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好了,给我吧。”

林峯从嘴里拿出体温计递给钟立文。

“98.9度……我送你去附近的医院。”

“没事,已经降下来了。我包里有药,先把小回挪开吧。”林峯趁着钟立文把女儿叫醒,连忙又哄又拍地让迷迷糊糊,咧嘴要哭闹的小姑娘继续睡觉的时候,起身去客厅拿起包进了厨房。

他翻出药,倒了点水一气灌下去。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只能看到室内影像的反光,自己的脸晃动在玻璃上,模模糊糊。年轻人猛地拧开水喉,捧水用力搓洗了几下脸,然后沉默地立在原地,轻轻舒口气。

包里的手机在响。

经理人的声音干脆利落,也没有任何开头的寒暄和铺陈:“需不需要我接你?”

“不用。”林峯按揉一下眼窝,平静地说。

“你不在家,也不在你朋友的餐厅。”

对方俨然并不需要答复,而是要展示一个自己已经知晓的结果。

“有些事。”林峯的口气还是很平静,“也许晚几分钟,我自己过去。”

按掉通话键的瞬间,有人在身后轻轻敲了下厨房门。

林峯转身笑着问:“怎样?”

钟立文点点头,手插在腰间,淡淡地说:“费了些时间,还好没闹。”

他审视地打量对方,又说:“知道自己发烧?”

林峯晃晃手里的药,“我经常感冒,习惯了。所以最近干脆总是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瞥一眼流理台上打开的包,钟立文道:“还是去附近医院看一下吧。”

“根本不用。而且你知道——”林峯蹙眉笑了,“会上报纸的。”

看看表差不多到该告辞的时候了。钟立文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客气挽留的表示,只在林峯打开门的同时说了一句:“等一下,我送你。”

然后,又非常干脆地把他要谢绝的话全部堵回喉咙里。

“我以前不知道你是艺人,不代表这里的其他人也不知道。”

他说得的确有道理,可是……林峯犹豫地望望卧室。


凌晨四点是烧味店老板大嘴标起床的时间。当他打着哈欠提拉着拖鞋推起卷帘门时,冷不丁被从旁边闪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

“阿文!?你闹鬼啊!不出声站在这里做什么?”

汉子惊魂未定地半是抱怨半是询问。

站在阴影下的年轻人伸出一只手。“车钥匙。”

“啊?”、

对方显然没时间跟他细说,直接上来翻大嘴标裤袋。

“喂喂喂!你打劫啊!”大嘴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车钥匙跑进钟立文手中。“不是说今天我开车带你们父女俩去阿福学校吗?一大早你又要干什么?”

“阿标。”

钟立文突然换上了很正式很严肃的表情口气。

“干啥?”

“你还想不想让小回做儿媳妇了?”

“当然想啊!”

“那就别废话。”钟立文朝楼上一指,“小回还在睡觉,去帮我守着。要是我女儿醒了哭一声,亲家你就别打算做了。”

“喂……喂喂喂!”

钟立文又想起什么,扯住大嘴标。

“还有件事你先帮我办了——”

……

看着烧味店老板甩着拖鞋蹬蹬蹬跑上楼。钟立文这才将车子发动起来,开到楼侧的遮雨篷下,推开后座车门。

“阿标总拿这车送货,你忍忍吧。”他望着后视镜,林峯没说话,默默俯身朝后座上一倒。

引擎的声音听起来显然很需要去车厂保养了。转过狭窄熟悉的路口,那辆印着烧味店招牌的汽车慢腾腾地从灰败的旧区驶进商店公寓楼宇鳞次栉比的热闹街道,像是牵引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扯扯绊绊。

他尽量把车开得很稳,特意多绕了几条街,远远能望见阿杰的餐厅,深绿细长的百叶窗合着,把灯光切成许许多多片。钟立文掏出手机,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拨过去。

