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雷章】

民 国十七年方少陵十八岁,刚刚从陆军讲武堂毕业。六月张作霖被炸死在皇姑屯,到处人心惶惶;第七期学员是在八月初举行的毕业典礼,每人分了五十块大洋做服装费。方少陵算是士官生中家境地位最硬的,那五十元钱被他转手就塞给比较清苦的同学衣袋里。

当年张学良身为第一期学员十九岁毕业,如今又出了个同样成绩优异又年纪轻轻的方少陵,自然人红名声大。然而方家老爷子不知从哪里求出个“少年登科大不幸”的下下签,深信不疑的爹担心儿子真会一语成谶早早葬送性命,很是惶惶了一阵,最后还是张学良出面劝解才略放了心。

方少陵倒是完全不在意,他只对张学良说了句:“活要痛快,死也要痛快;既然这世道做人不如成鬼,我方少陵,何乐不为?”
坐在沙发里来回玩弄一盒火柴的张学良直笑起来。二十九岁的东三省保安总司令同其父张作霖一样,保住江山总需要个铁班底。像三十二岁的黄显声,二十一岁的万毅,二十三岁的吕正操,这些同为讲武堂出身的军官便是方少陵最好的参照,但他对此却始终不冷不淡,更大兴趣似乎是著名交际花的香闺。

十二月二十九日,张学良宣布东北易帜,方少陵看着军营里升起的新旗帜,在风中打了一个又大又响的喷嚏。

他继续平步青云,并在民 国二十年接了老子的班,成为东北军中最年轻的上校师长,风光无限。也正是这年九月十八日,日军占领了奉天北大营,他和他的七十四师头也不回出了关。

少年登科大不幸。

他不信命。从来不信。

可好像什么都是命。

民 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六日,这位二十七岁的年轻军人站在南京城墙上仰脸看着头顶飞过的日军飞机,隐隐重新忆起了这句话。

就在前两天,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部下发了进攻南京外围阵地的命令;与此同时,中国空军飞行员董明德驾驶着南京机场唯一一架驱逐机升空,去空袭正向南京进攻的日军地面部队。

用于对空还击的高射炮基本上被炸了个所剩无几,日本人离南京城只剩下五十公里的距离。能逃的继续向外逃,月喜堂老鸨四姑如今心也有些慌,先派几个心腹将值钱的大件细软埋在园子里,又跑到方少陵这里央求他找条可以去江北的船。方少陵并不关心对方死活,但想着自己存在月喜堂的那堆箱子,就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他还有另外一件心事。

一件想起来就无可奈何又莫名有点恼怒的心事。

……

段晓星没有去金陵医院见威尔逊医生,他有自己的打算。别人在逃难的时候,他便城南城北到处打听言子规的消息。为方便出行,方少陵安排让他穿上七十四师卫生员的军服,段晓星难得没有反对,只在离开师部前问方少陵:“仗打起来这军服还作数么?”

方少陵口气淡然却斩钉截铁:“到时候记得把这身皮扒了。现在穿着是套衣服,让小鬼子看到你就完了。”

站在面前的年轻人似乎笑了一下。方少陵默默端详他,忽然抬手给段晓星正了正军帽,说:“这么瞧着你倒真有几分军人样子。”

有几名参谋经过身边,段晓星等他们出了门才开口道:“有件事,能帮个忙么?”

“说。”

“能不能送四姑她们去江北?”

方少陵很响地笑起来。

“你他妈的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拔腿就向外走,段晓星闪身挡住路,盯着对方的眼睛:“方少陵,月喜堂里尽是女人,如果日本人打进来你让她们躲到哪里去?”

后者凑过去,冷冷地回道:“你忘了,蒋委员长可是让我们守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怎么办?”段晓星神色没变。

“有云南援军。”

“真的能来吗?”

“来不来都会有‘国际联盟’那些政客跳出来嚷着和谈的事。”

段晓星微微眯眼,“你真的信么?”

“跟我没关系。你若想行大义就请便。不过……你又能做什么呢?”

方少陵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段晓星。

“在北平城好歹你还是苍龙武馆的段掌门,在南京你算什么?自以为有正义感实际上只是个没断奶的家伙!我手下有一万多个弟兄,你觉得是他们的命重要还是那些窑子里的娘们儿重要?”

“方少陵!”

