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林峯曾被玩摇滚的朋友阿杰拉去看一场演唱会。台上的家伙又是爆粗口又是烧吉他满场乱跑乱叫脱半截裤子玩跳水,就是这样一个疯子似的乐队主唱,在台下却看见他在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温柔地关照着妻儿。

到底哪一个才是这个人的真面目呢?

作为歌迷的朋友回答很简单:“我喜欢他的歌,当然也就是喜欢他做明星的样子。至于他老婆,喜欢的就是他的全部喽,其他人做不到的。”

“只有他老婆才能喜欢那个人的全部吗?”

“如果人人能做到,大家都变上帝了。”

阿杰掐灭香烟,白烟灰缸里碾出半圈淡淡的暗色。

“人呐,喜欢起来很简单,但要想全身心地爱上谁,可没那么容易。”

现在,同样灿烂耀眼的灯光照下来,重重落向中央巨大的舞台。

他站在舞台上,唱深情款款的歌,笑容温暖,待人亲切,背影却散淡而疏离,远得像是站在一亿光年之外。

没有不同。

谁又真正了解谁呢?

“音乐是我最大的兴趣。”他说过这样的话,说过很多次。

即便曾经很认真地拜师学艺,最初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被不少人笑话——有钱人家的少爷跑来当电视艺人,就算不是玩票也不能长久,趁年纪轻好好拍戏就行了。电视台内部颁奖,拿一两个奖就好了。

他依旧安静地拍戏,唱歌,没有不同。

吊钢丝的地方从淤青勒到淤血最后勒破了。剧组每天都在烧钱,你倒下去耽误时间就会给别人带来无穷麻烦。

但这里又有一个奇怪的平衡点在摇摆。

“请你别给其他人添麻烦。”

发烧三十九仍然坚持拍摄的时候,林峯也听到过相同的这样一句话。也见过别人即使带病坚持工作仍然被周遭报以不满眼光和牢骚的类似情况。

传染给剧组其他人只会引发更多的乱子。

感觉上,很像要么你就上刀山,要么你就下火海。

但是搏出位。

人人都要搏出位。

如果被落下,就死定了。咸鱼翻身不是没有,但谁又甘心承认自己生来就是条咸鱼。

他照旧安安静静地拍戏,唱歌,没有不同。

奖越拿越多了,曝光率越来越高了。但有些声音伴随在身边始终没有改变。

“林峯这个人对外的确很和善很礼貌,但谁都不知道他心里真正想什么。”

相同的,类似的评论许多人都说过。

——做熟人很容易,要想知心可就难了。


年少时同去看演唱会的阿杰如今成了一间家庭餐厅的老板,闲暇的时候林峯就会去那里待上一阵子,在对方专门留给他的包间里聊天吃东西。此刻就像是返回到人类无法触及的深海海底,整个身心多少也能放松下来。

“全香港估计只有你眼直直看我老婆的时候,我不会心生嫉妒。”

店刚刚打烊,阿杰一边慢条斯理削着准备做炸薯片的土豆,一边对趴在吧台上玩玻璃杯的林峯说。阿杰的老婆在美国就同他们熟识,每每看见那对夫妻恩恩爱爱的模样,还是单身的林峯总是很羡慕。

“谢谢喽。”后者吸吸鼻子,“那麻烦下次我过生日的时候请她送吻好了。”

“没问题,都说夫妻同体,我会代表全家给你一个爱的热吻。”

林峯笑起来,脑袋枕在胳膊上。

“感冒还没好?”

“好多了。得到了个护身符,过得风生水起。通告一个都没迟到,无论走秀广告还是拍戏做节目都顺顺利利;去台中逢甲夜市吃到撑还没被认出来,一星期前搞丢的那台游戏机有人捡到还回来了,而且终于拿到两天休假。”

他伸出手指比个V字。

“有这么灵验?”

林峯回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夹子,里面收着张像是随便撕下来的纸。阿杰看见上面画的东西立时就笑了。

“这是你的护身符?什么时候对鬼感兴趣了?”

他还回去。“谁送的?”

“一个警察。”

“警察?”

