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月十一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电视开着,空调开着,音响开着,定时的烤面包机叮当响起来,闹钟滴滴乱叫,手机也在震。

床上的人从枕头下抽出脑袋两只手东西南北一通乱拍关掉四个闹钟,爬下去找鞋的时候又趴在地毯上睡着了。最后还是自己养的狗MIMI跑进来用湿乎乎的鼻子贴过来,他才抓起T恤套上脑袋,在连续撞上两次门框后终于顺利地进入了卫生间。

镜子面前站着感冒一星期两天内只睡了三小时零九分钟的男人。因为生病睡眠不足而肿着眼睛,头发乱哄哄地立在半空。

掌心“啪”地拍上自己的脑门。

还好,没发烧。

只要不是遇上天灾人祸或者发烧四十度胃痉挛肠痉挛人病到瘫了,下一个二十四小时就会按照别人定下的计划亘古不变地进行。

脑子还有些糊里糊涂,困意仍然不见过去。工人请了假,他边刷牙边从冰箱里挑些可以当早餐直接吃的的食物。来往间隙偶尔瞥眼电视,似乎在播放娱乐旅游方面的新闻,与主播通话的外景记者明显是在抢时间,始终用机关枪一样的语速介绍正在本港上演的几部舞台剧。

MIMI跑过来撞到自己腿的刹那,他只觉得牙刷头狠狠碰上牙齿随后滑向一边,大有把脸颊捅出个窟窿的力道。弯腰捂住嘴吸了半晌凉气,耳朵里灌进来的,是电视里一个话剧演员的台词,听着充满嘲讽。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阴郁而又这样光明的日子。”

立时便打了个激灵。

他想起先前调成震动的手机,起床时一直嗡嗡响,结果,似乎,可能,好像,也许,大概,应该,绝对被自己关了。

“林峯!”

电话拨通后,对面的人显然已经快要爆掉了,难得连名带姓地叫他。

“还没出门?都几点了?广告你还拍不拍?”

该庆幸还是该心烦——这种就算想了一堆叫醒自己的办法还是迟到的结果。

没形象地狂奔有时候很管用。尽管迟到,还好大家也知道这阵子通宵拍戏,很体谅地没有提太多意见。感谢化妆师,感谢摄影助理的打光,感冒的样子连丁点都找不到。

有几个姿势是需要躺下来拍的,只要躺下去,眼皮立刻就要关门。其中一次因为摄影师准备的时间长了点,他甚至都在那里睡得开始做梦了。

“阿峯你也真是辛苦啊。”摄影师有点感慨。

他则本能地向对方道歉:“对不起我睡着了,重新来吧。”

今天应该不算太惨。比这惨的事从前又不是没遇到过。工作还是要做。照片上的他笑得让人眼睛都花了,给等在外面的FANS签名拍照聊天面不改色开朗得鲜虾一样。

记者采访时向来是怕被问到什么他们越要问什么。打足十二分精神应付,顺便自我解嘲地开玩笑将问题挡回去。有记者问起前几天传出来的关于参演某片引发角色纠纷的传闻。

小心地避开了。对方还是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

“因为对方一直都被说成是你的圈中好友之一,怕得罪人吗?”

被牙刷捅破的地方隐隐地疼。他咧下嘴,笑了笑说:“角色是导演安排的,能参与进去一起拍戏我已经很开心了。”

这句话应该会被报章或部分人解读成其他意思。无所谓。

即使性格里有害怕寂寞的成分,但他也不想成为什么中心人物。

之后赶回电视城摄影厂继续拍戏,大段大段台词背得太阳穴乱跳。为什么这角色不是个哑巴或者植物人。看着同剧组演病人的演员躺在床上等灯光助理测光,旁边羡慕到死的他又是一个喷嚏。走位的时候开始咳嗽,一咳起来就没完了。场记变颜变色地拿来了口罩,不少人自动退后六公尺。他转圈地道歉,口罩包的脸上只剩下眼睛。

工作餐一向不能说好吃也不能说难吃。他往嘴里飞快地塞饭,手臂要变风火轮。身边经过的人全在揶揄地问:“没吃早餐?居然饿成这样。”

