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爸——!!”

这一个世界里的这个人,表情变了。

钟立文扬起脸,帽檐阴影里的眼睛有些惊讶地望向对面人行道。

另一个世界里的那个人,表情也变了。

方小回。

也许记不住谁的名字,谁的声音,谁的相貌。可是那个孩子仿佛已经在心里生了根,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变成太阳的一根芒刺狠狠戳下去,毫不犹豫地凌厉坚决。于是,经常被说会入戏极深很少受到外界干扰的林峯,在摄影机尚未停止的时候,竟然不由自主地寻声转回了身。

有人把孩子从取景器范围内拖了出去。

从小回出现在画面内到她喊出声,这段时间所造成的损失已经无法弥补了。尽管明知是徒劳,守在路边的工作人员还是气急败坏地冲了上去。

“小回——!”

钟立文已经根本顾不上面前是不是还在拍戏,推开面前的工作人员和林峯把女儿抢了回来。对方并没有将孩子怎样,却被钟立文推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

“警察怎么打人啊!”录音助理在后面大喊。

“强哥!”林峯拦住他,“那位阿Sir没打人。你别乱说。”

“谁叫他冲上来推人的!?二十多秒的镜头都叫这个小丫头搞废了!”

能感觉到孩子死死贴在腿边的小身子,钟立文将手放在小回头顶,把她更紧地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你这么喊会吓到小孩子知不知道!?”

“阿Sir,拜托,不要张口闭口就端警察架子教训人。请你们来是维护秩序不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拿我们交的税好歹做点该做的事吧?”

钟立文登时圆了眼睛,抬手指住:“喂!你说什么!?”

生怕引发不必要的冲突,林峯拦在了两人中间,四眼森也手忙脚乱地将钟立文父女扯回人行道。在快要离开那群人身边之前,钟立文听到林峯对摄影助理说:“麻烦告诉导演一声,我再拍一次。”

“时间倒是还够。”摄影助理犹豫了一下,“你吃得消吗?”

“没关系。”

钟立文回过头。

林峯接过助手送来的水。抬头的瞬间望到了正看着自己的钟立文,表情微微一窒,随即又笑了笑。他的视线落在仍然死死抓住父亲的小回身上,终于忍不住想走过来。正在打电话的助手边说着什么边拽住了他,将手机递过去。

林峯看看站在人群中的他们,嘴唇动了动,转回身走向拍摄车。

——接受采访的时候曾经遇到过这样的问题。

“你觉得进入娱乐圈后最大的牺牲是什么?”

林峯让自己停了片刻,才慢慢给出一个云遮雾罩的答案。记者想必不满意又无话可说,自己同样无话可说。

最大的牺牲吗?

其中之一就是现在这种情形吧——

隔着车窗,林峯能看见那个正在哭泣的小女孩,还有竭力安抚她的年轻父亲。空调的冷气扑上车窗,又反弹回贴住玻璃的手掌,仿佛滑出许多条湿漉漉的痕迹。

很快,这些痕迹又被再度袭来的冷风吹了个干净。

什么都不剩。

什么都来不及。


四眼森很奇怪为什么钟立文痛快答应了督察安排下来的晚间代班要求,好像白天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不回去看看孩子吗?”他问。

年轻人关上衣柜的铁门,淡淡说:“她在大嘴标家,没什么问题。”

“我看这回可没那么简单,烧味也不见得能让小姑娘开心喽。不过今天还真是让我担心了一下,看你当时的表情,我还以为又要重蹈覆辙了。”

四眼森插着腰说,话音未落又偷瞄了钟立文一眼。后者不说话,抓起警帽对着镜子端端正正戴上脑袋;镜中人满脸平静,平静得有点像热带风暴那死寂的风眼。

“不会的。”

钟立文说,漆黑的眼睛透不出丝毫光芒。

“那种事,一次就够了。”