交谈的一瞬间,钟立文似乎觉得阿杰仿佛正在等着自己。每个字每个字都安静稳当得过头。

“发烧了?”阿杰顿了顿,“这样吧,他的经理人认识我,我开车送他。你到后面巷子等我。”

等待的时候能听到外面影影绰绰的各种声响。钟立文回头看了一眼,林峯还是保持着最初的那个姿势,不过已经睡着了。从外面看车里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而睡在后面的这个人,此刻看起来又是那么的真实。在电视里看到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执行警务时身边无数人的欢呼为的也是他这个人,昨天下午被摄影机和形形色色人物围绕着的身影,还是他这个人。

那应该也原本就不是假的。

可是现在呢?那些有点陌生的,曾经以为隔绝在另外一个世界即便发生也毫无存在感的影像,同现在睡在散着烧味味道,普通到近乎灰扑扑还有零星油点子的汽车后座上的这个人;晚间将一碗泡面放在自己面前,有点腼腆笑着解围裙的影像;一脸水珠把药瓶放进塞了不少纸巾的皮包里的影像……

全部都重合在了一起。

啪嗒。

一滴水珠从车窗顶蜿蜿蜒蜒滑向雨刷,好像一口气憋到最后实在忍不住呼地冲出来。眨眼之间,更多的水珠扑上来,树木枝叶的清香混在汽车尾气、各种商肆茶楼缠绕纷杂的味道里,变成一个包裹住身体潮乎乎冷飕飕的大玻璃盒子。

这种感觉和三年前的那天很相像。他从救护车上把阻拦自己的四眼森打得青了眼圈躺倒在地,把警徽和枪甩到张督察面前,背着小回回家。

小回问他是谁。

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很干脆地说:“我是你老爸。”

孩子再没有说话,两只小手死死抓住钟立文肩头的衣服。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无声无息出现的雨天,玻璃盒子包着每个人,互相看得分明,但靠不到一起,到处凉冰冰,又时时刻刻便会千疮百孔……

阿杰的车停在不远处,隔窗向他们招手。

钟立文喊了一声“林先生,醒醒”。似乎没有用。又喊了几声,后者把脑袋埋进臂弯里俨然要睡到死的架势。钟立文下车来到后面打开门,弯腰拍了拍林峯。

那个人总算睁开眼睛,钟立文正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从对方牛仔裤裤兜里掉出来的皮夹。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夹子了,那张鬼画符一样的画像,完好地放在里面。

……

“阿峯,别把这个忘了。不是护身符吗?迷糊蛋。” 餐厅老板阿杰当时的话从脑子里蹦出来。

……

一个警察。有时候,记忆力好得惊人。

林峯什么也没说,像是拿起寻常衣服那般把皮夹从钟立文手里抽出来,塞回裤兜里钻出车子。天光已经亮了,林峯眯眼望望头顶,脑袋上突然扣了一顶用马克笔画着咸蛋超人的棒球帽。他有些怔,转眼手里又被塞进装着纸杯的塑料袋。

“还在下雨——”钟立文说,“我让阿标买了点粥。吃饱才有力气开工。”

对面的人垂眼看了看,低声道谢。

“好了,回去吧,小回看不到你会着急的。”林峯抬起脸笑着说,然后转身走向阿杰的车,进去关好车门。


等红灯的时候阿杰瞄了一眼身边的林峯。对方光是用塑料勺一个劲舀白粥吃,连眼皮都没抬。

阿杰问:“生病的事经理人知道吗?”

林峯朝前面抬抬下巴,示意朋友开车。

“知道。所以今天的工作推了两个。”他把纸杯勺子收起来,塑料袋哗啦哗啦一阵乱响。

俨然已经完全习惯了,阿杰并没有多问,他也知道林峯不喜欢谈这些。然而没过片刻,林峯却突然对他说:“中午来观塘接我吧。”

“嗯?”