很奇怪,根本就不饿。

真是怪了。

可如果不让自己做点什么的话,也许就会趴下去睡死爬不起来吧。嘴巴被白饭和菜撑到滚圆。他眯起眼睛笑,没打算解释。

拍被对手戏演员泼水的部分,因为对方连吃NG于是拍了九条挨了九次矿泉水袭击,头发湿漉漉地趴在脑袋上,和人一样蔫。抹把脸,在那个刚从培训班毕业的女生准备开口道歉之前笑着说:“没事啦。你身上也湿了,快去换衣服吧,当心感冒。”

一切都能顺利过去。在他看似柔和却极端坚韧甚至可以说是执拗的想法里,这种生活,同在柜员机里存取款一样平常不过。

完全可以安之若素。

OK。

OK啦。

他想——

你是林峯。既然做艺人,就必须习惯接受这些东西。所以即便多麻烦的处境,也能坦然面对,并且淡然经历直到最后。

你是林峯,你行的。

 

有游客在半山电梯上晕倒了,人仰马翻乱了半个多小时。摔伤腿的阿婆患有老年痴呆根本说不清住址,背着她爬完那怎么也看不到头的楼梯,交给医院的救护车。接着他在太阳地下晒了许久,听熟识的街坊阿姨絮絮叨叨说自家儿子不争气的事。

“李太太,我还在执勤,有事等——”

刚说完就被几句话噎了回去。什么哎呀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儿子就好了,什么你比我儿子乖多了,我儿子绝不会像你这样听我说话……

他嘴巴咧得有点酸,脸很黑。

然后,主动帮邻街正在执行公务的缉毒组同事抓一个交易毒品的家伙。

在警校曾经开玩笑说希望自己早晚跑得能比的士还快。不过当这件事终于付诸实现后,他便实在不想再来第二次。为抓那个堪比飞毛腿的小子从上环追到中环,当缓缓前行的车辆挡住路的时候,急了眼的他径自翻上车顶直接抄近路,一个大扑就把对方狠狠拍得趴在地上半天叫不出一声。

做这件似乎的后果是在呼叫器里听长官一通骂。

“PC66336!因为你的关系好几辆私家车追尾堵在路上,你以为自己在拍电影吗?想当英雄啊?那个犯人身上有枪你知不知道啊!?再有下次我就把你调到公共关系科做文员!回来给我写报告!别以为几句话就能解释完了!”

一切结束后,他靠着栏杆坐在地上拿帽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扇风,协助支援的同事打趣他说:“钟立文,你当警察真是可惜了,该去参加奥运会啊。”

“少来!天天这样跑一回我绝对活不到退休。”

他边说边起身左摇右摆地扶住栏杆往回走,阳光刺眼,哪里都是白花花一片。身上的呼叫器好死不死又哔哔叫个没完,按规矩必须接听,他看着斜对面冷气机嗡嗡猛转的小咖啡厅,忍了半天留在原地按响通话键。

举办活动的商场因为观众数量超过预想需要增加安全警力。搞活动就搞活动,没事总请一堆艺人来干嘛。人人神经紧张兮兮,还有那些高八度的尖叫。想起来脑袋就突突突地疼。

他叹口气,帽子扣上脑袋。

“听说请了十多位艺人,现在闹金融海啸那家商场的老板胆子还真是大。”同去的同事说。“咱们跑断腿才挣多少,人家有时候一个活动能挣出你我几倍十几倍的薪水。真是上有天堂下有地狱……”

同事的老婆攒钱炒楼失败,自然满肚子牢骚。

他实在懒得回答,衣服被汗浸湿了,黏糊糊贴在后背上很不舒服。

负责巡逻的地段是路口到停车场外,好歹算是相对轻松一点的闲差。因为临时调派错过了回警局交接班的时间,也没有吃饭,现在人一静下来马上肚子饿。他咽口唾沫,向停车场里面慢慢走。

要是被长官看见又要骂自己擅离职守。自己现在只想找个阴凉地方坐一会,免得饿到眼冒金星倒在工作岗位上装什么鞠躬尽瘁。

停车场安静得简直像个异世界。他在墙边坐下,随意望望四周,视线定格在十多米外的一辆白色奔驰。

要确定自己是否没有看错,他起身慢慢走过去。停车场的灯光并不算明亮,车窗边缘将光线拉扯成两三道分离的长条,横陈在车内。

他看着阖眼靠在座位上的那个人。

于是敲了敲窗子。

没反应,手指便加大了一点力量。

“先生?先生?”

