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那些趾高气扬的家伙都是你的朋友?”

“我只是花时间和他们在一起。”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来找我。”

电视机里男女主人公在树荫下安静交谈, 站在窗边的钟立文紧紧抱住林峯,感觉他的手在自己背上胡乱滑着,又揪住了头发。很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嘴唇猛压过去……他捧住他的脸,他却挣脱了,比自己更发狂忙乱的双手。钟表嘀嗒嘀嗒,每个吻都仓皇失措,甚至不小心牙齿磕破了嘴唇,火星四溢的血味。

像要疯了,真的,真的快要疯了。

莫名就觉得畏惧,明明只是亲吻,身体仍然疼得不行。他们在尖锐急促的喘息发着抖,像两只濒临灭亡的兽拼命撕扯着对方求生。林峯揽住对方的脖子,把他的头压在自己胸口,那个人掀了衣服死命地,死命地钻,似乎要把那里活活钻出一个大洞,所有一切全流出来,就能痛快了。林峯不想阻止,甚至模糊觉得这样反倒更好;只要对方身体任何地方有一点分开的距离,他就把钟立文狠狠拽回怀里慌乱地吻着,每一寸,每一寸,这些全是自己的,全是,只有自己可以碰触的,分开了就一无所有,水乳交融也还是一无所有。

我们还能怎样?

还能怎样呢?

他恨不得把他塞进自己身体里,就这样粉碎了也是好的。那个人同样在回应,直吻到林峯的胸口越来越痛,腰渐渐弯下去,连带着钟立文一起扑通跪在地上。

瞬间。

双手停住了,他们贴在一起,听着各自的呼吸逐渐陷入沉寂。

钟立文用脸颊蹭蹭林峯的脸,站直身子帮他理头发。对方却将眼睛直接用力压在他的肩膀上,片刻,抬起头笑着望住钟立文。

注意到他嘴唇上的小伤口,年轻警察有些愧疚,喃喃地说:“流血了。”

林峯伸手扶住他的脸目不转睛端详着,他的手很凉,钟立文刚要回握,对方忽然探身过去慢慢亲一下他的嘴唇。

血迹印上去,小小的一块。

吸了吸鼻子,林峯笑着说:“我该走了。”

钟立文看着他站起来,因为膝盖有点打晃不得不扶住椅子停了两秒,随后微微垂头迈着平常的步子边走边戴好帽子,开门,关门。

慢慢伸直双腿,钟立文后仰着头靠住窗台,一动不动地待了良久。又过了片刻,阿杰来到他面前,扶起椅子坐下来,直接问:“阿峯他有问过什么吗?”

钟立文摇头。

阿杰沉默一会,说:“被开除的事呢?也许明天你的名字就会上新闻……”

“无论阿峯中意女人还是男人,我都不会管。但我没有兴趣将来让自己的餐厅在社会版里上头条,让我老婆被人堵在街口采访你们之间的事。”他声音不高,字字说得清清楚楚,“钟立文,其实你心里明白。他什么也给不了你,你也一样;他会淹死你……你也一样。”

身边的人抬手捂住面孔,用的力量似乎想要把自己活活闷死,连指甲都有些发白。然而当手重新分开的刹那,阿杰看到的仍然是往日那个钟立文。

“谢谢你们照顾我女儿。”他说,“我现在就带她回去。”

阿杰迟疑了下,“是阿峯拜托的,你不用谢我。不过现在离开的话,你能保证让小回重新过正常生活吗?”

“那是我的事。”

钟立文回答。

……

经过镜子的时候钟立文停下脚步,凝视对面的自己一阵,将嘴唇上的那块血迹抹去。

什么都没有,又像从前一样了。

小回从楼梯扶手里探出头,叫他:“老爸。”孩子很敏感,也许是从阿杰和离去的林峯身上感觉到了什么,见钟立文转过头便跑下来扑到他怀里,紧紧抓住衣角。大号塑胶袋在腿边蹭得沙沙响,里面只装了旧衣服和父亲买给她的衬衫。

阿杰走到门边静静看着,偶尔和站在楼梯上的妻子对视一眼。钟立文拉住小回的手同他们道别,小女孩也乖乖地鞠躬感谢。

“走厨房的后门。”阿杰简短说,“前面街上人太多。”

钟立文没反对,在主人引导下带着女儿离开餐厅。

终于下雨了。

让小回撑着伞,父亲把女儿背起来不紧不慢在巷子里走,雨点啪沙啪沙,一样不紧不慢。

“老爸,我想去四婆家吃云吞面。”

“好啊。到街上我们给四婆打电话。”

“还要告诉阿福哦,不要让他跑过来。”

“好。”

“叫阿峯哥哥也来好不好?”

“……他很忙,以后吧。”

孩子窒了一下,慢吞吞说:“阿峯哥哥好像哭了呢。”

钟立文停住脚步。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只是好像啦。他走的时候对我说再见,笑眯眯的,可是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好像很伤心呢。”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父亲继续向前走,淡淡地回答:“你看错了,他不能哭的。”


剧组照常进行拍摄,原先预定要人工造雨的场次幸而天公作美。工作人员忙着布景时,已经拍完多半戏份的林峯独自坐在公园凉亭里一口一口灌白酒御寒。在雨里浇了半日,他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即便号称好酒量的自己也会醉;偶尔有人经过时会问他要不要紧,林峯惯例用笑脸回答。

助理导演顶着报纸跑过来,同他说剧本的事。答案得到的迅速和干脆,助理导演刚要抓起报纸走人,林峯拉住他把身边的雨伞递过去。

重新变回一个人,去便利店买东西的助理还没有回来,他在长凳上又坐了一会,垂头端详助理导演搁在凳角的报纸。天快要亮了,显然是今早刚出的当日报纸。他随手翻了翻,想找关于房地产的版面看一下。

雨声哗哗,报纸也在手中哗哗响。

……

那则新闻算是本港新闻头条,那位因线人死亡事件出现过失而被开除的警察,在报纸上的全称是“该名警号为PC66336的钟姓警员”。

没有时间把全篇报道看仔细,工作人员已经撑伞来接他去走位。他能做得就是把那部分报纸撕下来塞进衣袋里,究竟为何要这样做却全然说不清头绪。戏一条一条拍,没有吃NG,躺在雨水里听到导演喊CUT。

“快起来吧,当心感冒。”

雨伞立刻出现在头顶,有人说着张开擦头发的大毛巾。

坐进保姆车休息换衣服的时候,林峯才猛然醒悟般从衣袋里急急掏出那片报纸。他把报纸小心铺在膝头一点点抹去雨水,可是毕竟已经湿了,力道稍大一点报纸就破掉。最终,他看着那四分五裂的报纸,把它们慢慢团进手心。

有人敲敲车窗。

他应声答应,拉开门跳下车。

满面地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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