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部分人早已下班,警署餐厅里只零星坐了七八个人。杯中奶茶早就凉了,钟立文靠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玩着打火机。

同事四眼森走到身边坐下,“那东西不是玩具,发脾气了它也会爆炸的。”

他扫了眼对方,见其还是先前那副死样子,忍不住问:“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人家张Sir好心好意给你机会,干嘛要拒绝?”

钟立文没说话。

“你真打算为了小回……”四眼森的声音放轻许多。“就这样下去?”

打火机停在手心里,一秒,两秒,再被慢慢摁在桌面上。年轻人撩起眼皮,总算开口说:“别动不动就扯上那孩子。”

“同届成绩差不多的人几乎都晋升了,就剩你还在PC里泡着。照你的情况考入EU或者PTU绝对没问题,你是怕这样很可能就无法照顾小回了,对不对?”

钟立文将手插进裤袋里,伸长两腿交叠在一起,懒散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立文,你真该好好考虑一下了。小回很快就要上学,而且儿童福利部门也早晚会找麻烦。你想想看,你们这样算什么?说是父女,血缘关系法律关系全都没有,连做她养父的资格都拿不到;身为警务人员却不遵循操守,单被纪律部门抓住这一条就没人能帮忙替你开脱,到时候把人领走你半点脾气都没有。警署上下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可大家能替你瞒到什么时候?”

“就算如此……”钟立文淡淡说,“小回也是我女儿。”

“你把自己埋了三年了,总该有出头的一天啊。而且就算不想自己也该替孩子想想吧?”四眼森有些气结,“PC的薪水一个人过的话倒是够花,可你还要养活个小的。警署办联谊会,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什么样?你再看看小回!不是我说你,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能活得太辛苦,否则你受罪身边的人也跟着受罪。”

“咣当——!”

四眼森身旁的椅子被钟立文猛地踹倒在地,其他用餐的人纷纷回头望过来。

钟立文盯住他,半天才说:“你要是还没说够就找自己老婆说去。”

随即便起身走开,同事楞怔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不远处的电视机里传来掌声和欢呼,四眼森下意识看过去,马上大惊小怪地嚷起来: “立文!是小回啊!”

钟立文转头望着电视。那群孩子乱蹦乱跳地挤在画面里,女儿的嘴巴被棒棒糖塞得鼓鼓的,胖小子阿福满脸都是冰淇淋。

“……下面有请林峯!”

伴随主持人的画外音,镜头重新回到了主舞台,波涛一浪接着一浪,最终旋转成巨大的漩涡。尽管咸蛋超人的姿势维持时间并不长,还是足够让钟立文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会哭……”他喃喃说。

四眼森没听出对方说的是“他”还是“她”。

“你说谁?”

漩涡渐渐近了,仿佛要把自己也吸入其间。那些温暖的水一半变成火焰,一半变成风。钟立文定定注视着那个人,眼里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

“这三年,除了我以外……她从没有在外人面前哭过……”

尽管那孩子,明明非常怕寂寞。

这次不一样了是吗?

就好像看见变成种子的自己落进一颗心里,终于等到春天,发芽成长,开出黄色的小花。

表演结束,海的声音从断断续续变成长久不息。画面里林峯站在原地,仰头望向盛放在夜空中的焰火,忽然孩子气地笑了。

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笑容啊——停驻在电视前的年轻警员有点感慨地想,嘴角莫名地翘起来。


阿杰的餐厅店面不大,内内外外散发着温暖的慵懒味道。

五张风格样式毫不相同的餐桌和一个从不对外待客的小包间,全部只接受预约定位;除却杂工和一名很有经验的老侍者外,再没有请别的员工。尽管价格不是太便宜,但因为菜式味道都很精致上乘,环境私密性好,就餐气氛非常舒适放松,老板夫妇为人又多才多艺爽朗健谈很讨喜,开业四年来生意始终还算是不错。

今晚也同样是一个忙碌又平静的夜晚,和往常似乎并没有哪里不同。

外间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因为老相识的熟客,妻子受邀同他们品酒闲谈。嘱咐完工人处理善后厨房的事,阿杰独自走到门厅打算将百叶窗关上几扇。

店外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

那个人看见他便径直走到近前。

“你好。”

终于想起来了。阿杰指着他笑道:“你是那个画护身符的警察。”

钟立文没心思问原因,直截了当地问:“你认识林峯对吧?”

阿杰留了神,语意模糊地问:“阿Sir,什么事?”