车门没有锁,钟立文索性拉开门反复推搡对方,拍拍他的脸。

车里的人一下子惊醒了,瞪大眼睛瞧了他片刻,像是突然醒悟到什么,手忙脚乱地下车连连道歉随即就跑了个无影无踪。钟立文张着嘴巴楞在原地,模糊地想看样子这个人没问题没生病没什么事只是打瞌睡所以完全可以不用理会了。

他挠挠后脑勺,觉得方才那人有些眼熟。

应该是受邀的艺人吧。警察当了不是一天两天,看人还是不会错的。好像也挺辛苦嘛,那种熟睡的程度让他差点以为遇上个死人。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弄点吃的,不然自己恐怕也会饿出个好歹来。

手机此刻火上浇油地也开始叫了。

“钟立文!你儿子找你!”

里面的人声火急火燎。接着就是唉哟噗通的乱响,随即对面有个孩子大喊起来,震得他差点把手机当炸药扔出去。

“老爸——!你妈不见了!!”

 

……今天一直都在迟到,所以一直都在道歉。还好节目进行的比较顺利,自己也并没有影响到整个活动进程。台下的观众高高低低喊着艺人的名字,潮水一样起伏不息。林峯把几位女艺人让到里面,自己站在舞台边缘。下面有FANS在喊,他就笑笑朝她们摆手。

在后台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他去卫生间吐了一次。倒霉的工作餐进了下水道。可能是开始发烧了,脸色倒不是太难看。林峯想自己单独开车回去有些够呛,还是拜托同事送自己回家或者叫的士好了。不过录制节目时要唱的歌曲CD还放在车里,待会要记得去停车场取出来回家背熟歌词。

脑子里很空。又非常神奇地在主持人或他人同自己交谈的前一秒将注意力全部集中起来。

不是超人。

不过好像分分秒秒都在做超人。

只是超人也有唱衰的时候。

比如,站在停车场里,找不到车钥匙的那一秒钟……


六月十一日。阳光灿烂,万里无云,气温三十一度,风难得非常干燥。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阴郁而又这样光明的日子。

 

 

第2章

很多年前,应该是很多年前了,到处都在预言世界要毁灭。盛传要完蛋的那天晚上钟立文和朋友们在赤柱来了回通宵巴比Q,然后回家睡到翌日傍晚。老妈几乎是动用全武行才把儿子从床上打起来。

世界末日,不过如此,有点让人哭笑不得,还不如被老妈的平底锅拍上脑袋更具真实感。

现在,似乎同那时感觉相同。

“小回,过来。”

他立起眉毛叫。站在对面同事身边的一个孩子磨磨蹭蹭半天,终于挪到近前。

“胆子不小啊,居然敢撒谎!什么‘你妈不见了’,她明明还活蹦蹦待在家里!你自己偷跑出来不告诉大人,害她担心得到处找!怎么啦?扁什么嘴?你还不爱听啊?”

小回两只手一下一下扯着短裤边,梗着细细的脖子。见对方半天不吭气,钟立文停了停,稍微让声音缓和下来一点。

“干嘛要撒谎?”

“……”

“小回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楚,诧异地问。

“……大骗子。”

孩子抬头瞪着他:“你说会请假早点回家陪我过生日的!你以前从来不骗我!说话不算话!你跟那些人一样是大骗子!”

钟立文噎在那里。

似乎有眼泪在小回眼睛里转,但马上便用手背飞快擦一下眼睛,硬生生地咬着嘴唇。

异常熟悉的。

就像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孩子时,对方脸上的那种表情。

很寂寞,害怕被抛弃的表情。

树叶在头顶沙沙响,年轻男人蹲下身,眯眼望着对方。

“对不起。”

他轻声说。“四眼森请病假,我答应帮他顶班。小回,我教过你要努力多帮助人吧?还记不记得你老妈以前说过什么?”

