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0.28 枕边书 第1-3章

1

吴卓羲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永远不会在自己心中留下痕迹的;如同平行线,根本不相交,更别提什么所谓的缘分。所以遇到甘永好,他没有任何感触。他以为这个人也不过如同每日在街头看到的那些路人一般,只是自己生命中短暂的几秒交错影像而已。

只是如此而已。

我凭什么要记住你呢?


“谢谢,以后还要麻烦您继续惠顾!”

露天咖啡座的遮阳伞挡住了大半午后的热度,搁在桌面的墨镜反照出身后一个正在向店长鞠躬的背影。吴卓羲瞥了一眼,隐约听到有人在远处喊:“阿好!甘永好!”

那个身影转向声音来的方向,扬手答应着。吴卓羲难得扭头看过去,年纪二十多岁,眼神出奇干净,意气扬扬的笑容。
甘永好——吴卓羲在鼻子里笑了一下——这名字真土。

可是那眼睛……

太干净了。干净到近乎不真实。

将咖啡杯放回桌上,抓起墨镜和钥匙。零星清脆的轻响里,镜面反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线,划过他的鬓角,淹没在遮阳伞外耀眼的夏日阳光里。又要开始平常的一天,按照通告他要去参加两个代言品牌的宣传活动,一个电台嘉宾工作,三份杂志采专访,随后要返回电视台录节目。

很忙,忙到无从去想太多的事,包括眼前这个无意中见到的路人。

他很快就会忘掉这个人。一秒钟太夸张,一分钟。

对,一分钟便忘记。

完全忘记。


“明天记得打电话提醒我,免得我忘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吴卓羲边走边回头对一溜小跑跟在后面的助理说。

“知道。”助理在记事本上飞快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补一句:“另外那个活动不用去了。”

吴卓羲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猛停住脚。助理临时收不住差点撞到他身上。

“不去了?”

“嗯,十分钟前来电话说暂时取消。”

“太好了。终于有时间睡觉了。”

“……什么?”助理没听清。

那个人根本没有重复的意思,拉着助理迈开腿朝出口快步走去。

这算是今天的第一个惊喜吧。对于那个厂商,他除去会尽自己的职责本分做好代言外,实在是对其上下自己接触过的人,全无半点好印象。不做戏活着——现在的他已经清楚认识到这实在是太痛快的一件事。

看看腕表,七月二十日傍晚六点四十三分,吴卓羲觉得今天想必可以比较愉快地度过。

很久以后后,他才知道自己彻头彻尾错了。

有些事即便刻意也无法忘记,有些人,并非你生命中短暂交错的一个影像。

 

 

雨下了两天,电视新闻里报道说新近即将登陆的台风将是这两年最大的一次。

大哥将孩子塞进自己怀里只忙忙解释了一句:同事太太住院了,公司要加班,他自告奋勇帮忙把同事的小孩带过来让家人帮着照看。说完他便咻地奔出去。甘永好只觉得一阵风冲进来又冲出去,连晃个神的时间都不到。

那个叫小真的女孩也许真如大哥阿卡说的脑子不太灵光,教过的儿歌或是加法算数都记不住,一整个上午只记住并异常痛快地叫“管家仔管家仔”,拿肉乎乎的小手使劲揉甘永好的脸,咯咯笑着。

“管家仔……管家……仔……”

小女孩叫着,又突然想起什么抓住年轻人,巧克力酱从圆圆的小脸蹭到他的脸上。

“我要喝水!管家仔,我要喝水!”

噢,噢,他应着,笑着。把自己脸上的巧克力抹下来吃掉,有点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放下来,又把围裙兜住的玩具和零食一一放到旁边,刚探起身子……

有人按住他的胳膊,带着暖融融笑意的声音。

“小真乖,荷妈不是说过,不要麻烦管家仔做事吗?你看啊,荷妈给你买了什么?”

小真的注意力顺利被转移走了,甘永好抬起头,店门敞开着,外面的湿气扑面而来,还有喧闹的人声车响,哗哗的雨声。小真又是叫又是笑,荷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管家仔啊,阿卡马上会来接小真去医院,顺便送你回家,记得把这些饼叫他带上送给小真妈妈。”

他隐约像是答应了,依旧安安静静立在原地。荷妈从小真手里拿开水杯,直身望过去。

“管家仔?”