该怎么说呢?钟立文想了想,敲敲脑袋一拍巴掌。“麻烦你代我跟他道个谢。对,道个谢就行了。”

“道谢?”

“你就说,谢谢他送给我女儿的咸蛋超人。”

准备立刻拔脚走人的瞬间,阿杰拽住了钟立文。

“真要感谢的话。”他笑起来,“还是当面直接说比较好。”

避开结束用餐正准备离去的那桌客人,阿杰带着钟立文穿过走廊尽头推开写着谢绝入内的门,直接来到个人私宅的楼梯间。楼上是他们夫妇居住的地方,而一层除了过厅和卫生间,便只剩一扇房门。

钟立文看着阿杰敲了敲门,随即进去对里面说:“阿峯,有人找你。”

他注意到林峯看见自己时的眼神,很像最初一起生活的时候,每次推门回到家里小回面对他的模样。

戒备吗?

情有可源。

从未想过面对这个人的时候自己要说什么话。谁都有希望遇见的人,但对方似乎还远没有成为符合这条规则的人选。朋友,熟人,兄弟,亲人,喜欢的人,在意的人,相爱的人……什么都不是。

钟立文只把对阿杰说过的话向坐在吧台旁的林峯重复了一遍,随后便听到对方周到温和地回复说不客气。

很别扭。可是到底哪里别扭呢?

“听说你女儿去看现场了?”阿杰问,“一定很开心吧?”

钟立文脱口道:“一直哭到散场。”

林峯抬起头,钟立文抓抓头发:“她从没收到过这种生日礼物,所以……已经没事了。”

“喝一杯吧,我请客。”阿杰说的不像是客气话,随即就将酒杯推到钟立文面前。

林峯飞快瞧了朋友一眼,没说话。

阿杰用餐厅老板热情待客的态度同钟立文闲聊,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奇怪的桥梁——他同林峯谈起拍戏和音乐的事,钟立文便静静地听;同钟立文说到警署的事,林峯就露出那种永远高度不变的淡淡笑容坐在旁边望着他们。


你看,一人一个世界。我同你,完全没有交集。


两杯酒喝了二十多分钟,钟立文起身告辞。

林峯听见钟立文对自己说拜拜,他想了想,只是点点头对钟立文笑一笑,鲜有地不开口礼貌道别。

应该没必要见面了,说再见反倒像是会真的“再、见”。

“啊!差点忘了。”前脚迈出门的钟立文又转过身头,险些撞上阿杰。“老板你有没有纸?”

“纸?”

发现吧台小搁架里的餐厅名片,钟立文随手就抓出一张连同旁边的笔一起递到林峯面前。

“麻烦你签个名吧。”

林峯有些尴尬地接过来,后者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心,仍旧安安稳稳地嘱咐注意事项。

“能写上给小回吗?能写上就好啦。哎,这卡片背面是空白的,地方应该够大了。”

重新坐回去,老老实实写好“给小回,林峯。”还画了个咸蛋超人的脑袋,然后再老老实实地交到钟立文手中。对方看了眼,从他手里取过笔开始在名字旁边也开始画东西。

“你画什么?”林峯忍不住问。

“画你的样子。再拍张照,小回就不会说这是我冒充签的了。”

他边说边动手,于是熟悉的“妖怪”重现人间。

“你画的……真是……”林峯说出几个字,就不忍心再讲了。

钟立文很是得意。

“我是警察嘛,过目不忘的。衣着细节都没错,不赖吧?你看看你画的,真丑。”

阿杰凑过来一看立刻就笑了。

“一模一样。”他说。“和那个护身符。”

钟立文莫名其妙:“什么护身符?”

“不是要拍照吗?”林峯一刀把问题切断在半路。

当这场小小的混乱终于结束后。阿杰送钟立文离开包间。

临走的刹那,林峯突然说:“再见。”

钟立文回过头,笑着说:“再见。”


并不是想期待什么,只是,这样道别,也未尝不可。

 


第8章

“不想问我干嘛留钟立文喝酒?心里好奇的要死吧?”

话音未落,瓶塞“啵”地跳进手心,阿杰闻闻上面的香气,将酒慢慢倒进林峯的杯子里。

“你很难从心底里接受一个人,所以这次我有点奇怪。”他摸出烟点上,薄薄淡青的烟雾模糊了面孔。

林峯看着朋友:“什么?”