小回垂下眼睛,半天才蚊子似地“嗯”一声。

“不过今天的事确实是我不对。等待会收队下班我们去买蛋糕,怎么样?”

孩子立时笑得脸上开了花一样,小脑袋拼命扎进钟立文怀里。

呼叫器在提醒各处协调安全的警员注意帮忙疏散结束活动的观众退场,他连忙答应着,还未来得及嘱咐小回,孩子已经很懂事地说:“你去当班啦,我在这里等你。”

钟立文揉揉对方的脑袋,想起另外件事。

“小回,你拿着这钥匙去旁边这个停车场。有辆白色的奔驰,奔驰你认得吗?”

“认得。楼下阿福的爸爸给他买的玩具车就是奔驰。”

“呐,那辆车的主人忘了拔车钥匙就走了。你去等人家来把钥匙还给他。停车场里凉快,你就待在原地哪都别去,收队后我就过来接你。记住了?”
  
“记住啦,老爸。你真啰嗦。”

以防万一,钟立文找出笔记本用笔在纸上给小回画了张车主的大致模样。

“老爸,这个人好丑。”小回看着图。“不是大美女啊。”

“天底下又没规定开奔驰的一定要大美女。”

“要是大美女姐姐,我就求她做你的女朋友!”

“你这孩子从哪学的这些?又是阿福老爸教的?”

“你要结婚嘛。婷姐说看不到你结婚她进棺材都闭不上眼睛。”

钟立文拧一把小回的脸。“告诉你多少次了,要叫嬷嬷!管我叫老爸管我妈叫婷姐,什么乱七八糟的叫法。”

“婷姐是大美女嘛!每次这么叫你老妈她都好开心的。”

“那你为什么不叫兰姐?非要叫姨婆?结果她见面就说你面带煞气,流年不利。”

“那你为啥让我去女厕所不让我上男厕所?”

“废话!你是女孩!”

“警队的人都说我是你儿子!”

再扯下去就没完了。将小回的衬衫领子弄整齐,钟立文弹弹孩子的脑门:“小小年纪这么能说,长大了你干脆当律师吧。”

“我要是做律师阿福能娶我吗?”

“能娶的。就怕到时候律师楼里遇到帅哥小白脸你就看不上那个小胖子阿福了。”

“阿福家的烧味很好吃,我一定要嫁他。”

“小回,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家的烧味?”

孩子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非常认真地回答:“烧味。”


林峯现在想了再想,自己似乎是没有拔车钥匙。被那位看似巡街的警员叫醒后,就忙忙直奔后台。但是眼下车子还好端端待在原地,可是,钥匙……

他根本不记得对方的长相,更别提警号了。

“车是你的?”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

那个孩子大概只有五六岁,极普通的衬衫短裤,帆布鞋脏兮兮的,身材很矮小,黑石头一样大大的眼睛,透着几分早熟的神情。头发半长不短,虽然打扮像个男仔头,但还是能看出是个小女孩。

林峯弯下腰,温声问:“这辆车是我的,就是钥匙不见了。小妹妹,有事吗?”

她看看手里的纸,又看看林峯,皱起小眉毛。纸上画的人衣服倒是对了,鞋子也对,背的包也对,可就是这张脸……这张脸实在是……

“你根本就不丑嘛!”

面前的男子分明是个正常人,画上的那张脸简直就是个妖怪。自家老爸干的丢人事儿还是别让外人知道比较好。小回赶紧把纸塞回裤兜里,将车钥匙朝前一举。

“给。我老爸执勤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你。”

的确是自己的钥匙。放下心的林峯笑着向她连连道谢,正要开车门,见那个小女孩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仅是退后到旁边等他开车。

“这边来回都是车,不安全,快点回家吧。”他说。

小回摇摇头:“我要等老爸。”

见林峯还注视着自己,她继续解释说:“他说会回来接我。”

出于正式的礼貌,自己应该留下当面向她父亲道谢;而且,尽管这个孩子一副经常独自外出驾轻就熟的样子;毕竟年纪还是太小了。想到这里林峯随即脱口说:“那我陪你等吧。”

有人陪总归比一个人等要少些无聊。小回也就痛快地答应了。但当林峯打开车门伸手挡住车顶让她进去坐时,孩子看看车里,又看看他,一只脚下意识地向另外一只脚后面藏了藏,没动。