林峯想了想:“或者该说是他的小女儿?其实也不是送的……算了,说不清楚。”

阿杰点点头,“你这点倒是完全没有变,还是喜欢小孩子。”

“小孩子很勇敢啊。”林峯垂下眼睛,若有若无地笑起来。“喜欢起来就不管不顾的,一心一意,什么都不怕,和他们在一起也不觉得辛苦。”

朋友双手交叉在胸前,将身体向后靠住吧台,侧过脸看他。

“不过阿峯,现在如果再有人和你约什么明天见,你也会再去犯第二次儍吗?”


……生活里有很多零碎的片段,平常不注意,但过去很多年后,似乎就会突然在某一刻变成昨天才发生的事,倏地冲回到你的身边,想起来,历历在目。

中学暑假的某天,林峯在公园里遇到一个玩沙子的小孩。好玩心性作祟的他很快便同孩子熟悉了,大家一起摸爬滚打了半个下午。蝉起劲地叫着,头顶上的树叶散出夏天特有的阳光味道。

天色黯下来后,彼此告别回家,临走的时候孩子很热切地抓住他的手说:“大哥哥,明天还要来啊。”

“好。”

“我拿妈妈买给我的哆啦A梦给你看哦。”

林峯笑着回答:“好。”

“一定要来哦,一定要来。”

“一定来。”

翌日林峯如约而至,拿着打算送给对方的漫画书坐在公园那座小小的秋千上。孩子却没有来,也没有见到哆啦A梦。

他等了一天。

第三天有事要做,林峯还是抽出时间跑到公园里。依旧未能碰到那个孩子,他就在沙坑里画了个哆啦A梦。

第四天台风来了。很多天几乎无法上街……

公园在那年秋天变成了新屋邨的建筑工地。

有时候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开车经过附近的时候他还会特意绕道去看一看;然而车行驶过那些街巷,却再也无法听到一点蝉鸣,也没有从树梢间投下来,裹挟着浓烈阳光味道的风。


纵然感觉像昨天发生的事,实际上也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林峯把酒杯推到阿杰面前,看着他往里面倒酒,高度三厘米,宝石一样的颜色。

“不知道,应该不会了吧。”

他笑着说:“变成大人了。就算想做,也不可能。”

“是不敢了吧?”阿杰将杯子推回去。

“我每次看电视上你被人问那些问题就想笑。什么太忙了没时间谈恋爱,什么得不得奖没关系,能参与就很开心了。阿峯,你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对面的人抬起眼睛。

“咱俩是同一天认识我老婆的,后来她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阿峯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人。不服输,所以每件事都会竭尽全力去做。按理说让人觉得很佩服,可又会突然想,这样不停跑下去,到底要跑到哪里,能跑多远,别人能否跟得上,要是孤零零一个人跑下去,会不会觉得孤单。喜欢小孩子,是因为孩子能没有任何心机地同你在一起,那些温暖都是活生生的无私的,但是你又不可能和几岁的小孩子结婚……每次看到你,她都会这么想东想西,像个发愁的老太太。”

林峯眨几下眼睛,突然笑道:“过生日请千万让你老婆给我一个爱的热吻。”

一只土豆摔过来。

“臭小子!你等着我的热吻吧!”

“喂!很疼的啊!”

把土豆抓回来扔进桶里,林峯问朋友:“今年有回家的打算吗?”

“你说哪里?厦门?”

“嗯。”

“不回了。见了面说来说去也仍是那些话,我可不想让我老婆天天哭。”

后者注意地凝视他半晌,视线柔和下来。

“还是希望你离婚吗?”林峯轻轻问。

“他们虽然到处参加慈善活动,但不是人人都能表里如一的。更何况我是独生子,自己老婆生病被切除了子宫无法生育,不管谁处在做父母的位置上,都会接受不了吧。”阿杰自我解嘲地耸耸肩,“以前在美国还想过找代孕母亲,后来还是放弃了。有些值得珍爱的东西,不是你的就算再怎么争取也没用。”

也许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他忽然笑道:“不说我的事了。你呢?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传言到底哪个能有结果?或者你真的打算扔下一切老老实实回去相亲生孩子继承家业?”

林峯很久没说话,最后喝光全部的酒,淡淡笑了一下。

“你以前对我说想全身心爱上谁不容易。跟我谈恋爱,可能需要裸奔的勇气吧。”

“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差不多啊。”林峯只手撑住头,“一举一动都会成为话题,这和光着身子站在大街上被人看有什么分别吗?”