“阿峯,人人都说你记性不好,你有时候也会拿这件事做挡箭牌。你在很多事上的确迷糊,但在做选择上还是非常清楚。不过这次,的确有些出人意料。丢车钥匙或许只是件小事,最初你也没有同我说起过。不过自从在餐厅门口再次碰到钟立文开始,你就不下五六回对我讲第一次遇到他们父女的事;非常详细,每个细节,每句话。然后,就是咸蛋超人……起先我以为你只是因为喜欢孩子的关系,可显然并非仅仅如此。如果单纯是这个理由,照你的脾气,不会做这种有可能被高层认定为出格的事。”

“工作而已啊。”林峯插嘴道,眼里的光芒闪了闪。“计划总会有变化,而且舞群同我是分别开始的,并不影响他们。与其按照最初定的在那里背一堆别人写好的话,还不如做点别的;既然是给病童捐款的演出,演咸蛋超人也能让小朋友开心。”

他笑着喝酒,阿杰心知肚明,也笑了一下:“我不是记者,官方解释没必要在这间屋子里说。我只知道很多情况变得有点不一样了。本来普通的事你会念念不忘,为了一个小女孩你会表演咸蛋超人,把将你画成丑鬼的画当成护身符,今天我请钟立文留下来喝酒,尽管没怎么交谈,可只要是他在说话,你就听得很专心。”

林峯笑道:“没有啦。”

关掉多余的顶灯,只留一盏孤零零照着吧台。阿杰回身拿起酒杯,略带调侃地回敬说:“认识快二十年了,你专心和走神时是个什么样子,是真心笑还是礼节笑容我还不清楚?”

房间内静下来,林峯玩着一张名片,将它对准天花上的顶灯瞧了半天。恍惚似乎轻轻哼着歌,那首曲子阿杰也听过,便跟随着唱起来。

“我多么想重新开始,我明白你无私付出……我试着坚强,相信我,用尽力气前进,不容易但请了解……一路艰辛,但我相信,请耐心等候……”

唱到中途林峯停下来,在朋友的歌声里俯身将脸埋进臂弯里。搁在光滑台面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头,然后松开,又再次紧紧攥回去。

“我以为被掏空了。”

他突然说。

阿杰把烟塞回嘴里,没有答言,静静等着。

“当然不是说演戏,可好像又差不多。能拍戏能唱歌真的非常开心,不过还是觉得除此之外自己已经被掏空了,好像真的要分裂了似的。杂志上的采访说林峯真情流露,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怎么才算真情流露……”

别人要的样子,要的开始,要的结果。

可以有一点小毛病,无伤大雅又更招人喜欢;至于不符合公众人物该有的一切,必须统统抛弃掉,或者藏起来洗脑洗到连自己都认定那些根本不存在。

——你也太小心了吧?

炎夏下午的街道,高楼阴影里,钟立文随意的一句话。

再阴暗的地方,那个人仿佛也会隐隐发出一种光芒。这光芒与别人很不相同,却让林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如同追寻良久的东西——

他抬起眼睛,灯光落在睫毛上。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那年暑假回厦门时遇到的流浪狗?”林峯转了话题,“就是那只白色的你说很像豆腐超人的狗。”

阿杰吸掉最后一口烟。

“记得,当时差点就把它抱回家了。”

从没见过那么怕寂寞的流浪狗。可能是两个少年喂了它一点吃的东西,于是在走了相当长的路后,狗仍然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他们。当两人坐在路边聊天的时候,狗犹犹豫豫地走过来一点,又走过来一点。最终伏到林峯脚边,小心地贴住他的腿,很安心的样子。

本来以为它是因为饿才跟到这里。但再喂东西,狗只是嗅一嗅并没有想吃的意思,表情非常安心。当少年们重新开始一时兴起决定的徒步旅行,狗仍然跟在身后,在他们每次的停驻时轻轻依偎在他们的腿边。狗身上的温度传递过来,热热的,伴随呼吸起伏像颗孤单跳动的心脏。

两个少年也没有再同它有任何亲昵动作。阿杰戴耳机听音乐吃着雪糕走在前面,林峯慢悠悠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那只狗。

就这样默默地,一直到公车站。

要不要把狗带回家?这念头也许突然,但林峯并不觉得有多冒失。但当他蹲下身刚要抚摸那只狗时,对方却惊跳起来,跑得远远的。

“算了。”阿杰说,“它是流浪狗。”

公车慢吞吞驶进车站。踏上车的时候林峯回头看了看,狗立在路边也正瞧着他,乌溜溜的黑眼珠。

车开了,那只狗追着车跑了一段路,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吧台上的灯半明半暗,有一点点寥落的感觉。

阿杰说:“其实后来我想过很多次,要是叫司机停车我们返回去,那只狗会不会又要跑走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

林峯笑了,刚刚翘起的嘴角转瞬又停在中途。

“会跑走的……”

他说。

“像我一样。”

“现在还这样想吗?”阿杰看看他,“被掏空了?”