能察觉到对方的戒备和局促。他便歪头笑着问:“你想在哪里等?我听你的。”

……通风口在停车场的角落,不怎么引人注意但又能看见出入口,是个不错的等人处。只是水泥台面上灰尘不少,林峯倒没多想,很干脆地坐下来;小回望向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放松的笑意。

漫无目的的闲聊里,林峯知道孩子叫方小回,老爸是个普通警员。他努力回忆先前见到的那张面孔,尽管印象模糊但还是能记起对方是个年轻人,似乎还不到三十岁。

“我不是他亲生的。”孩子解释道,但也没再多说。

他们安静地待了片刻,小回忽然问:“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那你叫什么?”

男子犹豫了一下,慢慢回答:“……林峯。”

小女孩或许不太了解什么明星艺人,并没有反应。这倒叫他暗暗松了口气,从包里找出游戏机教孩子玩,没几下就把小回哄得眉开眼笑。停车场里依然比较热,担心孩子会渴,林峯便让小回等着自己打算去买点饮料。

对方坚持要自己同他一起去买。起先林峯以为这只是孩子对陌生人的戒心——也难怪,大概是她父亲教的自我保护法吧。但在便利店小回只要了罐很便宜的汽水,并且付了自己的那份帐,把林峯的钱硬是塞回到他手里。

“我要谢谢你,不可以吗?”

“老爸说了,帮助人是应该的。”小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要你请。”

林峯注意地看看她,笑了。

拉住小回的手,一大一小慢慢朝停车场走。半路上孩子抬头端详了他好几次,一脸遗憾。

“你要是大美女就好了。”

年轻人哭笑不得:“为什么?”

“给我老爸当女朋友。”

小回喝着汽水。

林峯问:“要是开车的是个大美女,就一定能成为你老爸的女朋友了?”

“我老爸是好人。”显然觉得说服力还不够,小回又补充说:“还是警察,他在警校拿过奖,穿警服好神气的!街坊都喜欢他,阿福的爸爸卖他烧味打五折!他还有漂亮的老妈,嗯,婷姐可漂亮了……嗯,而且我能自己做饭做家务,所以不会给他添麻烦!”

有种奇怪的酸涩在胸口悄悄蔓延,林峯沉默了一下,说:“你这么懂事,不会有人把你当麻烦。”

可惜小回根本不给他同情的机会,立时说了句电闪雷鸣的话。

“真可惜。你是个男的,做不了女朋友;而且我老爸肯定不喜欢你,才会把你画成丑八怪。”

 


第3章

不是故意要睡着的。

早上先给老爸和自己做早饭,然后送他出门说拜拜。跑去附近的菜场买菜,摊档老板都和钟立文相熟,对小回也很照顾。孩子会去那里先买菜,让老板在自己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好帐,等老爸回来后再付钱。婷姐下午来看自己之前,她一直都在家里打扫卫生。和钟立文一起生活三年了,第一个生日是怎么过的,实在没印象。不晓得是故意还是别的原因,老爸每次讲的版本都不一样,只能当成他在胡说八道。第二个生日前夕警署里有位警员殉职了,父女俩去参加了葬礼,生日自然也就没有过。

小回一直认定这次要过一个最棒最特别的生日,所以连窗玻璃都擦到锃亮。阿福上楼来炫耀新买的玩具,结果被小女主人指挥去擦地板倒垃圾,把小胖子累得呼哧呼哧喘了好久。婷姐长年同老爸的妹妹住在国外,这次回来也是特意为给自己过生日。但左等右等老爸都不见踪影。小回急了,独自跑到警署问,又坐小巴来到商场抓人。

这么折腾成年人都会累,何况她是个小孩子。

身边是个刚刚见面没过久的陌生人。可是实在太累了。外面满眼霓虹,父亲再不回来蛋糕恐怕都买不成了。

意识掉进外太空的前一秒,小回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好几声。

不是故意要睡着的。

本以为等个十分二十分钟就能将孩子交给她父亲然后道谢走人。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二十分钟变成两个小时。因为是商场内部备用小型车场,白天停放的车辆便不多。到了傍晚,他们所待的地方又在暗处,几乎快要变成被人遗忘的角落。

