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章】

师以上军官会议开了很久,方少陵坐在靠门的位置上,也已经打起第二十八个哈欠。身边的宪兵司令萧山令实在看不过去,用脚尖捅捅他。方少陵报以一笑,照旧懒洋洋坐着。这种开五千回也不管用的军官会议他真是不想来,但实在架不住萧山令三番五次催命符似的电话。

见他还是副困样,萧山令哭笑不得凑过去悄声道:“少陵,好歹先过了这关再说。让委员长瞧见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本想反驳几句,方少陵见几位师长在旁边侧目而视,便将脸转向窗外。

委员长在会上说的慷慨激昂,诸君只要坚持两个月,等云南的援军一到,中正必亲自带队解围!

方少陵笑得发狠。云南援军?真要有所谓的援军,为什么现在不立刻拿出增援和具体部署计划?唐生智左一句死不退让,右一句寸土必争,说得像死守,可到现在为止那些烂到家的工事让人如何死守?光是这样想心就被什么东西直砸下去,血肉横飞的。
守不住守得住都是放屁,天王老子也管不了那么多,方少陵下了决定。武志强搞来的小火轮能装三百来人,死活都要想办法撤到江北。

想着想着,他扭回头来,正听得唐生智斩钉截铁地一句话:“誓与南京共存亡!”

与会众人无论真心还是虚言应付,满座皆应这话面上露出慷慨模样。委员长甚是满意,身旁的唐生智眼角被针刺似地忽然一哆嗦,循着视线过来的方向转回头,只见众人身后,七十九师那位年轻师长似笑非笑盯着自己。

鬼一样的表情。

……

走廊里到处是人,三五一群低声交谈的军官,步履匆匆的参谋们。方少陵刚要进下楼却在转角被人一把拽住,回头见是萧山令和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他淡然转过身,等下文。

“我听说你占着政府的楼当师司令部,自己却跑到惠民桥的堂子里住了?”宋希濂话说一半,后面的内容全藏在壁灯黄幽幽的光里。

方少陵挑眉笑。

“老头子知道了?还是唐司令知道了?”

“他们俩有任何一个知道,你现在就该坐在军法执行总监部里。”

“少陵。”萧山令搭了腔。“你收的那些东西咱们就不说了,船是怎么回事?”

“船?你去问问胡宗南。看看我用那船都帮咱们的政府运了些什么人什么东西。”年轻军人还是笑,仅仅唇角露出几分戾气:“现在有谁身上是干净的?哪个师团不藏几条准备逃命的船?老萧与其跟我说这些,还不如找个理由辞职保条性命要紧。你是南京的宪兵司令,别人不死守你都要死守……”

萧山令认识方少陵不是一年两年,自觉得这小子和他老子一样长了付狐狸心肝;只不过老子为人粗豪,儿子却是个绵里藏针的主。笑总是笑得恰到好处,再难听的话也能说的彬彬有礼;但若说翻脸,也一向比翻书还快。前些日子见到朱赤听其讲起同方少陵重逢,并感慨对方不少地方没有丝毫改变,萧山令心里当时就多少有些嘀咕。今天一大早宋希濂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同自己说了一堆七十九师暗地里做的那些事,简直条条都能拿出来严办。然而直接问过去,方少陵不承认也绝不可能说出真相。

问了白问,不问也不行。若不是宋希濂在旁拦阻,萧山令真想上去几记大耳刮子。

“算了算了。”宋希濂打着圆场,把方少陵拉到墙边,“老萧也是为你着急,船的事我压下去就成了,不过你别再往月喜堂里跑了,现在国难当头的,被人抓住小辫子你可真的几百张嘴也说不清。”

年轻人看看他,没说话,抓开手转头便走。另外的两人立在楼梯旁,半晌宋希濂才叹口气,慢慢戴上军帽。

“老萧,少陵有句话倒是真的。”他走下几步台阶。“如果城破了……”

萧山令道:“你记不记得我现在身上背着多少名头?宪兵司令、南京警备司令、防空司令、渡江司令、南京市长、首都警察厅长。南京城人都死光了,我也是最后一个。”