“今天学校是公众参观日,钟立文会带小回过去。昨晚听他说起来,应该是会在那里待到下午……”林峯摘下棒球帽看着上面的咸蛋超人,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两个执着可爱的字:“小回”。

阿杰似乎并不吃惊,淡然问:“要去?来得及吗?”

“剪彩十一点结束,两点他们才来接我去深圳。”

“钟立文知道?”

“我刚刚决定的。”

“阿峯。”

等对方询问地应了一声后,阿杰才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我劝你也没用吧?所以我也不打算劝了。”

他盯着前方的路,雨渐渐要停了,零星的水痕被风吹干,很快车窗上连淡淡的痕迹也不见。

“你做什么总是完全投入,对人对事都这样。起先我以为当了艺人有些地方会变,现在看起来……我该说你死心眼还是倔啊。”

阿杰摇头苦笑。

“我把你当弟弟,这也不是劝,只是个建议。阿峯,有些时候,别全无保留,知道么?”

拉下遮光板,对着里面的镜子重新把帽子戴好。林峯闭一下眼睛,淡淡笑了笑。

 

 

第14章

原本通知下周才有可能确认的消息,提前到达了。林峯靠住镜子安静地听经理人说完大致情况,点点头翘下嘴角不再做其他表示。

“不能说他们对你个人有意见……”经理人揣摩着林峯的表情,字斟句酌地把自己得到的信息慢慢说出来。“档期太满的确有些影响拍摄进度,但主要还是对方投资拍摄这部剧的本意是为了那个女主角……”

林峯问:“说说怎么安排的?”

经理人从包里拿出一大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颜色的标注记号。她翻着指点几处地方给林峯看,“目前改动最大的部分是这些场次的戏份,有七成是全部重新编写的部分。时间上应该来得及,不会耽误之后的工作。这是最初的修改,具体部分还要等开过编导会再说。”

“又是要死掉吗?”林峯慢慢地问。

“这是我们争取过来的。”经理人气定神闲,“编剧那边我也对他们有信心。你可以不用理会。”

听出她话中藏着的深层意思,林峯将手心贴在镜面上,凉沁沁的感觉渗进去。“放到对方那边应该通不过吧?”

经理人笑道:“阿峯,双方的利益都要达到最大值,这才是合拍剧成功的标志。他们是为了推出新秀,我们自然就是要确保做到让更多的观众记住你,让各个厂商投资人认识你;这条底线是早就定好的,不能退得太多了。”

她停了停,又说:“之后媒体采访那边会有些麻烦,你当心一点。”

“如果是公司授意的——”林峯静静地说,“是被高层冷落闹绯闻还是要传言同谁不和同谁是好友,安排什么饭局,坐谁的车,收谁的礼物,和谁一起出席活动的时候要被问谈恋爱的事,要和谁一起逛街买什么东西被拍到,麻烦……事先通知我。”

“能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当然最好。”经理人回答,“只要比素日再多注意一点就好,这么多年了,公司对你是放心的。”

她注意地打量对方片刻,又温声补充一句:“忍耐一下吧,做什么事都要代价。”

负责布景的摄影助理在不远处收拾着长长短短的电线。有人招呼林峯过去测光,谈话便告一段落。

化妆师小心地为他补妆,粉扑拍在脸上,林峯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眼前忙乱又井然有序的景象恍若被一层层粉隔绝着,密不透风一般严实。助理又搬过来一个柔光伞,摄影师边换镜头边回头对播放音乐的同事喊着什么,经理人在比较僻静的角落打电话,模糊晃动的影子。

“闭一下眼睛,阿峯。”

能感觉到手指擦过眼皮的温度,不经意地碰触,若有若无地离开。

一个模糊又有点奇怪的念头蓦地冒出来。林峯蹙眉想了半天,还是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了。”

他随着化妆师的声音重新张开眼睛,松下肩膀站在原地等着助理再次上来测光。

“阿峯这样蛮好,表情很真实。”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这样说,他忽然非常想笑。

一切都不曾改变。

一切……

一切吗?


