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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戏间歇要做一个四十分钟的电台采访录播节目,林峯坐上车便猛打瞌睡,直到被经纪人叫醒。他拍拍自己的脸,耳朵里传来经纪人嘱咐的声音——这个主持人出名的提问尖锐犀利,回答的时候要比往常还要当心。

林峯向下拉了拉帽子,仰脸看看电梯顶的灯。

“有六个问题是涉及后面工作,尽量多谈一些。至于绯闻的事,说的越模棱两可越好。”

他应一声,忽然又笑着问:“为了下部戏?”

经纪人也笑:“想得到好东西总该有人埋单,那个女孩子公司打算力推的,你现在也需要这类新闻。形象健康阳光虽好,问题是你又没做出家人。有时候舆论不需要你太诚实。”

电梯门叮声中缓缓滑开,林峯最后侧头看一眼墙壁镜面上自己的脸,大步跨出去。

……

公众形象到底要怎样定义?

主持人问完这个问题后并不打算等待回答,又继续追问一句:“比方昨天的剪彩活动里,你不觉得自己的一些行为过于得意忘形么?”

坐在对面的林峯依然在笑,“我也很奇怪怎么忽然成了所有报纸娱乐版的头条。”

对方显然想引他做更多解释以便找到可以成为新话题的东西,向后退了一步:“据说当时是应记者和主办方要求才那样做的,果真是这样?”

麦克风支架光亮的表面隐约反射出自己的半张面孔,稍微动一动,那面孔便滑下去消失不见。林峯抬起眼睛,慢慢回答说:“给厂家做代言总要落力表现最好的自己。他们看好我,对我有信心,合作才能更愉快更长久。只要大家相信我就够,其他的猜测根本不重要。”

“也就是说,你认为自己做的没有错,是媒体在肆意杜撰喽?”

“也许是想帮我出更大的名吧。”林峯笑起来,嘴角眉梢恰到好处的角度。

主持人也在笑,“媒体对你的绯闻想必会更感兴趣呢。”

林峯看着自己面孔的影像重新滑回支架的表面,纹丝不动。现在的世道,说什么话的人都有,也许只要讲清当时的具体情况就解决问题,也许说明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真性情的东西,并非人人都需要你表现出来,你高兴了,就会有人因此而不高兴。应媒体和主办方的要求所做的事,第二天就会在报纸上变成反方向的风。比起他身为代言人认真做宣传,别人更需要的是看他在宣传时私下里和身边的女艺人说笑的镜头。

你面对的聚光灯越多,你要迎接的石头也越多。

如果……

如果媒体知道他和钟立文之间所发生的那些事……

他忽然笑得更深,尽管嘴里全是苦味。

演播室的灯灭掉,林峯推开门的时候正好见几个电台工作人员急匆匆走过面前,模糊不清的对话飘过来,他零星听到几句“确定是警方的人?”“放在第一条播报吧,原定的压在后面……”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形成了习惯,他立即下意识循声看过去,那些人却走的远了,什么也听不到。

说服经纪人自己单独返回片场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下一个外景地在上环,现在还有些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他准备去阿杰的餐厅吃饭休息,离得近又不会太引人注意。经纪人痛快答应,直接送他过去。

还未到晚餐时间,一个客人也没有。开门的阿杰见到他稍微有些怔,开口问:“怎么没有打电话?”

“临时决定的。身边一直有其他人在,不方便。”林峯摘下帽子,“小回呢?”

“在包间里。”

不等对方说完,林峯径直走过他身边。注意到对方比平常还要快的步子,阿杰犹豫了一下,连忙跟过去。刚到走廊就见小回跪在包间门口的地板上一一摆放着零食、玩具,满脸认真。林峯在她身边蹲下,笑着问:“你在做什么?”

孩子看见他立刻欢呼一声张开双臂,接受每次见面都会得到的温暖又有力的拥抱。

“我想分些东西给阿福。”话虽如此说,但小回的注意重心明显转移到了另外的事情上。“阿峯哥哥你能留多久?老爸在睡觉你多等一等好不好?”