……

太阳的轨道是固定的,被它牵扯的彗星从遥遥远远的地方飞奔而来。赶来的路上也许会被中途突然出现的其他小行星撞得粉碎,即便顺利到达近日点,也会被太阳的引力吸走一部分身体,慢慢的,慢慢的,总有一天它也会消失掉。

三百多年。

也许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

从朋友略带错愕的眼神里,林峯明白自己刚才说出的话若放在艺人角度上着实有点冒失,若只做为一个普通人的话,这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考虑的。

很简单的一件事——他想见见小回。

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但今天这一次却时时刻刻纠缠在心里。所以活动结束后他便直奔到阿杰的餐厅,希望朋友能帮忙去警署找到钟立文,以便自己亲口向他们父女道歉。上次三个人在包间喝酒的时候,曾经听钟立文说起过警署的情况,也知道他巡街范围正好包括阿杰所住的地方。自己出现在警署里第二天绝对会上报纸,阿杰的话,或许能完全避免这些情况,也可以让那对父女不会被狗仔注意到。

“去警署找到钟立文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不过阿峯……”

阿杰抱臂靠住窗,淡淡问:“你确定需要这样做吗?”

站在餐桌边的林峯垂眼安静地待了片刻,没否认也没出声。

“他们和你可以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一辈子没关系都有可能。”阿杰沉声说,“昨晚我们三个还在一起喝酒,会这样是因为当时你没有想那么多。今天你来拜托我去找他,阿峯,你想得有点多了。如果现在是我们在美国上学的时候,如果现在在厦门,如果你不是艺人只是个家住在公共屋邨每天挤地铁赶渡轮去上班的普通上班族,和他们走近一些,甚至做最亲密的朋友也没问题。可你不是,环境也不是。你想多了,你想了自己根本无法保证的东西。”

走到林峯身边,阿杰停了停,缓缓开口:“我是个普通人,但能给自己好朋友的自由,也只有这间餐厅里的一个小包间而已。”

林峯看着他,半晌移开了目光。

“你比我强多了,阿杰。”他笑着说,“真的,比我强多了。”

……走上那条街的时候,钟立文的脚步慢下来,若有所思地凝视不远处餐厅门口尚未熄灭的小小广告灯牌。在记忆里同其他信息无甚区别的家庭餐厅,从与一个人在那里相遇之后便有了些许不同。

林峯,总是淡淡微笑的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就算置身在喧闹的街道人流里,他留给钟立文的感觉始终同初次见面时没有多少差别。

电视屏幕广告海报上的身影,和他人谈笑风生的身影,舞台上流动绚烂又遥远的身影。

孤零零蜷在车里睡觉的身影。

总是一,个,人。

餐厅玻璃门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起来,门匆匆开阖。看清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是谁后,四眼森立时凑到钟立文身旁小声叽咕:“喂,是那个林峯哎!”

林峯也发现了他们。因为站在遮阳棚的暗影里,表情分外的模糊。

在钟立文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要用什么表情迎接对方之前,林峯已经径直走过来,简短地说:“下午的事,我想同你道个歉。”

他停了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有点快但又异常清晰地问:“请问我可以见见小回吗?”

不出所料。

钟立文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闪烁的光影。


小回屈膝坐在地板上,望着钟发一阵呆,又望几眼电视。

以前很少看电视剧。不知道是和钟立文在一起时间长了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父女俩都不爱看电视剧,反倒是一起看球赛,或者趁假期泡在漫画屋里,大的看漫画,小的吃东西看些图画认上面的字或者睡大觉。