已经临近暑期末尾,又非什么名校,但由于是新一届小一入学前最后一个公众参观日,从校门口到各个走廊教室还是能看到不少带着孩子前来的家长。

刺桐树的叶子茂茂密密,把树下的长凳遮在浓荫里风雨不透。钟立文把汽水罐的拉环拽开递给女儿,自己看着朝树下走过来的大嘴标。

“见到校长没有?”钟立文问。

“没找到。”大嘴标把牛皮纸袋朝他怀里一塞,“这些资料拿去看。不过啊,我看将来麻烦的不是学校能不能收小回,是你和她之间的关系如果被社会福利署查出来的话,又是一大堆麻烦事。而且福群会和救世军那边都有小回的登记……”

钟立文显然不想让对方当着孩子的面讨论,立刻打断道:“再说吧。”

感觉到女儿停止了喝汽水正专注地望着自己,他低头看看孩子,微微笑一下。

“接下来做什么?”

“去音乐教室!”小回答得干脆,“阿福说他们的音乐老师可好看了!她要是没有男朋友——”

“喂喂——”

钟立文掐一把女儿的脸颊。“改天再操心找女朋友的事好不好?小姑奶奶。”

“老爸,我也很忙的。上学要认识新朋友,还要出去玩,还要做功课,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谁说的,全警署哪一个不是我的好兄弟?”

“不一样啦。我喜欢阿福也喜欢烧味,可阿福会听我说心里话,还会帮我打扫卫生,唱生日歌,烧味就做不到。警署的叔叔们就是老爸的烧味呀,唔,四眼森叔叔除外,标叔也除外……”

好像还嫌不够说服力,小回拧起眉毛使劲想了想,非常肯定地一点脑袋:“还有阿峯哥哥!老爸你对他说话的时候口气特别不一样哦!只要音乐老师是像阿峯哥哥那样脾气的人我就求她做你女朋友!”

趁着大嘴标张口结舌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钟立文赶紧一把抱起自己家的小祖宗奔向教学楼。

……

“原来你的关系网蛮广的啊,我从来都没听说你认识这里的校长。”趴在车窗边,林峯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

“他来过店里几次,人很健谈。”阿杰看看周围。“你一提学校名字我就想到了,只是懒得讲而已。”

“老兄,想帮我就说嘛。”

阿杰用墨镜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我去找他们,你就好好在这里等着。”

林峯捂住脑袋笑笑,“麻烦你了。”

朋友扶住车门无可奈何地咧开嘴:“真不知道现在是该跟着你一起发癫还是该打电话去找你的经理人!”

汽车停的位置正对着通往校内小教堂的石子路,经过的行人不太多。林峯将下颌压在手臂上,盯着路边的一棵树出神。偶尔还会有零星的雨点落下来,战战兢兢拽着一条时有时无的线向下滑动。

他伸出手贴着玻璃,半晌又落下一滴,从中指滑向无名指。有个小小的身影跟随着从手指间的缝隙中闪现出来,林峯怔了怔,抬起身子,看着那个穿了件肥肥大大T恤的小女孩跑到树下,小心检查纸包里的食物。

几乎是本能地,林峯有点手忙脚乱地钻出车子,扬声喊:“小回!”

随后,说不清是为什么,他就站在原地张开双臂有点傻气地笑着,望着,看那满脸欣喜的孩子踩起水花深一脚浅一脚冲过来扑进自己怀里。

“阿峯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啊?”

“正好有一点时间。你爸爸呢?”他笑着说,

他用外套包住小回帮她挡雨,把那个不时钻出来的小脑袋按住擦掉雨水。

“在那边二楼和老师说话……”小回拽住他的手,“我带你去找他!我们去找他好不好?好不好?”