宋希濂抬起头,嘴角动了动,一丝苦笑。


月喜堂所在的地方叫吉庆弄,听说前清出过榜眼,现今则变成了窑子烟馆杂居之地。汽车喇叭一路到底,周围浓浓的烟火气。工兵们在街上挖壕沟,埋设地下电话线,平常畅通的道路被铁丝网阻挡成死胡同。运送卡车轮胎陷进土坑里,司机探出头骂了几句脏话,回应他的是更多更嘈杂的破口大骂。空袭时常有,城里有钱有能力的人陆陆续续避祸跑了个干净,但还是有不少居民驻留原地,再加上城外因为执行“坚壁清野”而失去家园的老百姓拥到城里,人人战战兢兢,却又都信了政府宣传的“粮食、武器充足,城防巩固”之类的话,也想着上海好歹还挺了几个月,这么大的一个南京城,怎么可能说破就破的!?

于是仍可以见到零星店铺仍在开门,那些卖香烟或小物件的自做女子暗藏在刘海下满是媚气的眼梢,人力车夫打着铃铛跑过巷子,五香鸡蛋老卤干的叫卖声,小馄饨的香气……

还来得及。方少陵想,鼓楼医院里的大部分医护人员已经撤退,不过他听说还有位叫罗伯特•威尔逊的外科医生自愿留了下来。时间还来得及,他可以带段晓星去找那位出生在南京的美国人检查一下过去的旧伤。

还有他十几只箱白的黄的,本打算等打完上海照以前的老办法从洋人那里买些武器,然而一路奔到南京始终未能如愿。

如果守两个月,倒也有可能找到机会。

可如果守不了两个月……

他望向车窗外,指节响了几声。

……

虽然刚过傍晚,阴天的关系也彻底黑透了,隔着廊子也能听到前面客堂里的麻将声,还有四姑高一嗓子低一嗓子的招呼。

方少陵立在房间门口,有点怔忡。

阿六和毛头吃的嘴巴上到处是炸酱,似乎也被忽然进来的方少陵吓了一跳,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请进。”段晓星在身后静静说,。

他端着装面的瓦盆走过去,步子好像比前几天跛得更厉害。方少陵跟着来到桌前,坐下。刘崇子和武志强都被留在外间院,没有人给他接帽子手套送凳子递手巾板端茶送水;倒是阿六年纪大点明些事情,立刻踮脚拎壶倒了杯茶怯生生送到面前。年轻军人瞧瞧,没笑也没说话。

“多久没打吗啡了?”他直截了当。

段晓星沉默片刻,答道:“你来找我以后。”

“你做的面?”方少陵问道,“刀工不好。”

“以前在武馆和祥叔他们学的,这里自己开伙,多少能对付。”

原本想的是让四姑全盘负责,方少陵知道段晓星性子,便改了主意叫她也照收房租,只是没料想他还会自己做饭照顾小孩。注意到对方佝偻的腰,方少陵本要说些什么,微楞一下,又忍住了。

“吃过饭了?”段晓星问,方少陵摇摇头,前者便捞出一碗面条给他。面是手擀的,切的刀工不是太好,颜色不白净,显然是杂面。酱是普通的虾米皮炸酱,此外再没有其他什么吃食。

可是,居然。

居然吃到了炸酱面。

段晓星扶住桌子慢慢坐到旁边,看方少陵把酱拌得恰到好处,一筷子,有酱有面,带着点豆香气,看他吃下去,像很多北平人那样,呼噜有声,透着夸赞的劲头。两个孩子早早吃好了,也从战乱的惶恐中恢复过来,放下碗筷便拉着手到附近厨房的小菜园子里玩。

“冬天,买不到好面码。”段晓星忽然说。

方少陵停了停,猛地一大口面。眉眼不抬地说:“北平的芝麻酱好吃。”

段晓星接道:“还有东四牌楼那边的豆汁儿。”

“正阳楼的胜芳大螃蟹。”

“六必居的酱菜。”

“宝华春的烧鸭。”

“取灯胡同的甜浆粥和螺蛳转儿。”

“忠信堂的烩虾仁。”

“宝兰斋的小什件。”

方少陵放下筷子:“烤肉季的……芝麻酱拌面……”

对面的人望住他半晌,微微笑了一笑,声音仍然淡淡的:“吃吧,凉了。”

之后,他们照旧原样,一个默默地吃,一个静静地看。像是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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