改变从某一刻开始,答应了就要说到做到。

他兑现承诺送给自己生日礼物,小回也开始认认真真看那些电视剧。尽管……很多还是看不太懂,或者看着看着就困得要死。

不过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了吧。

小回爬起来跪到电视机前。屏幕闪啊闪啊,一大堆眼花缭乱的剪接镜头过去,是林峯长长的一个特写镜头。

今天就是最后一次吧。

咸蛋超人先生只能活在电视里。就像阿福家养的那些金鱼,只能养在水缸里,永远不可能和三楼南秀婆婆家的大花猫住在一起。

六岁的生日礼物只能得到一次。

大米和牛奶都涨价了,家里的洗衣机坏掉需要买新的,老爸的薪水还要过些天才能拿到之类的这些事,远比咸蛋超人先生更重要。

女孩跪在那里默默待了一阵,吸下鼻子。

门口传来钥匙的细碎声响,熟悉的脚步声。小回胡乱抹了把脸。边把甩到旁边的鞋子套在脚上,边大声喊:“老爸!饭在厨房里!你不要又把脏衣服扔在门口啊!”

生怕钟立文看到电视里的林峯想起下午的事,她又赶紧抓起遥控器准备关电视。

“干嘛要关呢?”有人在身后温和地问。“电视剧不好看吗?”

套着鞋的一只脚悬在半空,小回瞪圆了眼睛咻地转回头。

电视外的男子手臂压住膝盖蹲在她面前,柔和地笑着。

电视里的男子说着台词,声音不大,表情沉静。

“你说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一个人,时时刻刻是什么你真的懂吗?每分钟的每一秒,每小时的每一分钟,每天的每一小时,每周的每一天,每个月的每一周,每年的每个月,每个世纪的每一年,每个千年的每个世纪。你真的在时时刻刻想着那个人吗?”

钟立文走到门口,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一颗种子落入石缝中。

在不可能或者不应该不合适的地方生根发芽。

破土而出的时候,代价也许就是血肉模糊。

 


11

有些诧异这对父女居住环境的局促简陋。除去客厅厨卫外只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大房间显然是钟立文的卧室,孤零零的一张床,孤零零的一个衣柜,一台电脑,一套桌椅,再就别无他物。原本猜测小房间是小回在住,结果里面仅仅堆放了一些装杂物的纸箱,满眼光秃秃的景象。

一般家庭经常可见的相架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能感觉猜测到主人性格喜好的东西,只有扔在电视旁的游戏机和漫画书。

钟立文显然看出对方的诧异,简单解释道:“小回跟我睡。”

对方不多说的,林峯也绝对不多问。

听见钟立文肚子叫的瞬间,小回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忘记做饭。看着小女孩嚷嚷着“哎呀我没做饭”一溜烟冲进厨房,钟立文倒是老神在在抓起衣服说着“真热我去冲澡”钻进卫生间,父女俩非常默契地把林峯一个人扔在客厅里。

这父女俩要不真没有把他当外人,要不就是神经实在大条的可以。

有点担心独自在厨房里的小回,林峯跟进去,正看到小回把一个小凳子拉到流理台边,麻利地拆着即食面包装袋。

“只吃泡面?”

小回手脚不停地忙:“泡面比较快啦。”

林峯看看她瘦巴巴的胳膊腿,“我来做好了。”

“哎……哎??”小回嗖地转过头。林峯挽起袖子拉开冰箱门,笑着说:“别小瞧我啊,我也会做——”

后面的话被噎在光秃秃的冰箱面前,里面除了些牛奶啤酒外就找不到丁点能吃的东西……


即食面热腾腾的,细细缠绕的雾气。

钟立文叼着筷子看向正在解围裙的林峯,眼睛溜圆:“你做的?”

“我去阿福家借了一盒蛋和青菜,阿峯哥哥煮的面。”小回爬上椅子。

“不错了。”年轻父亲吸溜了一大口,脑袋也不抬。“居然还能吃。”

小回见林峯只是笑着坐在旁边,连忙起身要去给他也盛一碗,钟立文用筷子一敲她的脑袋:“不用管他,他减肥!”

“啊?”小回扭头看林峯。

当爹的照旧淅沥呼噜吃面条,想当然的扔出一句解释:“当艺人的都减肥!”