那个人猛然打断他,眼睛里蓦地腾起火:“让我告诉你从上海出来后我所见到的老人孩子还有女人的尸首到底有多少!那些女人被扒光衣服穿在竹竿上!三四岁的女孩也……”

他停下来,手指狠狠戳在方少陵胸口上。

“别对不起你这身衣服!别对不起它!!”

空袭的警报又拉响了,大嗓门的刘崇子嚷嚷着就朝这边跑,外面的人影及脚步声立时纷乱起来……


那是他们重逢后鲜有的一次简短争吵。很奇怪地,方少陵并没有因为段晓星的言语而动怒,段晓星也一如过去那般对待他。没有人说的清具体原因,又或许原因实在太多了。

整座城市快要被轰炸成废墟,关于言子规的消息始终一无所获。随着时间的推移,段晓星四处继续查访下去的可能也越来越小。这时从淞沪战场上一起退下的易安华、朱赤、高致嵩等人也早已各自接到了驻防任务。方少陵的七十四师随同宋希濂的三十六师负责南京城防,易安华所在的二五九旅驻守中华门右翼,朱赤和高致嵩则在雨花台。军务繁忙形势紧急,四个人到达南京后始终未曾见面。直到得知易安华要将妻小送回江西老家,大家才决定匆匆聚一次。

段晓星得知方少陵开车来接自己的原因后,但马上明白过来返回房间为阿六和毛头收拾远行的东西。把孩子托付给易安华的妻子带走是方少陵的主意,不管怎样,那里现在毕竟是后方,总比留在这里太平许多。他曾想过需要哪种理由才能说服段晓星将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但现实似乎根本没有这层阻碍。

“就这么信得过我?”他戏谑地问。

段晓星给孩子们穿好棉袄,平心静气回答:“你救过我的命。”

靠在门边的军人微微一怔。段晓星起身站在他面前:“但不包括巫马 的事。”

对方似笑非笑,扬声叫刘崇子开车,头也不回走出月喜堂。

……

易安华的妻子是个安静温婉的女人,对孩子也非常亲切。她与送行来的方少陵等人一一道别后,便和丈夫孩子走到旁边私谈。毛头年纪小懵懵懂懂,阿六则对即将到来的分离隐约有了些惶恐。段晓星看出孩子的心思,安慰他道:“没关系,等这边事情完了我就去找你们。”

“段先生你要早点来啊。”阿六抓住他的衣角,“你答应过要教我苍龙拳的。”

方少陵注意地看一眼段晓星,余光却同时扫到易太太猝然变色的脸。易安华似乎还在说什么,妻子却已经眼圈泛红。

直到易太太走后,方少陵才问易安华:“你到底对嫂子讲了什么?都快哭成孟姜女了……”

易安华沉默半晌。

“我说……让她等着领我的抚恤金。”

几个人霎时不说话。朱赤仰首望天良久,突然一拍易安华的肩膀:“走吧!”

望着他们三人的背影方少陵扬声道:“朱秀才!我在南京城里等着你!”

朱赤回头朝他挥挥手,高致嵩笑着喊了声:“记得多找点好酒啊!”

风里的寒意重起来,远处又传来空袭警报声。方少陵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认识他们这些年,每次见面都是在告别。”

他转头瞧瞧段晓星:“怎么不问我为何没叫你和易太太一起走?”

年轻人垂眼抿了抿嘴唇,复又抬起头看着昏黄天色下的大路。

“这里有些像北平的大红门。”

“我当时问过你为什么会在,你说‘我的家在这里’。”方少陵手叉在皮带上,“现在还要这样说吗?”

段晓星笑了笑,伸手将手里的军帽朝方少陵眼前一晃,又重新戴回头上,说:“是啊,我的家在这里。”


附注

写了十三章才开始正式解释方少陵的身份Q口Q。

历史上的东北陆军讲武堂共有十一期学员,其中第七期学员毕业的时间为一九二八年八月,比较符合方少陵文中的年纪和奉系军阀子弟的设定,所以便为他做了一个这样的出身。至于所提他是当时东北军中最年轻的师长,参照人物来自于三十年代东北军中最年轻的团长万毅。

故事到现在所提到的一些国 军将领,大部分为真实人物;他们的部分经历应剧情需要做了适当虚构,如宋哲元朱赤等人同方少陵的关系。
Secret

TrackBackURL
→http://coraskitchen.blog125.fc2blog.us/tb.php/155-447f02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