林峯慢慢摇头,慢得像一百年才会动一格的表针。他掏出小夹子,端详着那张画。

“好像……并没有。”年轻人低声说。

好像,还在拼命期待着什么。

期待着下雨,期待着阳光,期待着生根发芽。

像夏天遇到的那只流浪狗,温暖地贴在一起,不再是一个人。

“我该走了。”林峯说。

阿杰看一眼表:“待会直接回家还是有工作?”

“凌晨四点要开工,来来回回太麻烦,只能见缝插针地睡觉了。”林峯把夹子放回包里,抓起帽子。“而且起先删的两场外景又说要补,全是在街上狂奔的……希望能一条过。”

“喜欢这个角色吗?”

“……喂,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工作啊。”林峯蹙眉笑笑,只说了半句话。

阿杰垂眼起身拍拍对方的肩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自小一起玩大的伙伴,很多时候都显得比自己成熟许多,但在看不见的人后,由此所造成的代价也就慢慢显现出来。

的确不是一个人的工作。

可是除了工作以外呢?

你明明是最不愿意独自一个人的家伙,结果到现在却必须只能一个人。

不想面对,也无可奈何。


不想面对,同样无可奈何的另外一个人,此刻正坐在楼顶天台上,静静喝啤酒望着远处明亮绚烂的灯火。尽管事先在电话里连哄带保证地说到嘴巴都干了,小回还是坚持坐在楼门口等他回家。钟立文见到的时候,女儿困得躺在台阶上早就睡成了一团。

很心疼,可又没办法骂她。抱着孩子上楼回家用钥匙开门,趴在肩头的小回迷迷糊糊嘟囔着:“老爸,你吃没吃饭?”

“当然没有啊,知道你给我留饭了嘛。”他用脸颊蹭一下女儿的脑门。

孩子安心地又开始睡,小脸睡得热乎乎红扑扑的。

饭菜已经凉了,钟立文懒得加热,坐在床边一边守着女儿一边几下子把盘子划拉干净。确定小回彻底睡熟了,才轻轻起身走到外面。房间里有点闷,钟立文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想了想,便出门来到天台上。

警署通知他过去的时候,钟立文并没有料想到张督察会同自己说起参加冲锋队考核的事。

对方想必也不曾料到自己甚至连半秒犹豫都没有,直接就拒绝了。以至于怔在那里良久无法开口。

“PC66336,我不打算用长官的身份说这件事。”督察阴沉着脸,“你现在这个样子警署里的人看着都很心疼,你知不知道?”

“谢谢张Sir,我根本不想加入冲锋队。”

钟立文向他行了个礼。

或许,对自己唯一满意的,是能够带着笑容说出这句话。

“你把自己埋了三年了,总该有出头的一天啊。”四眼森的声音变成了奇怪的钻头,一直在脑子里旋转不停。

风变大了,搁在地上的空啤酒罐叮叮咣咣滚出很远,又慢慢滚回来,停在钟立文脚边。他躺下去,仰望着看不见半颗星星的夜空。

“埋到死好了。”

他低声说,闭上眼睛。

 

第9章

很热。

摄氏三十六度,虽然街道上各个店铺门口吹出来的冷气强劲,从头顶直射下来的阳光还是晒到人发晕。化妆从转角的路口跑上来给林峯补妆,摄影助理站在一家咖啡厅门口大声地朝不远处的场记喊着什么。

林峯觉得脑袋嗡嗡嗡地响,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跑太多的关系。接下来会是个近两分钟之久的长镜头,被导演说成是整部剧中非常重要的一场戏。取景点在旧街区,拍摄条件极差。由于现场交通协调的困难和拍摄求精的态度,前个镜头整整耗了半个上午。而现在这个则不知道又要拖到什么时候。