林峯哭笑不得,靠在椅子上淡淡说:“是啊。”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筷子在碗里停下来。钟立文看着林峯问:“你累不累?”

“习惯了。”林峯还是很温和的声音。

钟立文打断他:“喂,累就是累,难受就是难受,到这里还装什么?”

后者怔怔地,眨着眼睛,片刻恍然地点了下头,又连忙摇摇头。

他们一时都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小回见钟立文的碗已经空了,就伸手端走去厨房刷碗。

“老爸,标婶说下周要介绍一位姐姐给你认识哦!”

女儿的声音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水声。

“没空。”钟立文起身走到嗡嗡响的空调机前,拍了拍箱盖,声音变小了些。“我啊,宁可她多打几圈麻将。少当这种热心媒婆!”

“你总要找个女朋友啦!”

“我说,你该睡觉了。”钟立文一把夹起女儿进到卫生间让她洗脸洗手。

“我不要!我要和阿峯哥哥玩!”

“那家伙有什么好玩的,快睡觉!”

“我现在不困嘛!”

“明天一早还要去阿福学校参观你忘啦?”

“明天肯定起的来啦!”小回后面的话被父亲一记毛巾正面袭击给塞回嗓子里,呜呜噜噜的。

钟立文把女儿脸上的水擦干,又夹着她走到床边几下将小回塞进被窝里。

“好啦好啦,我讲大灰狼和公主的故事给你听行不行?”父亲同女儿讨价还价,按住她不安分的手脚,又腾出一只手从枕头下抓出那本翻到烂边的图画本。

“要不……”林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来讲吧。”

钟立文扭头看了看他。小回高兴地伸出手一叠声嚷着:“好啊好啊!我要阿峯哥哥给我讲!”

“那你来吧。”钟立文站起身,“我去拿点喝的。”

……幸亏每幅图下面都密密麻麻写着相应的故事内容,不然自己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讲起。林峯倚在床头,搂着小回指指图画本上的一个人物说:“这个是巫婆吗?”

“不是啦,这是大灰狼最喜欢的公主。”

“……那这个是大灰狼?”

“这个也是公主啦!这个是大灰狼,老爸说它是最帅最帅的大灰狼。”

小女孩的头发蹭过下颌,林峯忍住笑,慢慢讲起这个童话故事。大灰狼爱上了公主,公主期待它能变成人。仙人给她实现愿望的药,却让大灰狼在众目睽睽之下现出了原形。文字部分的故事在中间部分戛然而止,剩下的就只剩图画。

林峯注视着那些图楞了数秒,然后有些抱歉地说:“这后面的……要怎么讲呢?”

毕竟是凌晨,早就过了平常睡觉的时间,小回已经有些困了,脑袋靠在他怀里倦倦地回答:“老爸说……他早就把故事画完了,可是我每次都睡着……他就懒得写字……”


冰箱里放着每天逼着小回喝的牛奶以及自己喝的啤酒。钟立文蹲在厨房地上盯着那几个瓶瓶罐罐,琢磨要不要去24小时店里买点饮料。

马上他又自行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是一哥又不是行政长官,折腾什么!”

视线又落在牛奶上,手伸过去拿出一瓶举在眼前拧起眉毛。

“就算喝五十吨估计那小子也不会变成擎天柱,我女儿刚六岁正长身体将来好貌美如花亭亭玉立钓金龟婿呢!”

叮叮咣咣牛奶瓶重新塞回格档内。

男人的人生是喝白水还是喝啤酒?钟立文思考得很认真。

林峯的车停在阿杰的车库里,僻静又不容易被人发现。不过,要是喝酒的话——

“这有什么!大不了把沙发借他住一晚!我是警察不是流氓他是男人不是美女还怕我吃了他啊!?”

他嘴里念叨着抓起啤酒走出厨房。

 

12

女儿已经睡着了,大半个身子趴在林峯怀里。

“怎么这样就睡着了?!”