儿子身子一动,转回脸笑吟吟地问:“荷妈,今天客人不多,我应付的来。你让阿卡直接带小真去见陈太吧。”

还是往常那副安然温暖的笑脸,雾蒙蒙的眼睛。

心里恍惚淌过丝丝缕缕又苦又涩的滚烫热流,荷妈还未开口,甘永好已经走到自己面前,垂下眼睛仍旧笑着,握住她的手拿过饼盒。

“位置我都记得很清楚,收银机每个键的声音我也辩得清。每笔款客人都帮忙核对过,客人都很好的,没有骗过我……送货还有雪姐帮忙绝对没问题。荷妈你别担心,管家仔耳朵超灵的,保证不会遇到小偷。就算真要打架我也很厉害啊……”

他笑着轻声说,手臂上挽起的衣袖卷出许多皱褶。

“管家仔……你……”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荷妈定定望着他,儿子在小真拉住自己说话的时候略微弯腰微微笑着听,柔软的表情,柔软到令人心疼。

她听甘永好安安静静地对小真说。

“小真,现在管家仔不能陪你去迪士尼,等我眼睛好了,我再陪你去好吗?”

“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好啊?明天能好吗?”

“不知道。”甘永好笑着说,“可能要很久吧。”

小真按住他的眼睛揉一揉,吹一口气。

“我牙疼的时候妈妈就这样做,这样就好啦。”

“这样好不了的。你妈妈骗你呢。”

有人不咸不淡地说,站在店门口,一身的雨水。

 

甘永好一直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普通人而已。

只是如此而已。

不会有什么所谓的奇迹。

绝对不会有。


2

按道理点心可以拜托助理来买。不过吴卓羲临时还是在助理准备下车前把对方直接抓回来,自己抓起帽子直接冲进雨里。那家饼店就在停车的地方,他推开玻璃门,真好看到小女孩揉着一个年轻男人的眼睛,很有底气地说:“这样就好啦。”

他没觉得自己是乌鸦嘴,但那句冷嗖嗖的话还是好死不死蹦了出来。

上了年纪的妇人连忙过来招呼询问。吴卓羲答了几句,眼角瞟到那个正转过身的甘永好。

奇怪了,这家饼店的员工还有盲人吗?他有点诧异,倒没再深想,跟着荷妈挑了几样,便走到收银机前准备付款。零钱足够付账,他想了想,还是拿出几张整钞让对方找钱。刚才还在哄小女孩的年轻人弯腰从地上拾起了什么,随即摸索着走到柜台里,听荷妈一一将名字和数量报出来,异常熟练地敲击着键盘。

吴卓羲的眉梢动了一下,总算露出点惊讶的表情。继续看着甘永好反复小心地摩娑,这才按开机器,从里面逐一取出零钱递过来。

“不对。”他猝然道。

后者的手僵在半空。荷妈赶过来,笑着道歉:“对不起,先生。我这就——”

吴卓羲把甘永好手里的一张钞票抽出来,放在台面上。

“这张钞票太旧了,面额你没有摸出来吧!?”他淡淡地说。“钱找多了。”

荷妈一连声地在道歉,挡在甘永好的身前。吴卓羲这时才朦胧觉得,自己说话的口气或许太重了些。不过,他没有收回的意思。当坏人就当到底好了,总比真正吃亏受苦要强得多。

“老板娘,找个眼睛好的工人吧。”他仍旧淡淡地,口气凉薄的听得见碎裂的冰碴响。

“没有找错。”甘永好打断他的话,抬起眼睛。

“这是您刚才掉在地上的钱。”

那只手很瘦也很结实,能看见皮肤下隐隐的淡蓝血管。吴卓羲盯着那张钞票半晌,默不作声地接过去。

“谢谢,以后还要麻烦您继续惠顾!”

甘永好用惯常的笑容这么说。

或许,自己已经不打算惠顾这家店了吧。吴卓羲接过饼盒,头也不回地走了。

助理帮他打开车门,看着那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楞了一会,头发上的水珠落下来,在皮衣上飞快滚出一条浅谈的痕迹。

“小心感冒啊!”助理快人快语,帮他擦掉雨水。

吴卓羲把饼盒塞到对方怀里,径直发动车子。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助理察觉到空气里散发出某些不大对头的讯息。

吴卓羲咧开嘴,想笑又没笑出声。

“没什么。我忘了。”

他点点头。

“我忘了。”


妹妹阿庆出嫁后还是会时不时和老公回家吃一顿团圆饭,有了孩子后依旧如此。按理说今天这个周末仍旧会同素日里的每一次团聚一般平常,但晚上十点钟,当荷妈从电视里终于认出了那个来店里买东西的客人究竟是谁之后,除了阿庆和管家仔,家里的其他人立时为此很是热闹了一阵。

甘永好还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妹妹已经跑进来,急急慌慌地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阿庆你别急,慢慢讲。哎哎,先等我把碗放好。哎哎哎……”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他才静下心靠自己的双手摸索辨认着妹妹的每一个手势。慢慢地,甘永好的眉头皱起来。等妹妹停下的间隙才笑了笑说:“是那个人又怎样?我出事跟他完全没关系啊。”