阿杰一扬眉:“累了?”

年轻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有时候累的看见TVB的大厦我就想干脆这样撞上去死掉算了。反正这个行业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独一无二绝对不可以失去的一个人。”

林峯转着杯子,模模糊糊的视线停留在某处。

“这世上有些值得珍爱的东西,也同样永远不会是我的。但是现在……我很想就这样一直下去,看看属于自己的最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中学的数学老师曾经在课堂上说过一段话,林峯到现在也依然记得。

“就像这些不可改变的公理一样,你们各自的人生也都是被别人所决定的。但是谁能坚持到最后,又要全靠你们自己。”

要想生存到最后,就必须变得比任何人都坚强。

但这么辛苦值得吗?

值得,这是工作。

但这样工作值得吗?

值得,这是你所喜欢的。

喜欢到必须忍耐很多事吗?

总是要牺牲的。

没有回报也必须甘愿牺牲吗?

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

问心无愧最终会有结果吗?

会有人记住你的。

这样就可以实现梦想吗?

是理想。梦想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只有付出行动把它变成理想,才有实现的可能。

那么,这样一来我的人生就会有意义吧?

在聚光灯,掌声,欢笑,还有数不清的泪水和汗水中活下去。

会很有意义吧?

会成为,无坚不摧的人吧?

会完全感觉不到寂寞吧?

会在很久很久以后,仍能听见有人对自己说出那句话吧?

听见一句。

Your name never gone. 

 

 

 

第5章

就算家里的瓦斯炉出问题了也会有人打电话报警。所以长距离奔袭算是家常便饭了。

比如说今天。

一次追车,一次追狗。

所谓英姿只会在招募新警员的宣传海报上看见,下午两点钟烈日当头,谁沿街追狗能形象俊美气质绝佳的。纵然听见身后有人惊讶地叫了声:“钟Sir?”他也仍是很没风度地死死拽住那只还在撒欢朝前猛蹿的拉布拉多犬,连头都没工夫回。

终于让视线腾出空闲,寻声望过去看清对方是谁的时候,钟立文大概有几秒钟在发愣。

这个世界有很多种可能,但他从没有想到过事隔多日之后还会同林峯在街上相遇。全香港住着几百万人,就算拍电视剧也没有这么巧吧。

林峯倒是没理会,蹲下身摸摸那只还在蹭来挪去的大狗。“你的狗?”

这个人是不是脑子少根筋啊,钟立文莫名其妙地想。

“你见过有警员敢当班遛狗还遛到这么惨的吗?”

对方倒是不介意地笑笑,又问了一句:“小回好吗?”

钟立文将警帽向上推了推。“能吃能睡,天天往烧味店跑。噢对了……”

话还没说完,他一把将林峯拉到餐厅门边的盆景旁。

“来来来,警民合作一下!”

“哎……”

站在门口的阿杰忍不住说:“阿Sir,你这是搞什么啊?”

“堵我家小姑奶奶的嘴!”钟立文飞快地说,把林峯拽到身边举起手机。“笑一笑,赶紧的赶紧的。”

出于职业本能林峯非常积极主动认真负责地配合对方拍了两张照,然后也同以往与人合影后一样,很自然地对钟立文说:“谢谢。”

年轻警员诧异地瞧着他:“谢什么谢?你也太小心了吧?”

林峯怔了怔。

“你上次在电台的广播小回没听到。”钟立文突然开始说另外一件事,“她的朋友没有人信她遇见林峯了,你知道的,这种事对小孩来说就是天大的问题,我要拿这个回去帮她敲晕那群死小孩。”

话没说完他又开始忙着拽狗。

习惯面对各式各样的人了,林峯微微笑着,没说什么。

“阿峯,别把这个忘了。”阿杰将对方先前放在吧台上的小夹子递给他,“不是护身符吗?迷糊蛋。”

正同狗拉拉扯扯的钟立文一眼就看见里面的那张画。

“咦?这不是我画的你吗?”他脱口而出,身子被狗揪得歪了歪。

……

……

……

“我要准备开店了,有空再来。”阿杰说着拍拍林峯的肩,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晃回餐厅里。

……

“应该是小回落在通风口上的……”林峯说得纹丝不动。

钟立文“哦”一声,随口说:“我怕她认不出你才画的,扔掉吧,没用了。”

“林峯!”

