慢地吸口气。

在助理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之前,那个身影终于出现在会场后台。

“为什么要关手机?”助理有点气急败坏地问,“乐姐打来四五次电话问了!今晚必须想个有用点的理由告诉她!”

吴卓羲把钥匙扔回到她手中,径直向化妆间走。走了七八米冷不丁问了句:“今晚他会来拍照吧?”

“谁?”助理没听明白。

年轻人盯了她一眼。

“我和佘诗曼的照片,不是需要他来拍吗?”

助理张张嘴,没说什么,光是不太明显地点了下头。

一丝淡淡的笑跃上吴卓羲的唇角。

“知道了。”

他边走边脱掉外套,拎在手中看了看表,那神情就像下定了某个决心,头也不回地决绝。


要瞒过护士和医生偷偷跑出医院不是件容易事。

甘永好坐在床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办法。起先程亮只以为他在发呆,后来又觉得不太对劲,就拍拍对方问:“怎么了?”

年轻人抿住唇,过了一阵才说:“下午……吴卓羲来了。”

感觉到握在肩膀上的那只手逐渐收紧。甘永好忍了忍,轻轻说:“他明天早上就走,我想,晚上去同他再见一面,行吗?”

“见了他,然后呢?”

程亮问。

“你想被狗仔拍吗?”

甘永好静静侧着头,灯光映在他脸上,朦朦胧胧地看不清表情。

“送点东西给他,再就没有什么了。程亮,我说过我和他没有未来的,所以,我根本不打算想那么远。我今天想明白了,能像现在这样,也足够了。”

后者默然伫立在他面前,过了很久才低声说:“约在哪里见面?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甘永好笑着说。

“你还是帮忙挡住护士小姐吧。”

他伸出手,程亮凝视对方片刻,同他击掌握手。

再劝任何话都全无用处了吧。

就算是扑火,人不是蛾子,又怎会知道它或许是满怀着极致快乐,不顾一切冲向自己选定的目标呢?

“自己当心点。”程亮说。

甘永好点点头。

“我还是……很讨厌那个家伙。”

甘永好笑了。

“可我不讨厌童日进。程亮,你答应人家做十年的熟人,要说到做到啊。”

“阿好你知道吗?”

扶住他的肩,程亮安静地说:“即便长的相像,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你。阿好,你比我有勇气多了,所以就算没有未来,你也会把每个现在都好好活过去的。对我来说,我呢,只需要过去就可以了。”

“你只希望自己想着常在心?”

“因为有一张欠单。”程亮淡淡一笑。

“甲方常在心将来若遇到任何困难,丙方程亮务必尽力帮忙,此承诺为一生一世……”

他的眼神很安静,静得像海。

“直到任何一方死亡为止。”


十九岁的时候,程亮在去大学的路上遇到推车送货的甘永好。他逃了课,帮好朋友一份一份送荷妈做的鸡仔饼。

傍晚两个男孩坐在屋顶上喝酒时,东拉西扯聊起以后的事,聊起将来要找什么样的女朋友。

“要最温柔的!最漂亮的!好嫂嘛!全家人都要喜欢才行……”

“你要挑天仙啊?等这届港姐选出来你直接追港姐吧。”

“程亮你想找什么样的女朋友?”

男孩打个哈欠,拿啤酒罐冰着自己的额头:“不知道。”

“其实……”

甘永好望着逐渐沉入楼群中的夕阳。

“只要有人能记住我就好了。”

“傻瓜,这跟女朋友没关系吧?”

好朋友挠挠头笑起来。

“那该怎么说?”

“是喜欢这个人,直到生命尽头。”

“大哥!那是电视剧里的台词吧?”

“管他什么台词,能用就行了。”


年少时无心的话,不知道现在是否算是兑现了。

对许多人而言,那只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夜。

对某些人而言。所谓现实的激流已经将他们的生活冲击得天翻地覆,不管伤害还是幸福,他们都过得没有半点犹豫。

就算是为了学习分离而相遇。

至少还是彼此喜欢的。

直到生命尽头。

 

 

39

做戏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算举重若轻?吴卓羲今天完全没心思考虑这件事。女人的腰很柔软,沁人的香味;发丝擦过肩头,举手投足都带着风情。

男人同女人完全不一样。

那个人似乎从来未用过香水。

“我身上是不是还有鸡仔饼的味?”

那个从饼店里匆匆忙忙跑出来的人,刚刚解开围裙,衬衫一半在裤子里一半搭在外面,还有一只套袖没有拽下来。他揪起自己的衣服使劲闻了闻,笑的一脸抱歉。

天气不是很热了,揉面还是会让人累得冒汗。买冰茶给他,那人便笑着拍掉满手面粉,凑过来喝一口。他的睫毛很长,并不像女子用上假睫毛那般浓翘,疏疏朗朗有一点奇特的柔和感。

他会大笑,笑得甚至非常没心没肺;这样看着有点傻,却很能安慰感染身旁的人。

他的腰很结实,肩膀和背影都给人安心的感觉,手骨节很均匀,但能看出长期干活劳作的痕迹。

男人,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他所爱的男人。

闪光灯雪亮地爆出一片又一片白花花的海浪,人声的潮汐喧嚣着,冲向吴卓羲。

“……最好是你开我的车。”女人一边对着镜头微笑一边说。

吴卓羲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回答:“我习惯用自己的车。”

“无所谓,只要被拍到就可以。”

“送你到家我就走。”

“待够十分钟再走,我也不想难做……还是说你另有约会?”