“抱歉……快三点钟了,到底是小孩子。”林峯说。

钟立文探身去抱小回,马上发现孩子的手还一直扯着林峯的衬衫。两个大人面面相觑,林峯不敢动,示意对方帮忙压在小回手臂下的图画本抽走。

“就这样睡吧。况且我也要陪着她,如果醒了发现我不在旁边,小回可能会哭闹。”钟立文说。

“不会吵到孩子吗?”

“这样她反倒睡得更安心。小家伙……”

将女儿的手握进掌心,轻轻摩挲着。林峯注意地看着钟立文凝视女儿的眼神,微微诧异那里面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和温存,没有一点每次见到他时那种藏不住的锐利。

“你不睡吗?”

“明天休息。”

林峯小声说:“抱歉……占了你的床。”

脑袋被人毫不客气地削了一巴掌:“左一个抱歉右一个抱歉,拜托我不是你老板!”

林峯注意地看他,嘴角翘了翘。

年轻警员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啪地拉开拉环,泡沫沙沙轻响。孩子睡得很香,细细均匀的呼吸声;脸颊贴在手臂上,暖烘烘的。或许是在冰箱里放了很久,酒非常凉。一口喝下去五脏六腑冻得缩在一起,半天才重新舒展回复原状。

钟立文并没有同林峯交谈的意思,两腿搭在窗台上望着百叶窗外暗淡的月亮,若有所思的表情。很奇怪,这样待着林峯倒是不曾有任何尴尬或不舒服的感觉,甚至比坐在阿杰的店里还要安逸。人一旦放松下来,那种一直被藏起来的疲倦便莫名冒出了头。

纵使没有转头,钟立文也敏锐地察觉了。

“累了?”

本能要说的“没关系不要紧”之类的话在脱口的刹那又被咽了回去。林峯笑了笑,安然说:“今天做不成咸蛋超人了。”

“明天也要拍戏吗?”钟立文继续喝啤酒。

林峯揽住小回尽量避免弄醒她,伸手把放到地板上的啤酒拿起来:“五点去影楼,十点还有剪彩,下午要到深圳拍外景,晚上有电台节目……”

他笑了笑,有点无可奈何。

钟立文探询地端详对方片刻,开口问:“后来又拍了几次?”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林峯立刻听懂了。床头灯的光被调到最小,他的脸藏在昏暗中愈发显得模糊不清,只有声音淡淡地传出来,隐约透着丝倦意。

“两次。”

凝视他的那个人眼神沉寂柔和了些许,慢慢地说:“你从没放弃过对别人的信任吧?”

林峯蓦然抬起头。

“所以蛮敏感的。”

对方倒是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橘黄光线懒洋洋铺散在两人身上,钟立文朝林峯举起啤酒,林峯会意地同他碰杯。单薄清脆的碰撞声里,他听见钟立文安静的说:“小回对陌生的大人总是会带着敌意和戒备,很奇怪,她并不怕你……今天的事也多亏你帮忙,如果放到半年前,我可能会当场把那小子打进医院。”

林峯嘴唇动了动,忽然笑着说:“告诉你件神奇的事,我可以控制我的脸了。”

“什么?”

“拍哭戏的时候导演说只拍左边侧面,我心说太好了,可以让右边的脸和眼睛休息一下,结果实拍的时候真的只有左眼在流眼泪,周围人都被吓到了。”

钟立文笑起来:“笨蛋!你是海豚吗?”

“我还能一边走路一边睡觉呐。”

“这算什么,我一边睡觉还能一边钓鱼。”

“钓到了?”

“下次就能钓到了。嗳,你是不是特别红?怎么哪里办活动都请你当嘉宾?”

“公司安排的,只是工作。”

“你有不工作的时间吗?”