明明不太高的声音,却像炸雷一样让两个人莫名惊得同时抬起头。

对面不远处站着几位显然是来香港旅行的游客,满脸按捺不住的兴奋。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请问……可以拍张照吗?我们都好喜欢阿峯你演的戏……”

钟立文从瞬间出现的喧闹小包围圈里退出来,牵着狗向回走。迈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望。林峯仍旧站在原地,对每个游客的签名合影要求都和颜悦色地答应,态度亲切从容。

很礼貌,随和的恰到好处。

真是,完全不一样。

抱着小回满脸倦容睡在通风口上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在钟立文的脑子里似乎总是无法将其融合到一处。

不过也没什么可多想的,身处的世界完全不相同。

会不一样,其实很正常。

看相机的视线滑出拍摄者的肩头,滑向越走越远的一人一狗。好像隐约察觉到钟立文在瞧自己,但当林峯望过去的时候,那个背影则走得头也不回。

“要拍了哦!一、二、三!”

他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了,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地抓紧那个小夹子。


这座楼有些年头,哪里都透着股子年久失修的味道。听说再过一两年就会被拆掉,但住在楼里的人倒各个安之若素,仿佛一百年两百年他们仍然会太太平平生活在此地,不会有丁点变化。

唯一让他们觉得奇怪的,或许就是住在二楼的警察父女。

孩子早熟但不是太合群,老爸看起来吊儿郎当脾气有时也很冲。三年前他们静悄悄地搬进来,没有血缘关系但一直相依为命。按理说身为公务人员有住房补贴,看钟立文同他的母亲又不像是家境艰难,怎么会住进这里,没有多少人知道。就连自诩可以同钟立文称兄道弟的烧味店老板大嘴标,同样无法说出全部所以然来。

其他的,倒也似乎不算什么秘密了。

小回没有上幼儿园,钟立文不会做饭她便成了一家之煮,还未认识太多字,所以家用账本被她搞成了只有自己和老爸才看得懂的天书。

明明是女孩但被年轻父亲自告奋勇地几剪刀下去成了个小刺猬脑袋,警署的人全开玩笑称她是钟立文的儿子。

小回一直在契而不舍给老爸找女朋友。不过三分之二得知钟立文警校毕业几年了始终是个巡街的普通警员,住在这种地方还带着个女儿便马上打了退堂鼓;三分之一见过几次面后,统统无疾而终。

这对父女有时候比谁都机灵,有时候非常抱团地一起死心眼儿;永远为吃的东西和游戏机或者一些琐事打架斗嘴爹没爹样女儿没女儿样,永远轮流一个心细一个粗枝大叶。

人们习惯了那个小豆丁一样的孩子跑进跑出,习惯了钟立文日复一日巡逻在各处的身影,也习惯了父女俩半夜一边唱歌一边回家,以及小回在天台上胡乱吹出来不成调的口琴声。

就像这座老楼在人心中的位置一般,一切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半山是半山,西贡是西贡,庙街是庙街,这里是这里。

都不会改变。

……晚上有些闷热,可能是要下雨的前兆。钟立文俯在大开的窗边喝啤酒,楼下大嘴标的岳父陈伯照例用二胡咿咿呀呀地拉出一曲《彩云追月》。小回在卫生间里喊了半天,想事想到出神的钟立文才连忙答应着走进去,给女儿洗澡洗头发。

洗发水生出一堆泡沫,堆积叠加破碎又重新诞生,发出沙沙细响。小回坐在浴盆里玩着水,又把脑门上的泡沫揩下来呼地吹出去。

“老爸,明天阿福他们要去湾仔体育场看演出呢。”她回头说。

钟立文把女儿乱动的脑袋扳正继续揉来搓去,漫不经心地听。

“阿福说要是我想去,他和同学能有办法不花钱就把我带进场。”

“别听他胡说,哪有那么容易进的。”

“那你带我去。”

“什么演出?周润发不拍电影要开演唱会了?”

“不是啦。老爸你知道吗?阿峯哥哥也会参加演出哦!因为上次给大家看过你们拍的照片,他们才问我要不要去。”

钟立文拧起眉毛瞅着小回。

“老爸和大美女喜欢哪一个?”他突然问。

“老爸!”女儿的反应同过去一样超音速。

“老爸和烧味喜欢哪一个?”