他侧着头,顶灯略显灰白的光芒洒在睫毛上,漆黑石头一样的眼睛透不出丁点微亮。

阿庆怔怔地站了片刻,似乎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某些事。

“好啦。把糖水端出去吧,还有,以后手语打慢点好吗?二哥的手比较笨,有点跟不上呢。”

能感觉到胳膊上妹妹的手猛然一紧。

甘永好心里叹口气,小声说:“对不起……阿庆,别想太多了,好不好?听二哥的话,来笑一个……别让荷妈和大家担心,知道吗,嗯?乖,笑一个……”

妹妹的脸在自己手心里有点湿意。甘永好弯起眼睛,笑着,轻轻拍了拍。

的确是个意外。

甘永好只觉得自己当天比较倒霉而已。那天他没有答应阿庆陪着一起去的建议,独自开车去给几家老客户送货;这之后本可以直接开车回店,偏偏又好心地去引导某个货车司机倒车。

那个司机是为某个厂商宣传活动送货的,甘永好恍惚听到有人说这次活动请来的明星是吴卓羲。他也看电视,但对于那个明星还是迷糊到连这人是男是女都不太清楚。

没想过太多,只是帮人倒车而已。只是自己比较倒霉而已。

醒过来的时候医生飞快地说了很多话,他听得异常吃力。

“有复明的可能,不过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需要准备什么呢?剩下的生命里,都是黑夜吗?

现在似乎唯一能庆幸的就是自己是在看得见的时候笑着和于素秋说再见的。

找个眼睛好的工人吧。

吴卓羲。

甘永好咬了下嘴唇。

既然是两个世界的存在,完全没关系的一个陌生者,那么拜托以后也不要再遇到。

毕竟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讨厌人了。

 

3

“拜托以后不要再遇到”之类这样的想法,吴卓羲脑子里出现的次数或许并不比甘永好少。在离开电台冲出电梯的那一瞬间,透过金属墙面的反射他看到自己的脸,随即便想:看不见是什么样的?

他还记得那些短发在甘永好额上投下的细碎阴影,还能想起那张面孔。饼店的灯光很温暖,唯独照到那个人的脸上,会让自己觉得对方透明到近乎完全没有真实感。

不过当他跳下车帮助理把包拿走减轻负担向片场跑去的时候,这些念头便完全烟消云散了。

他忘了。对,早晚都会忘记。即便他并不否认自己也是一个普通人。但甘永好必定仅仅是自己生命中一天的过客而已。

我和你没关系。

所以我不需要花心思在意你。

电台的深夜清谈节目愉快地进行着,夜晚总能释放出奇怪的力量,让人变得安静,简单,甚至有点不设防。似乎是失明以后才逐渐养成的习惯,甘永好习惯晚上一边在饼店做准备工作一边听电台的晚间直播。

他也喜欢热闹,只是现在似乎越来越愿意一个人待着;然而一个人待着,又忍不住要搞出点人声陪着自己。电视并不好,很多时候里面只有画面,而他看不到,感觉不到。电台不同,它要传达信息,传达喜怒哀乐。它会时时刻刻告诉着你,我在这里,你听见了吗?你知道我在这里吗?

有时候听着听着会笑起来,有点傻。他会听主持人和嘉宾的对谈,听干巴巴的新闻播报,时事评论,经济分析,比赛直播,听儿童节目里主持人有些啰嗦的话语,听奇奇怪怪的广告,听那些歌者唱着各种悲欢离合。然后,一个人,在工作间内安安静静的整饼。

一个小时后,荷妈会来这里接他。

甘永好说过很多次,但发现这样的抗议在家人面前完全无效。荷妈会说,好啊,我最近也有些腰疼,那阿卡来接你,怎么样?阿卡工作太累了,不要麻烦他。那好,让阿月来接。那么晚一个女孩子在街上走不安全。那好,让阿中来接你。阿中刚找到份工,公司很忙别耽误他工作。那好,让阿圆来接你。阿圆住得那么远,没有渡轮让他睡码头啊。那好,让阿庆来接你,宝宝我照顾,阿庆夫妇去接你。

荷妈!儿子已经完全没脾气了。

“一个小时。不管做完没有,管家仔。”妇人的手在他的脸上拍了拍,还是满满笑意的声音。“荷妈都来接你回家。”

一个小时,清谈节目也会结束。他在揉面的时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到了一个名字。

“下面便是之前我们对吴卓羲的采访……”

直播间啪啦啪啦的拍手声,像是狠狠敲在甘永好的脑门上。他楞在那里好久没反应过来,满手的面。

怎么又是这个人。

怎么又是……

吴卓羲。

简简单单的三个音节。念出来蛮有劲道,意气扬扬。不像自己的名字,转了十八道弯,总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也容易被忘记。想到这里人便无端烦躁起来,甘永好沿着流理台一路摸过去,打算将电台换个频道。

“咣当!”

