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的一瞬间,童日进发现这个房间的主人正站在门里盯着自己。

他笑起来:“原来你在家。吃过东西了吗?”

注意到程亮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钥匙上,便又解释说:“阿好在医院不放心你,我就……”

后者似乎根本不打算听解释,转身回去重新坐回到纸堆里。童日进自我解嘲地笑笑——从甘永好那里借到钥匙带着一堆食物过来,结果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据他自己说连续两天光喝咖啡过日子的程亮。他倒也不生气不责备,把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冰箱里,将满地乱扔的报纸捡起来叠好。随意瞥几眼,不少和九龙笼屋失火诉讼相关的报道,程亮的照片,辩方律师常在心的照片,关于他们曾经的关系,以及一堆捕风捉影或真实的记录。

照片显然全是在当事人毫无提防的状态下抢拍的,甚至还有程亮与常在心共同站在法院门口的合照。相较于女子受惊的表情,程亮仅仅微蹙起眉,不见底的眼神。报道要么详细要么简短地讲述程亮的从业经历,支持的会说他敢于直言,有正义心;质疑的则直指他其实是在追求更大的功利。

“……综上所述,可以断定此人并无多少爱心。诚然,电影里我们时常能见到所谓正义使者,但正义感和爱心在当今世界完全指向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放弃每小时千计的律师费,同自己的前任女友对簿公堂而毫无退意,何曾不是正对了某些人口中‘良知’‘公理’的代言人?正义融于圆滑游刃有余之间。笔者相信,该案对于程亮而言,应是期冀以此种方式获得社会某部分人群之肯定,至于自己前女友事业之成败,则是无所谓的事……”

白纸黑字,字字惊心地排列;照片里的人,淡得空气一样,似乎分明,又完全摸不到。

他放下报纸,望着坐在窗边仍然埋头看卷宗的程亮,随后,他花掉二十分钟看他喝完一杯黑咖啡。二十分钟前,他看着他心不在焉地泡咖啡,研磨的咖啡豆足足是五份的量,却最终被他只冲泡了一杯所用的水。那些苦水被咽进喉咙,他仍然无动于衷。

童日进倒了杯水放在程亮手边,等待对方询问的眼神望上来,才问:“不苦么?”

后者盯住他几秒,将水推回去,收拾起卷宗一一放进包里,关掉电脑。随后用接待委托人时的常见表情面向童日进,语速又稳又快清晰明确地说:“钥匙是给阿好的,麻烦你还他。”

童日进双手插进裤袋目送他走到门口,安然回答道:“知道了。”

虽然这个人对待自己时脾气一向出奇地好,程亮还是多少听出了些奇怪的端倪。他不禁转回头,手停在门把上。立在原地的人推了下眼镜,微微侧起脸,程亮觉得他似乎有话要说,便静静等着。

果不其然,童日进终于开口道:“听阿好说你今天下午要去胜济?”

开一个头,至于后面的话还有没有必要细说或询问,想必两个人全都做了判断。这宗索赔官司在全港都出了名,涉及的人个个成了关注对象。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好机会,报道早已满天飞。如今程亮要陪同几名受害人家属前往胜济慈善会,想必到处都能撞上记者,也有可能会遇到常在心。想见的,不想见又想见的,总要相聚。尽管在法规上只要没有违反职业操守并尽最大努力维护当事人利益,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会影响案件的审理,但舆论是种可怕的力量,对有些人是求生的方向,有些人则是致命的一击。

所以他说:“照我看,还是派助手过去比较好;那里肯定有不少记者等着——”

“童日进。”

程亮打断他,西服换到另一只胳膊,将开始攥紧的拳头藏进衣服里。“我没有任何理由耽误自己的工作。”

“记得把钥匙还给阿好,有些事请不要多管。”

这是他关门前扔下的最后一句话。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程亮在前往胜济慈善会的途中。甘永好把话筒夹在颈窝里,一边叠折纸,一边留神不让小病友昕仔乱按电视遥控器。

“见到童医生了吗?”他扬声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压过电视里一个女演员的嚎啕大哭。

“见到了。”

程亮把稳方向盘,有点无可奈何地吸口气,“管家仔,我是不是以后该叫你妈了?拜托,别再乱操心了好好住院行不行?”

甘永好显然不吃这套:“好啊,只要能让你这个傻仔不饿死叫我嬷嬷也没问题!”他本想继续说下去,但叫护士帮忙抢救遥控器之类更重要的事显然占了头筹,程亮听着对面闹哄哄的响动,想象那边的情景,有点想笑,忙忙说了句“挂了”,结束通话。

……

会议室很大,格栅灯照下来,在桌面上反出死白的光。坐在桌旁的人出神望住自己搁在面前的手,像是看手相似的,翻来覆去;倒是另外一个人有些沉不住气,好几次看看表又看看门。当他再度抬手看表的时候,身边的人终于停止看“手相”,安静地说:“别着急,唐会长。只要是自己的工作,程亮肯定会来的。”

说罢,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拨开百叶窗帘打量外面,阳光斑驳落到脸上,重重的黑色间,压着耀眼的光芒。后者倒是被他这番话安定下来,默默端坐着。

电话对讲“嘟”地响了一声,对面的人简短通报说:“唐会长,程亮律师已经到了。”

……

把摔到七零八落的遥控器重新装好,收拾干净被洒满水的床单,再听麦护士教训五分钟后,病房里的一大一小这才如蒙大赦重新爬回床上。

“管家仔!”小孩子很有气势地喊。

甘永好手忙脚乱地答应:“有!”

“要专心啦!这些是要送给小艾的,叠得不好她就不喜欢我啦!”

小的吩咐完继续看电视,大的老老实实继续叠折纸。

电视剧里的人物在很夸张地喊:“怎么会是你!”

甘永好听着皱皱眉,“昕仔你在看什么?黑白长片?”

“不知道啦,我想看刚才出来的那只大狗,可现在全是一群人讲来讲去的。”

那人物还在继续没完没了地喊,表达着自己难以置信地情绪:“怎么会是你?不可能!不可能!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

“我是胜济慈善会会长,唐至安。”

程亮伸出手,淡淡道:“你好,唐会长。”

对方稍稍犹豫,最终还是笑着说:“其实……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叫我得得地吧……”

他的建议没有得到回答,程亮笑而不答,目光转向窗边的人。

手指从百叶窗里抽出来,轻微地一阵噼啪响,那人转回身,站在窗帘摇晃的暗影里。等那些晃动逐渐平息下来,海水般退下去,带走更多的光亮和程亮脸上的笑容,那个人才低声安然地开口。

“我是胜济慈善会捐助人,利高拿的代表,童日进。”

……

电视里的人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大特写。

昕仔还在不耐烦。

“怎么大狗还不出来啊。就是一个熟人嘛,这些人没必要这样吃惊吧,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说的好假。”

“也许对他们来说……”

甘永好笑一笑。

“这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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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律师费的计时费用,问到的答案是刚刚取得执业资格的律师每小时大概800港币,程亮在文中的身份是事务律师,从业已有几年,所以在这里把他的费用写了“千计”的笼统数。不过应该不会在3000以上的,毕竟他还不是大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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