他只是笑,摸摸她的头。

雨好像有逐渐频密的趋势,林峯从车里拿出包将车锁好,把外套脱下来叫小回罩着,自己弯腰抱起她沿着石子路向前走。小回注意地端详他戴的那顶棒球帽,笑得特别开心。

“我还问老爸帽子怎么不见了,原来他送给阿峯哥哥了呀。”

“很帅吧?”

“嗯!”

前面的人渐渐多起来,尽管戴了帽子,还是有些人认出了他,但所幸只是略带兴奋惊异地旁观,并没有上前搭讪或询问。如同见到小回便会莫名感觉到温暖放松,旁人的注视此刻也让林峯隐约有了一点不安,可又仿佛有什么在催促着,没办法停止,更不可能转身。他索性加快脚步穿过步行道和球场,小回拉下外套,朝二楼某处挥起手。

“老爸——!!”

没有找到据说很漂亮的音乐老师,倒是遇见了阿福的班主任。女儿肚子饿想吃东西,钟立文正好也想同老师询问一下入学的事,便掏钱把女儿打发走,自己则与大嘴标同老师站在走廊里细细谈了一阵。

听到孩子的喊声时,他还正在重复班主任方才说的“如果是这种情况,学校就不会接收”的话,打算问个清楚。大嘴标捅了他一下,“阿文,小回叫你哪!”

年轻父亲寻声扭过头,球场边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撑起了一朵朵伞花。湿气有些大,到处都雾蒙蒙的。

没想到画了咸蛋超人的白色棒球帽这么显眼。

他抱着孩子站在人流边缘,安安静静地,抬着头,安安静静地弯起眼睛。

雨水落在衣领里,湿乎乎得惹人讨厌。可是钟立文还是翘了嘴角。

笑得很深很深。

 

第15章

在不太久远的后来,阿杰曾经问过钟立文下定那个决心的原因。

钟立文的回答是:“这世上有一种人,绝对不能对他说‘加油啊’,‘要努力啊’,‘别停下啊’,‘你一定可以啊’,‘你应该是最好的啊’。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在努力,努力过头了,不惜超过承受极限。如果没有人陪在旁边……”

他停了半秒钟,摇摇头。

“他就会把自己累死的。”

阿杰垂下眼睛,慢吞吞地问:“你不是说过,他和小回很像吗?那家伙,其实根本没有办法一个人。”

钟立文笑起来,没有再说一句话,霓虹灯变幻莫测的光芒落进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碎片。


回到同样不那么久远的现在,八月二十号下午一点十六分,看见阿峯抱着小回站在雨里的钟立文,脑子里能够意识到的事还没有那么多。他只知道在学校里下楼梯不能太匆忙,否则容易撞到人;可还是按耐不住快要走到楼梯拐角途中探身按住扶手翻身跃下,三两下就冲到楼梯尽头的大门口。

“阿峯!可以拍张照吗?”

“阿峯!阿峯!”

或许是沾了雨水的缘故,地面有些湿滑,隐隐晃动着反射的光影。钟立文停在门口,看着十多个人将林峯和小回围在中间,如同他曾经在阿杰餐厅门口见到的相同场景。

显然是不希望被拍到孩子,当发现有人拍照的瞬间,林峯抬手把小回的脑袋按在自己颈窝里拉起外套,小女孩似乎也有些不安,张手死死抱住他。

“很抱歉,现在不太方便拍照,可以等一等吗?别吓到孩子。”

他的口气很温和,眼睛一直盯着举相机的人,对方尽管脸上讪讪地却仍然没有垂下手。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看着人群中的林峯,钟立文忽然觉得胸口被塞进一块沉甸甸的奇怪东西,五脏六腑都坠得难受。外面的天还比较亮,室内则是影沉沉的。遮雨檐的阴影在他的面前拉出一条分明的界限,那边缘如刀锋干脆利落地划过去,没有一滴血点溅出来。