“烧味!”

“烧味和阿福喜欢哪一个?”

“烧味!”

“烧味和婷姐喜欢哪一个?”

“烧味!”

“烧味和林峯喜欢哪一个?”

“烧味!”

“那不就得了?!既然如此还去干什么?坐在看台上你以为能看得多清楚啊?根本就是在瞧蚂蚁搬家。”钟立文抓起花洒唏哩哗啦为女儿冲脑袋,“快点洗快点洗,小姑奶奶,水都凉了你想感冒啊。”

“可是我想去看阿峯哥哥。”

“手机上不是有照片吗?把屏幕看出窟窿都没关系。”

“我要活的啦!”

“废话!你让那两张照片来回循环显示他就能蹦来蹦去的。”

“照片又不是人。”

“小小年纪就对男人感兴趣太早了点吧?”

“老爸你最讨厌!”

“记住喽,这不叫讨厌,这叫耿直!嗯,明天就教你写这两个字好了。”

边斗嘴边用毛巾将她包了个结实,胳膊一夹走进卧室那张唯一的床上。等小回站好了,钟立文给她擦着头发说:“我明天下午不当班,带你出去吃东西怎样?”

孩子拉长了小脸。

“小回。”钟立文停住手,看着她。“阿福说的演出我知道,那是慈善募款表演卖门票的,收来的钱要拿去给和你一样大的小朋友治病。你又不是工作人员演出艺人,不花钱进场本来就不对。阿福他们要是帮你,就有可能撒谎或者做错事,你想过吗?”

女孩垂着眼睛,尽管有些小小地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老爸。”

钟立文笑一笑,捏捏她的脸:“睡觉吧。”

“给我念故事。”女儿抓住他,把一个翻得边角都有些破损的拍纸簿举起来。

“都念八千遍了你还没腻啊?放着那么多童话书不看怎么总是只听这一个?”

“我要听!你装大灰狼说话声音超像的。”

行啊行啊,小姑奶奶你最大。

钟立文把孩子塞进被窝,自己靠在床边翻开本子。


这是一个,关于大灰狼和公主的故事。

大灰狼爱上了公主,求巫婆把它变成人。但巫婆只能让它每个晚上保持人形一个小时,时间走到尽头前,必须离开人群否则当众就会重新变回狼。

它如愿以偿地令公主也爱上了自己。

过生日的时候,公主在吹着花腔的喇叭声里许愿望。她要让自己的恋人能够永远留在身边。

路过的神仙送给她一杯水,告诉她让你的恋人喝下去就能美梦成真。

夜晚到来月亮升上半空,大灰狼喝下公主递给它的水睡着了,还做了美美的梦。

一个小时后它变回了狼。

于是。

狼被慌乱愤怒的人群乱棍追打着赶进森林……


故事还没有讲完,小回紧紧抱住钟立文的腰完全睡熟了。

年轻人将拍纸簿放回床头柜上,拧暗台灯,再小心翼翼地躺到女儿身边顺便给她掖好被子。

孩子小小的脑袋压在手臂上,皮肤里渗进洗发水柔和的味道。钟立文嘴唇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停在原地没有动。

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是个能流露什么温柔的人。就算所谓细心周道也经常被夹杂其间的心直口快和冲动打得烟消雾散。可是这个孩子的出现似乎改变了某些东西。犹如六月第一场雷雨,突如其来又异常自然。

蒲公英的种子随风四散,落入土壤,落入水中,落在石头上。

一点点水分也能让它发芽。就这样扎根进去,顽强地活着。石头的边缘融化模糊了,碎成小小的粉末。

“这么晚大家都睡了,阿爸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啊?”

陈伯的二胡声断断续续飘上来,混着大嘴标老婆略带抱怨的尖细嗓音。

钟立文拿起手机慢慢翻检出前几日同林峯合拍的照片,“真厉害。两张笑起来的嘴角高度一模一样。”

“喂……”他端详着照片里那个微笑的人,“每天都要这个样子,累不累啊?累也不会说吧?还是说了也没人听?”