导演是投资方挑选来的,做事和过去接触的大部分导演不太一样。比方说,电视剧对灯光的要求并不算太高,而他对光线的选用却极其严格,还坚持大量实景拍摄,对演员也是一样。或许多少有这个原因在,拍摄进度并不快,前两天一场林峯从房间里走出来锁门的戏,从布光走位到正式开拍,整整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而今天的这两场外景,经理人曾经同他说起过在香港的街上拍如此复杂的长镜头比较麻烦,但导演仍旧坚持原来的拍摄计划。于是,就连先前被公司提出删除的外景戏也被他又再度争取回来了。

“又不是拍电影搞什么搞啊。”经理人暗地里抱怨。

对于导演林峯倒是有几分好感的。剧本其实也算不错,但被一些难以阻挡的外界因素困扰着,置身其中的他总是觉得隐隐无奈。之所以能坚持下去,并非仅仅是因为高层的合作意向以及片酬或者宣传影响;导演给了他发挥的一些空间,拍摄手法也比较出新。尽管这部戏可说是女主角的天下,他这个男主角或许说成是男配角更合适些,尽管被通知有可能删减戏份,可是——

既然开始了,他就要认认真真地走完该走的路。

化妆师退下去,站在准备开拍的位置,摄影助理再次来到林峯身边测光。

……转角的时候要停下来,然后当第一辆车开过路障后再跑到便利店门口,冲进去,注意不要以为镜头没有拉近就让背影随随便便出现在店门玻璃上,两秒再退回到人行道,到第二机位的地方同扮演行人的三个临演相撞,奔跑,奔跑,从天桥上下来穿过人群继续向前到达信号灯旁,穿过车流一直来到街对面的护栏边,在街上大喊……在最后一个机位前,二十多秒的脸部特写……

他盯住前方的路,心里默默最后想一遍要跑的路线。走位的时候表情和形体语言已经反复试了又试,在一旁等候的其他演员笑着说:“不用这么卖命啦阿峯,只是走位而已。”

“其实找个替身帮忙也行啊。”

林峯没说话,双手插腰慢慢转着脚踝。为了能保持最好的剧中状态,他始终独自一个人闷着,这种用心和投入的情形显然也已影响到别人,大家同他的交流瞬间少了许多。导演在监视器后喊,先前还站在街道上的工作人员像午后的一场小小阵雨,在阳光照耀下倏忽消失了踪迹。

举起场记板,报完场次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打板声……


钟立文从邻街的一栋旧楼里走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交给等在旁边的四眼森。

“这是忠叔儿子的电话,直接通知他去医院。”

搭档看了看,叹口气。“今天是八月十九,听说再过四天忠叔就要过七十大寿。人啊,还真是什么结局都有。上救护车的时候他还对我道谢呢,结果只这么一阵子人便死了……”

钟立文将笔记本收回包里,抬头看了看车来人往的街道。四眼森对着呼叫器说了几句话,转身对钟立文说:“前面那条街上在拍电视,署里让多留点心。该有其他弟兄去支援了,正好在咱们巡街的范围里,去点个卯吧。”

“你自己去好了。”钟立文干巴巴扔下一句话掉头就走,“上次是商场,这次又是电视剧,我宁可跑五十条街追贼也不想在那里听尖叫。”

“阿文!喂——”四眼森哭笑不得。

说归说,身为警员上级的命令还是要服从的;钟立文巡视完一条巷子,最终还是慢慢朝据说在拍电视剧的那条街走去。

人行道上聚集了不少路人在看热闹,往常的车道上站着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钟立文留神着周围的动静,穿过路口一直来到栏杆前。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小小骚动,有人在说:“过来了!过来了!”

年轻警员背对着车道,注视面前那些好奇张望的面孔。只是在拍戏而已,为什么人就是这么喜欢看热闹。疏散人流的他向后退了退,被阳光烤得热乎乎的栏杆贴住警服。

“看样子累坏了,已经跑了五次吧!?”身旁的行人随口发出感慨。

钟立文忍不住回过头。

挡住视线的工作人员向一旁走了几步,一个弯腰撑住膝盖喘气的身影立时落入瞳孔里。

“阿峯,还行吗?”工作人员走到近前俯身问。那个人好不容易直起身,咧开嘴笑了笑,摆摆手,似乎说不出话。

剧组用车将他载回去,钟立文怔怔站在栏杆后,脑子里莫名地空白一片。眼前的人影与那天停车场内睡在驾驶座上的身影重合起来,铺天盖地的喧嚣泡沫。

“告诉那边休息半小时再继续吧,当心别让他中暑。”留在原地的工作人员对另外一个同事说。那人正在接电话,听到对方的话连忙插嘴。“哪里还有半小时!五分钟后重来。”