外面传来夏天常见的远雷,走廊里的壁灯轻微地发出声响,丝丝缕缕消散在空气里。阿杰似乎在解释,林峯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又听到自己仓促地说:“我不能待太久。”接着,他便看到因为自己的这句话,小回有些着急的神情。看到她抽出手,推开包间的房门跑进去。

看到钟立文倚靠在墨绿木百叶窗边,沉睡的脸。

阿杰在林峯耳边低声说道:“他看起来很累。我问过,但他什么也不肯说。”

林峯像是忽然惊醒过来,连忙冲上去把正要推醒钟立文的小回拉进怀里退出房间关上门,口中忙忙嘱咐着:“乖,让你爸爸好好睡,我们去给阿福准备礼物好不好?”

孩子毕竟是孩子,很快便重新投入到挑选零食的工作中;林峯同她一样跪在地板上,微笑着帮她念出那些包装袋上的名字。阿杰站在旁边默默看了一阵,什么也不再说转身返回厨房。

雷声还是能隐隐约约听到,只是没有先前那么密集,钟表嘀嗒嘀嗒悠闲向前,楼梯扶手落在墙壁上的影子逐渐拉长,拉长,有一小块灰黑色落在林峯的背上,笔直的边缘沿着衣褶扭曲下去,一落千丈。

他陪着小回挑选完零食,又开始玩拼图,等孩子有些腻了,他便为她念画册上的故事。小回显然不喜欢那些书中文字,缠着林峯让他讲大灰狼和公主的故事。

他以为自己快要忘记如何讲这个钟立文编的童话了,然而一张嘴,却清清楚楚地标示着开始。

只是很普通的相恋。

又是不受承认的相恋。

只是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做改变。

却发现这种改变毁灭了共同的未来。

我们与之对抗是正确的?还是妥协是正确的?哪种代价可以小一些?又能小到什么程度呢?

讲故事的人慢慢地说着,孩子一边听一边继续玩拼图,偶尔传来厨房里阿杰指挥下属工作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陪伴他们阻挡一切的无形之墙。

……

小回跑进房间的时候,钟立文就醒了;听到那个低沉温和的声音,他甚至微微一激灵。

可是,竟然没有勇气睁开眼睛。

如果是梦就糟了。如果是梦,该多好……

门被再度关上,但一大一小之间的轻松交谈还会若有若无传进来,变成双手,缓缓没入他的胸口,紧紧攥住一颗心。它们攥得那么用力,恨不能溶化在里面,再一滴一滴流出来,滚烫的,鲜红的。

想见他。

很想见。

就这样一把拉开门奔出去拥抱住他。

很想。

钟立文坐在窗边没有动,怔怔瞪住那扇门。

过了到底有多久?门轻轻挪出一条缝隙,迟疑着停在半路,又过了一会,像是鼓足勇气飞快又小心地沿着合页的轨迹滑开,林峯站在门口,愣愣地望着他。

“……醒了?”他终于问。

钟立文没作声。

门锁轻轻咔哒响了一记,他看着他走到近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不转睛专注地表情。

钟立文庆幸自己还能笑得一副随性的模样:“谢谢你陪小回玩。”

林峯的视线并不见挪动。

他只好继续笑着说:“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我听阿杰说你在拍戏,很忙的。”

他仍旧盯着他。

“……恭喜啊,拿到奖了。”

“……”

“那个……你留在筷子记的纸条我看到了……”

“五分钟。”

钟立文停下来。面前的人深深吸口气:“抱歉,我只剩五分钟。”

他们蓦地都不说话,僵硬地对坐。

手心很凉,一丝丝的寒气窜出来,莫名又带着烧灼感。林峯将视线从手心挪回到钟立文脸上,嘴角头一次泛出苦笑。

“阿文,我们很穷的。你知道吗?五分钟,我很穷的,很穷的……”

……

……

椅子倒下去,木百叶窗被撞出哗啦哗啦乱晃。

背上的衣服被揪扯着,夹杂不均匀的沉重呼吸,又酸又涩湿漉漉的。

雷声又来了,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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