墙上的钟表咔嚓咔嚓向前走着,他关掉手机,轻轻搂住身边的小回,闭上眼睛。

 

 

第6章

后台一向很忙,但并不混乱。

脖子上挂着通行证件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化妆师时不时冒出来补妆,有人推着一排服装哗啦哗啦走过身边,采访的摄像记者穿梭机一样,舞台监督的大嗓门没完没了出现在耳机里,很像作战的指挥员。

林峯的节目是最后一个,等待时同伴舞聊天合排了下舞步,中途又被叫到一边接受采访。背上麦克风连接线的胶带贴着皮肤黏黏的不舒服,倒还能忍。比起第一次上台一直狂担心耳机会掉下来,麦克风突然当机传不出声音,舞步会记不住等等之类的,现在他多少已经可以镇静地留在后台等待着,再稳稳当当地走上场。

手机上显示出阿杰发来的简讯。

“给餐厅换了份夏季新菜单……”

后面的潜台词真是无穷无尽,多年老友对他实在是心知肚明到了一定境界。林峯脑子转得飞快把晚上和明天的时间算了一遍,很痛快地打电话直接告诉对方答案。

“我明天晚上过去。”

阿杰在对面笑了一声:“好,恭候大驾。”

按下按键结束通话,望着仍旧发亮的屏幕忍不住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笑什么呢?”

经理人走到他面前。倒也不等回答,又开口说:“投资方还是坚持不更改意见,角色的戏份要减。”

话说的仿佛没头没尾,林峯却听懂了。

“没商谈出最后结果,大概有七成的可能。如果这样就要安排其他的通告补档,正好还排着十来个活动想要请你做嘉宾……决定了的话下周就能拿到之后的新剧本,你先做好准备。”

林峯点点头,半开玩笑地说:“拜托别又把剧本改成我演的那个角色死掉,不然要死也死得漂亮点。”

“干嘛发这种牢骚,你又不是小孩子。”经理人也笑了。

不过没通告补档的话,就能有假期了。

回家,睡到昏天黑地,吃好吃的东西,抓上朋友打机,带弟弟妹妹去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疯玩,再睡觉,再吃东西……

但如果真的拿到一个长假,并非是件好事吧。

又不是小孩子。

看看自己的手,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

你是超人吗?

你什么也没有。

有时候也会想,自己还能再红几年?生活就像是长长的旅行,所有人都想走到终点,不断出现的新同伴,不断离去的旧同伴,继续向前的人,或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中忐忑。

但看见沿途风景的时候,仍旧会不由自主地喜悦起来。

还没有到达终点。

还在奔跑,没有停下来。

所以……


“真不容易,你老爸居然又答应了。”

“本来想带我出去玩的,警署有事把他叫走了。”小回撕开棒棒糖的包装纸,“他就给我门票钱让我跟阿福一起来。”

其实想想还是挺心疼的,门票钱能买不少菜呢。

隐约听到手机响,同学捅了还在吃的阿福一下。“是不是你的电话?”

小胖子把沾满冰淇淋的手指胡乱舔几下,掏出手机看眼屏幕,立刻交给小回。

“小回,你老爸。”

女孩接过来。“老爸?我们还在体育场里……是最后一个节目啊……知道啦,我和阿福他们一起回家,你在车站等我吗?我不会乱跑啦!”

“等他唱完立刻就回家!”钟立文凶巴巴地说。“想当FANS你给我过十年再说!”

“老爸你凶什么嘛!”

“那家伙有什么好看的?你想看帅哥天天看我不就行了!”

声音太大了,以至于旁边的阿福也听得清清楚楚。

“小回,你老爸干嘛要发飙啊?好像自己老婆被人看上了似的穷紧张。那个林峯又不是大美女。”

耳朵尖的钟立文在对面咬牙切齿。“阿福,臭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和伴舞的舞群互相击掌加油,等候在出场口。远远能看见转播现场的大屏幕,主持人正在念捐献善款的厂商名单。林峯活动一下脚踝,无心地向屏幕望了几眼。

舞台监督的大嗓门还在耳机里响着。

屏幕画面切换到了观众席,各个方向的看台,无数张面孔。

他的呼吸突然滞住了。

那个有双黑石头一样亮眼睛的小女孩叼着棒棒糖正趴住栏杆向下望,旁边是几个吃冰淇淋的男孩子。他们发现走到面前的摄影师,立即对着镜头扬手欢呼起来。

“看,屏幕上有我们哎!”

“阿福你别吃了!”

“老爸!我在这里呀!”

“噢噢噢噢噢噢!”