是不是撞倒什么了?他怔了一秒,下一秒便有点慌。

看不见,真的撞倒什么了吗?管家仔,管家仔你别慌。别慌,检查清楚,可能只是牛奶翻了。没有用烤箱,没有开瓦斯炉,没有用搅拌器,电源离得很远,别慌……可能只是牛奶,只是碰倒收音机了……

他心里念叨着,一点一点在流理台周围摸索。

声音第二次出现时,他才蓦地意识到,那是没有完全拉下来的卷帘门在响。不会是荷妈来接自己了吧,即使在工作间也能听到外面的风雨声。甘永好连忙拍掉手上的面粉,扶着墙慢慢走到前店。本来说好明天一早阿卡和阿中回来帮自己把门窗都加固一下,但是不是自己没留心台风要登陆,老天觉得被忽视了而犯起小孩子脾气。雨势瞬间变大了许多,卷帘门被风震得咣咣乱响,声音听着简直就像马上会折断掉下来一般。

抓起搁在柜台后的雨衣,甘永好刚从门里探出头,雨水便直直拍了自己一脸。广告牌的螺栓好像松了,能听到嘎嗞嘎嗞的怪音。

这个广告牌是于素秋结婚离开香港的当天帮他一起装的。那天的阳光很暖,暖到刺眼。他记得很清楚,七月二十日,上午十点二十一分。他本想送她去机场,但还是放弃了。

还是像平常那样道个别吧。想着以后还有见面的可能,也许就不会哭出来了。

“管家仔,答应我件事。”

“嗯?”

“要想办法让自己幸福哦。一定要想办法。”女子站在的士旁,笑着说,眼里亮晶晶的。“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行的。”

“为什么这么信我一定能做到啊?”

“当然啦,管家仔,你是超级赛亚人啊。”

“那好,就像你说的。我是超级赛亚人啦,只要于素秋想要管家仔帮忙,什么都能做到!”

只要于素秋想要的。

什么都能做到。

就算笑着说再见也没问题。

放手也没关系。

松动的怪音响得更厉害了。甘永好抹把脸上的雨水,手还没摸到螺栓固定的位置,便立刻被错开的合页挤到。他吸了口气,顾不得许多将流血的手在身上蹭了几下,又从兜里掏出扳手开始拧螺栓。

对面好像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他没留神去听。好像有人踩着积水跑过来的声音,他还是没有留神,光是咬紧牙关使劲撑住广告牌,用力拧着扳手。

肩头猛地一松,有人帮他分担了不少重负。

可能是阿中吧,这么大的雨,家人应该不会放心让荷妈来店里接自己。

但还不等他张嘴叫弟弟,那人已经很没好气地劈头说了一句:“你没长脑子吗?螺栓已经脱丝了!拧到明天早上也没用!”

吴卓羲!

甘永好感觉自己被人相当粗暴地推进店里,脚绊到台阶,结果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剩下的几秒钟,他似乎都瞪大双眼怔怔地待在那里,满耳朵里全是雨声。广告牌像是快要被咣啷咣啷卸下来了,那个人是不是某些地方使不上劲,于是还狠狠踹了合页一脚。

“喂!你在干吗?”甘永好腾地醒神,直跳起来抓住那人的手臂。

“先卸下来!等雨小点再装!你别待在这碍事!”吴卓羲没好气地喊,难得扭脸看了甘永好一眼。

可惜紧接着,他就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住对方的脸,把他再度推进店里。


吴卓羲不相信命中注定。

活了二十多岁,他不再相信命中注定。

甘永好也不相信。

然而在不远的后来,有时候,这两个人也会偶尔相同地想——

命中注定,或许真的有。

纵然,我们或许是在不正确的时间和地点,不正确地相遇。

可并不觉得后悔。

真的。

并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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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卓羲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永远不会在自己心中留下痕迹的;如同平行线,根本不相交,更别提什么所谓的缘分。所以遇到甘永好,他没有任何感触。他以为这个人也不过如同每日在街头看到的那些路人一般,只是自己生命中短暂的几秒交错影像而已。

只是如此而已。

我凭什么要记住你呢?


“谢谢,以后还要麻烦您继续惠顾!”

露天咖啡座的遮阳伞挡住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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