“好啊,十分钟。”

香槟的泡沫沙沙破碎着,那一对被人认定或怀疑的绯闻男女站在海洋的边缘。他离不开这片海洋,否则就只有消失一条路,他身旁的女人同样离不开,并且,为了能更好的生存,彼此还要成为并肩作战的同盟……

关上车门的时候,男人从后视镜里发现了出现在停车场的吴卓羲。

他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推门走到外面。

“你动作很快嘛!”他笑着说,“我还以为你要花些时间甩掉其他狗仔。怎么?找我有事?”

年轻人稍微侧过头盯着对方的眼睛。

“你今天下午跟踪我到大埔医院,对吧?”

男人笑道:“不错。拍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提醒过你,这次只能说是你自己玩火。”

“我留心过,你从下午跟踪我开始,到刚才拍我送佘诗曼回家,没有换过相机。”

吴卓羲伸出手。

“你懂我的意思。”

男人沉默少顷,笑着问:“开玩笑吧,傻小子。要是我不给,难不成你还要抢吗?”

年轻人摘掉墨镜,眼睛里爆出小小的黑色火焰。

在发现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不是就会有跳下悬崖的勇气?

可是能与现实对抗多久?对抗的时候,到底还要失去多少东西?

吴卓羲头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这样想。

就算真的要下地狱……

那里也只需要我一个人。


“那里面装的,是你的日记吧?”

收拾袋子的手停住了,甘永好抬起头。

程亮手插在裤袋里站在床边,有些抱歉地说:“圣诞节前,你睡着的时候我和童日进看见了……”

甘永好定定地立了一会,突然说:“是啊。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写日记的必要了;还是送给他保存比较好。”

他垂下眼睛淡淡笑着。

“我很自私的,程亮。”

对面的男子微微一怔,不禁柔和了眉眼,低声说:“你这个笨蛋啊。”

小巴上人不多,甘永好头靠住半开的车窗,把膝盖上的袋子往怀里拽了拽。夜风带着凉意,空气里湿湿的,不知道是不是又要下雨。车声和人声在风中变得断断续续,听不分明。

节省惯了。知道做的士比较方便,但他还是舍不得花那些钱;而且参加活动的吴卓羲恐怕半夜才能赶到,甘永好想,自己就这样慢慢过去便可以了。

讯号山公园附近的那个小运动场,他可以安安静静坐在树下等。

似乎瞬间便下定了决心。过去也曾想过很久,但却始终避开了结果。直到被吴卓羲紧紧抱住,感受到哭泣般的呼吸和脸颊边流过的那些湿湿的痕迹,他下定了决心。

说出建议的时候,甘永好能感觉到吴卓羲的诧异。

“送我东西?”

“对。”甘永好点点头,“就是我第一次去找你,咱们一起喝东西休息的那个运动场。你还记得吧?”

“记得。后来还去过两三次的。”

“在那里见面吧。”

其他话或许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比方说——

其实我是想同你说再见。

不知道吴卓羲是否猜出来了,甘永好说这些的时候一直让自己笑着,那个人似乎也不再问,只是摸摸自己的脸,手指犹豫地停留了很久,答应说晚上一定会去。

对不起。我必须同你说再见。

说我这辈子最害怕,最不想说出口的“再见”。

事先拜托过司机,所以对方在到站的时候好心地叫了他一声。甘永好连忙拎起袋子,边道谢边摸索着走下车。

“朝前走啊。”关门的时候司机喊。

年轻人用手杖探路慢慢走着,那些“嗒嗒”声响陌生又熟悉,仿佛提示着他的残缺。就算喊破了嗓子又能怎样呢?就算和吴卓羲打一架又能怎样呢?甘永好微微苦笑起来。

现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

那些天堑一样的距离。

都说他是个很少奢求的人,但甘永好自己心里明白,在某些范围内,他是个非常自私顽固的人。比方说要维持一家人的团圆,希望自己所爱的人同样能被家人接受。不会失去珍爱的东西。不会失去,珍爱的人。

可是,如果自己变成了一种束缚,是不是,就同最初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了?

他希望那个人能很幸福。

就算是奢望,如果他将来结婚的时候,请自己的饼店做喜饼也是好的啊。

甘永好突然有点想笑,傻瓜啊,那个人结婚应该不会请客人吃喜饼这么传统吧……

一记闷响。

接着是玻璃碎片落地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疼痛沿着最遥远的一根神经飞速奔向大脑。

耳朵里嗡嗡乱叫起来。手杖好像掉了,脖子上有热乎乎的东西淌下来,他茫然地佝偻着腰,抽搐似地呼吸着,好像还不是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从他手里粗暴地抢走了袋子,甘永好死死抓住那个人的胳膊想要把东西夺回来。

“找死哪!瞎子!”

另外一双手将他拽开狠狠撞到墙上踹了几脚,之后仅剩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朵和脖子都热热的,他喘着气,听到身边传来有些惊恐的询问。

“先生?先生?你不要紧吧?”

他推开那些人和搀扶的手,硬是扶墙站起身。

袋子里装的是要送给吴卓羲的日记。

约好了的。

约好了要在他们第一次坐在阳光下的地方,对他说再见的。

甘永好觉得自己好像在流汗。他抹了把脖子,手心上黏糊糊的。旁边围观的人在打电话叫急救车,他分开那些人,问清方位,继续踉踉跄跄往前走。


吴卓羲。

现在才发现“其实我什么都无法给你”这件事,也许已经太晚了。

可是很想听你呼喊我的名字。

很想听。

很想听。

37

“荷妈原来你在这里啊,外公到处找你呢。”

程亮笑着说,手攥住门把手。

妇人背过身飞快地擦一下眼睛,回头对程亮说:“知道了,你们别聊太晚,好好睡。”

她看看儿子,甘永好低头坐在那里,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荷妈。”

“好了,早点睡吧。”

走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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