孩子们也不管声音能不能被听见,拉开嘴巴做鬼脸大呼小叫着。

林峯笑了。说不出原因,再次见到小回心里竟然会这么高兴。

好啊,送上迟到的生日礼物吧——年轻人隐隐约约地想。

“准备上场!”工作人员喊着。


站上舞台,时间从白昼转成了被地面灯光映到发亮的夜晚。

灯光耀眼地打在身上。

闪闪发亮。

仰脸的时候,不由自主想眯起眼睛。

自己的名字被喊出来,随之而起的是一片喧嚣的浪。它们奔涌上前,意气扬扬,让林峯想起经常独自驾车去看的那片大海。

……

“老爸总说要带我去海边,一直都没兑现。”

坐在通风口上的一大一小边喝汽水边聊天,小回使劲晃着罐子,让里面生出更多气泡。

香港也许很多都缺就是不缺海,林峯奇怪地说:“去海边很方便啊。”

“不是随便什么海边就行的……是老爸的秘密基地啦,连婷姐都不知道。”小回伸出手比划着,“老爸说要带我到那里看日出,然后唱咸蛋超人的主题歌给我听。”

“咸蛋超人?”

“嗯!要有那个超帅的姿势哦!不然就不像啦。”

“小回在家里常看电视吗?”

“我看动画片,还有新闻。”孩子说,“有警察的新闻我都看。”

她望着林峯眼睛弯弯地笑起来,“以后阿峯哥哥的节目我也看。”

刮下她的小鼻子,“那就先谢谢喽。”

“有机会的话——”林峯想了想,“我让你看见咸蛋超人。”

“嗯?”小回歪着脑袋。

年轻人愉快地笑了笑,“生日礼物,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不过我保证,一定让你看到。”

“真的?那打勾勾。”

彼此的手指连接在一起。

“谢谢阿峯哥哥……”孩子的脸上现出从心里发出来的笑容,“这是生日礼物哦!”

……

音乐前奏开始了,鼓点震击着心脏。摄影机摇臂从台边快速移向自己,那种距离应该是近景特写,按照先前导演组的意见安排,现在导播会将自己的影像切换到大屏幕上。

不是小孩子了。

可谁都想努力活出一个证明。

叫这个现实的世界见鬼去吧,去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地方。

那么,让愿望成真吧。

凝视着镜头。

露出最希望你看见的笑容。

伸出手臂。

咸蛋超人前来拜访的姿势。


这里离舞台太远了,就像老爸说的,人变成了搬家的小蚂蚁。

身边的人们都在呼喊,用力拍着手掌.小回安静地站在栏杆前,阿福和同学发现新大陆似地指着前方。

“咸蛋超人!咸蛋超人!”

大屏幕上显示出林峯的笑脸。

所有的声音就这么消失掉了,只被涌上来的海浪紧紧拥抱着。

小女孩哇地大哭起来。

一瞬间,泪流满面。


三分二十秒的歌曲。

这个世界,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三分二十秒。

可能什么也无法改变,也可能让一些陌生的视线停留下来,把自己放进心里珍藏着,落地生根。今天,明天,很长很长时间。

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一直记着自己,直到长出白发。

很任性啊,会有这种念头;但还是稍微想了一下。

不是小孩子了。

并不是所有珍爱的东西都能属于自己的。

只是要很任性地想一下。除此之外,又能怎样?

 

焰火轰地冲向天空,跃出稍纵即逝的银河。

仰起脸,汗水落到眼睛里。身体被充盈得满满的。

现在。

想变得光芒万丈。

想爱很多很多人。

想让很多很多人觉得幸福;幸福得不禁要掉眼泪。

全世界的人也爱我。

三分二十秒的世界。

我所创造出来的世界。

就是这么短暂又幸福。

第4章

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林峯曾被玩摇滚的朋友阿杰拉去看一场演唱会。台上的家伙又是爆粗口又是烧吉他满场乱跑乱叫脱半截裤子玩跳水,就是这样一个疯子似的乐队主唱,在台下却看见他在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温柔地关照着妻儿。

到底哪一个才是这个人的真面目呢?

作为歌迷的朋友回答很简单:“我喜欢他的歌,当然也就是喜欢他做明星的样子。至于他老婆,喜欢的就是他的全部喽,其他人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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