“有啊,睡觉。”

钟立文举到半空的手停住了,啤酒罐贴在唇边,凉沁沁的湿意沿着纹路一口气钻进心里。林峯倒是仍然如同在说普通的家常,安静地喝啤酒,安静地垂眼望着自己的手。

“很累吗?”半晌,钟立文突然问,口气隐约透着些不寻常的味道。

对方的表情有点怔忡,最后终于抬脸望向自己。

“影楼在哪?”

“铜锣湾。”

“凌晨路还算好走。”钟立文从他手里拿走啤酒,“累就睡吧,一个小时也多少能休息一下。四点钟我叫你。”

如果换做别人,或许还会微笑着拒绝,说着没关系,不要紧之类的话,甚至当即起身告辞。但面对钟立文,林峯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异常平静地接受他的建议,甚至连半句反驳都没有。

只附带了一个小小的疑问和要求。

“那你呢?”

后者的回答模棱两可:“我明天休息。”

林峰皱眉笑了:“你是想让我羡慕你吗?”

钟立文翘起嘴角,有点俏皮的酒窝在灯光中若隐若现。

“噢对了——”林峯指指放在床头柜上的图画本,“后面的故事没有写出来,刚才给小回念的时候,就没办法讲完……”

“那故事是我乱编的,其实也没什么结尾;况且小回每次都是听不到一半就睡着了。”

“可你的图不是全画完了吗?”

钟立文挑起一条眉毛。

“想听?”

“免得下次给小回讲的时候,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峯说得无心。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单纯地做一个反应。或许确实是太困了,或许……只是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

钟立文拿过图画本,慢慢翻开,从没有文字注明的那一页开始讲起来。林峯揽着熟睡中的小回,头靠住床头,默默地听。

空调机嘀嗒嘀嗒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还有远远的车鸣。

公主没有离开大灰狼,和它一起生活在森林里。但无法言表的苦难也接踵而至。狼群并不欢迎公主,因为她是人类,她无法吃生肉,无法像它们一样去猎杀;人类也一样仇视狼。进入森林的猎人们经常会寻找着狼的足迹,到处都在张贴射杀它的悬赏布告。几只族群里的狼都因此被杀死,尸体被挂在城堡的门上,挂了很久很久。

大灰狼和公主都明白,他们不可能抛弃一切生活在一起。

我要送她回去,我一定要送她回去。她是人类,又是至高无上备受珍爱的公主,她的父母兄弟姐妹都还在那里,她的国家会重新接纳她的。大灰狼这样想。它下了决心,要在明天晚上趁公主睡着的时候,把她送回人类居住的地方。

决心是下定了,可它难受得一夜都睡不着,心好像有裂开的声音,怎么也无法停止。

这个晚上,整个森林里都能听见狼的悲号——

呼吸声很均匀。钟立文从图画本上抬起眼睛,看看小回,再看看同样睡得歪到一边的林峯;有点好笑地端详那个家伙毫无防备像个孩子似的睡相。

这样歪着睡腰会疼吧?他想,但又怕伸手帮忙会吵醒对方。钟立文想了想,从床里抓起另外一只枕头塞在林峯背后,又把小回压在他身上的小脑袋轻轻挪开。

头回发现这些事做起来比登天还难,钟立文脑门都见了汗。稍微一个错神,差点就撞到林峯的脸。幸亏他眼疾手快撑住床头,才没有整个人压到对方。

也就是这样一个瞬间。他的嘴唇蹭过了他的额角。

钟立文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小心地摸摸林峯的额头——不太烫,但确确实实应该是在发烧。

第10章

“老爸——!!”

这一个世界里的这个人,表情变了。

钟立文扬起脸,帽檐阴影里的眼睛有些惊讶地望向对面人行道。

另一个世界里的那个人,表情也变了。

方小回。

也许记不住谁的名字,谁的声音,谁的相貌。可是那个孩子仿佛已经在心里生了根,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变成太阳的一根芒刺狠狠戳下去,毫不犹豫地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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