孩子起先还同自己聊天,但没多久林峯便发现对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睁不开眼睛。

“小回?”他伸手拍拍那孩子,“你爸爸是哪个警署的?要不我打电话过去请值班警员帮我们找……”

“会来的,他答应我了。”

“不过现在已经八点了,他的手机号码你——”

建议尚未来得及说完。小女孩的身子软趴趴滑下去,睡着了。

他楞了三秒。

之后能做的,便是把小回从水泥地上抱起来,让她倚在自己怀里继续睡。夜风有点凉,本想着把孩子抱回到车上比较不容易感冒;但小回的脑袋在身上蹭几下,马上像个八爪鱼似地揽住他。

不敢动,维持原样靠墙坐在通风口上。想咳嗽,怕吵到孩子就用力忍着。能听见对方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声音,他有点心疼,腾出没被压住的一只手把那些乱糟糟的头发从小回脸颊上拨开,尽量用衣服罩住她的细胳膊。

十点钟还要去电台做直播访谈。通告没变化的话,明天上午回摄影厂继续拍戏,拍摄间歇还要赶场彩排某慈善活动上需演唱的曲目。

糟了。歌词还没背熟。

想起刚才曾把歌词单放进包里,林峯赶紧找出那张纸准备干活。

意识掉进外太空的前一秒,他刚刚默念完第一句歌词。


钟立文站在通风口前,望着头挨头呼呼大睡的那两个家伙,有点奇怪自己居然会头疼到底该先叫醒大的还是叫醒小的。

他登上水泥台,蹲在林峯身边打量对方。总算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很有名的TVB艺员;帮助观众退场的时候,许多印着这家伙超大面孔的海报从自己面前晃过去,眼花缭乱。

倘若是以往,倘若没有发生这些事,即便面对一个大明星,钟立文也会是副惯常的面孔,用惯常态度对待。但看见林峯抱着小回睡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像是被某个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小回的怪脾气钟立文非常清楚。三年来除了自己这个当爹的,还没见过她愿意在睡觉时抱住什么人。即便再困睡得再沉,只要被其他人碰到那孩子也会立刻惊醒。

这次真是少有了,他倒是隐隐觉得高兴,想着下次可以反驳警署里那位秀逗督察张Sir关于小回脑子不太正常生性孤僻的论调——我女儿不是不能TONG REN亲近,她只是更中意抱帅哥美女而已!有个性!有审美眼光!有前途!

远处的车响提醒了钟立文,他连忙伸手推推林峯肩膀。

“林先生。醒醒,林先生?”

那个人蓦然张开眼睛,“抱歉我迟到了!对不起!”

手撑住水泥台却没能顺利直起身,这才发现怀里还有个孩子。抬头瞧见钟立文莫名其妙的脸,林峯飞在外太空的意识总算彻底回来了……

“我送你们一段路吧。”

“得了吧,你还想开车啊?”

钟立文冲林峯身后的车抬抬下巴:“请爱惜生命配合警方工作……”

“知道了,钟Sir。”林峯老老实实地点头。

“你把这个吃了先。”钟立文腾出手扔给林峯一袋薯片,见对方露出诧异的眼神,便不耐烦地补充一句:“同事送的。”

“呃……”林峯看着那袋薯片犹豫着,又看了眼小回。

那孩子应该也饿着肚子呢。

“怎么,怕肥啊?”钟立文白了林峯一眼,“又不是女人减什么肥。”

“啊,谢谢我不饿。还是给你女儿——”

钟立文仍旧满满一副心直口快的爽利劲儿。“拿着吧。小回肚子叫的声音和你不一样,再说,我等一下就带她回家吃饭了。”

尴尬地笑也不是说也不是,警察先生倒是老神在在地说声拜拜,背着孩子走向出口。

眼角余光扫到水泥台上的一个东西,林峯转回头,恍惚记得那是刚才从小回裤兜里掉出来的纸团,他信手捡起来,慢慢展开。

画的不是妖精也该是个怪物吧,真是丑到登峰造极。

不过这身衣服好眼熟,这个包也很眼熟,鞋子也超眼熟……

……

……

我老爸肯定不喜欢你,才会把你画成丑八怪。

……

他失笑着叠好纸,想了想,把它放进包里……

回家路上遇到了楼下烧味店的老板大嘴标。对方是个热心肠的人,见状不由分说就把父女俩拉上车。

“我还奇怪小回下午怎么没在店里和阿福玩,原来是去找你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大嘴标生性乐天,不管什么时候说话都会笑得很有丹田气。

“过完生日,小回就满六岁了啊。”他把住方向盘,“阿文,是不是该考虑让她上学了?”