说话的人口气有点急。“等光线和NG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如果拖到晚高峰,这条街上行人太多镜头里容易有穿帮画面。而且林峯晚上有演出,说是什么嘉宾表演又唱歌又跳舞的——”

负责举杆的录音助理立刻嚷:“演出?开什么玩笑!又要把他的戏挤在一起拍通宵吗?我们就不辛苦啊?林峯台词那么多,一举杆有时候就要半个多小时——”

“签约的时候据说无线那边坚持要加这些条款。嗳,不是说他的戏要删吗,好像也是因为另外一边的投资人不满意这件事的关系,再说这部剧要捧的是女主角,说是男主其实也不过是个男配……”

“跑得快要中暑了,还跳舞?”

“老兄,既然这个人是摇钱树,放在谁手里不是今天能赚就要赚到翻。到了明天鬼才知道你还值不值钱!”

喉咙里干得好像刚刚吞下去一大口沙子,露在外面的手臂在阳光下烤得几乎冒出了奇怪的焦味。钟立文下意识地咽口唾沫,绕过栏杆走到车道上指挥一辆堵在中间的私家车避开剧组人员。

工作人员像是想起了什么,拽住他。

“阿Sir,能不能麻烦你……”

一次次疏散着驻足看热闹的人群,尽量让街道保持在正常状态。

很热。

呼叫器响起来,钟立文擦掉下巴上的汗,应答着走到路口对刚刚到达的骑警同事说明先前的情况。随后望了望正全神贯注工作的工作人员。下意识地,他的眼睛时不时就会向远处搜寻。四分钟,五分钟,六分钟……

光线比先前悄悄偏离了角度,楼宇的阴影逐渐凑到脚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当光线被那片灰暗吞吃掉后,竟然会感到一点点凉意。

他看着穿红色格纹衬衫的林峯出现在信号灯旁,又毫不犹豫地冲进车流中。尽管知道这是在拍戏,每个镜头都被精心安排演练过许多次,然而穿行于车流里的那个身影还是叫钟立文的心脏在瞬间停跳了两秒。紧跟在侧的拍摄车从林峯的面前绕过去,年轻人奔到人行道上,过快的速度让身体撞到了护栏,他抓住铁杆直起身子望向来时的路,又转身四处张皇地巡视着。

世界末日就是这样的吗?

钟立文突然想。

林峯面朝着熙熙攘攘的大街,那种被叫做绝望的东西,逐渐爬过皮肤的纹路,最后潮水一样轰然而至。

站在车道边的警员随即听见一个似乎从心底里喊出来的,撕扯着血管的声音。

胸口被猛击了一下。

这只是在拍戏。

一个不存在的剧中人。

却仿佛把两个人都带进了世界末日。

他瞪圆了眼睛望住他,看着他拖着脚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拍摄车转过拐角,慢慢退向钟立文所在的地方。银灰色的汽车划开了某样奇怪的东西,似乎泛出了苦味,钟立文站在原地,林峯似乎看见了他,又像是根本没看见。只是喘着气,头发因为奔跑太久而被风吹得凌乱。

明明是伫立在街头,那张脸却仿佛刚刚从海面慢慢浮现,不再有任何表情,让人窒息的安静凝固。毫无形状的雨落上去,渗进去,一路上所有生机摧枯拉朽地燃烧起来,留下碎裂心肺的痕迹。

这里是港岛喧哗的一条旧街。

他和他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三米。

摄影车在四十五度位置继续拍摄,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他和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世界。


在培训班上课的时候,林峯曾经看过一部好莱坞旧片。当时他只专注于演员对人物的诠释和把握,对其中的某句台词并没有到达刻骨入髓地印象。很多年后,那句话却时不时浮现上脑海,像个预言,像是冥冥中他隐约期盼又不愿意实现的未来。

——或许我活在你的心中,是最好的地方,在那里别人看不到我,没有人能鄙视我们的爱情——

起先未曾注意过到底是何时如此的,后来想了再想,或许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八月十九日,听说三百多年才掠过近日点的那颗彗星回来了。

第7章

大部分人早已下班,警署餐厅里只零星坐了七八个人。杯中奶茶早就凉了,钟立文靠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玩着打火机。

同事四眼森走到身边坐下,“那东西不是玩具,发脾气了它也会爆炸的。”

他扫了眼对方,见其还是先前那副死样子,忍不住问:“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人家张Sir好心好意给你机会,干嘛要拒绝?”

钟立文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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