钟立文抓抓头发,“要是能顺利上学就好了。”

他苦笑地咧下嘴。

“麻烦事还不止这一件……”

大嘴标沉默下来,片刻才开口:“不是我说你,总这样下去也不行。你年纪轻轻又没结婚,带着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孩子讨生活实在是……哎,你们警署就不能通融通融吗?难不成让你一辈子就做个普通小警员?阿文,人就是人,成不了菩萨。”

“阿标!”钟立文喝住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完全黑了下去。

“好好好,是我多嘴。”男人见状赶紧打了下自己的嘴巴,继续专心开车。

汽车在熙熙攘攘的车流间慢悠悠前行。钟立文望望窗外,又垂头端详睡在身边的女儿。一个稍猛些的刹车让孩子不太舒服地蹙眉睁开眼,嘟囔着翻身埋进钟立文怀里继续要睡。

“……老爸,我们去哪里买蛋糕啊?”她迷迷糊糊地问。

“我们直接回家,蛋糕已经拜托婷姐买好了。抱歉啊,刚才给同事帮忙一直耽误到现在。困吗?嗯?继续睡吧,到家了我叫你。”

孩子揽住他的腰,安静下来。就在钟立文以为她重新入睡的时候,又再度听见小回说:“……那个阿峯哥哥,真好玩呢……”

“喂。”钟立文轻轻掐她的脸蛋,“他应该跟四眼森差不多大好不好?!你叫四眼森叔叔到他这里就变成哥哥了?”

就算被捏住脸孩子还是困得睁不开眼,“是他让我叫的。”

“我还没说你呢,居然死抱住人家睡大觉,难得见你这么粘生人。”

女儿打了个哈欠,小手抓在钟立文衣袖上。显然是真的要睡着了,声音开始一点一点低下去。

“小回觉得舒服啊……和阿峯哥哥在一起,好舒服的。就像老爸一样……”

钟立文没听太明白,也并不多想。他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盖在小回身上,然后亲了亲女儿的头发,再度望向窗外。

调低音量的电台开始播放广告,大嘴标换了几个台想找足球比赛转播,因为信号灯变换忙着发动车子便停了手。

钟立文立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鼻音,舒缓低沉的男声。

主持人在问:“接下来,啊,这是首老歌……陶喆的MELODY,我记得阿峯你也很喜欢唱陶喆的歌对不对……那这样,这首歌我们给它加上一个任务,阿峯你可以把它送给一个人……怎样?想好给谁了吗?要不要送给现在正在收音机前听节目的你的歌迷呢?”

那个人停了一停,才慢慢回答说:“送给……送给一个叫方小回的小女孩。”

“阿文!”大嘴标喊起来。后座上脑子神游的人抬起眼睛。

“这首歌都说是情歌,不过小回我还是要送给你。今天是你六岁的生日,我祝你生日快乐。你年纪小但很懂事,所以完全不用担心,我相信你爸爸能找到中意他又很疼爱你的人的。希望你和你爸爸都能过得平安开心。”

电台里的那个男人,安静地这样说。

第1章

六月十一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电视开着,空调开着,音响开着,定时的烤面包机叮当响起来,闹钟滴滴乱叫,手机也在震。

床上的人从枕头下抽出脑袋两只手东西南北一通乱拍关掉四个闹钟,爬下去找鞋的时候又趴在地毯上睡着了。最后还是自己养的狗MIMI跑进来用湿乎乎的鼻子贴过来,他才抓起T恤套上脑袋,在连续撞上两次门框后终于顺利地进入了卫生间。

镜子面前站着感冒一星期两天内只睡了三小时零九分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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