伤口留下来了,不痛,但能看得见痕迹。

鞋子上的光影稍稍挪动了几厘米。钟立文推开挡在面前的那些肩膀,从林峯手里抱走孩子,简短说声:“走吧。”

他往前走了三四步,感觉那个人没有跟上来。回头望过去,林峯正抬起眼睛看向自己,快门声不频密,可是始终没有停止的意思。

昨天他们也曾这样很近很近又很远很远地互相注视着。水流向更远的地方,结局似乎依然没有改变。

无法判断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钟立文觉得林峯对自己抱歉地咧开嘴,似乎无声地说了句什么,随即转身接过一个年轻女子递过来的笔为她签名。

不再抬头向这边看一眼。

如果血燃烧的时候会有声音,现在能够听到的话也许会比夏天午后暴雨的雷声还要大吧。大嘴标满脸讶然小跑到钟立文身边,来不及问后者便将小回一把塞过去,钻进人群找到那个仍对着镜头微笑的家伙,拽着他退出来。

有只手挡在钟立文面前,随即传来阿杰淡淡的声音:“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了,多谢阿Sir。”

钟立文瞪着他,阿杰倒是不理会,只拉住林峯的胳膊快步离开。他们在路边停留了片刻看小声说了几句话,看不出是争执还是商量,阿杰掏出手机不知道再给谁打电话,林峯扭脸望了望钟立文,还未来得及迈脚阿杰蓦地拉住他直接把手机放到对方耳边。

……

……

玻璃板凉沁沁的温度刺激着手肘的皮肤,丝丝拉拉的收缩感。稍微挪动一下,电风扇乌蒙蒙的轮廓倒影立时滑出来,乳白的杯盘叮叮咣咣出现在旁边,散出湿热的水汽。

“小回乖,慢慢喝不要烫到。”正伯拉掉挂在肩头的毛巾,拍拍小回的脑袋,又回头招呼在里面忙的儿子,“力发!把那两包卤味拿来给阿文。”

“正伯,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力发妈做的,本打算让大嘴标捎过去,既然你来了就直接带走。”

钟立文环顾四周:“生意还是不好吗?”

“虽然不好倒也饿不死人。”正伯大喇喇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小回吃东西,又张罗着给她拿点心。“怎么有空过来我这里了?”

“前街的小学今天是对外参观日,阿标一直帮忙张罗给小回上学的事,我正好来看看。等大嘴标回待会来带小回走,我就回警署。”

小回忽然抬起头:“我不跟标叔回去,我要在这里等阿峯哥哥。”

钟立文怔了怔:“……他也要上班,没时间过来。”

“可他说过了啊。”

孩子很笃定的样子,抓过钟立文的手机熟练地按开信箱找到一则简讯。

“我对阿峯哥哥说我们在正伯这里吃东西,这是他回的话。”

年轻父亲瞪眼盯着手机屏幕,五秒钟后才腾地直跳起来抱着女儿拎上卤味对正伯说了句:“正伯我们回去了你少喝点酒有空记得去医院查查血压”转身就要奔出门。

女儿扭股糖般从他怀里挣到地上,死抓住正伯的裤管:“我不要走嘛!我要等阿峯哥哥!”

“又不听话了是吗?”钟立文拧着眉毛,“知不知道这样做会给他添麻烦啊?”

“我不管!我要等阿峯哥哥!”

“再不听话我要生气了啊!?”

“我不回去!”

“小回!”

“我不要!!”

“老板,麻烦一杯奶茶外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

钟立文背对着门,小回却欢呼一声向那边直奔过去……


  ……

手机屏幕上的显示,很简单的一行字。“等着我。”

……


“对不住。”林峯说,安安静静的笑容,“我只能买杯奶茶,马上就要走。”

钟立文看停在外面的那辆车,林峯循着他的视线转过头,也不解释,随即蹲下来低声温和地同小回说话。直到正伯拿来奶茶,他才起身道别。

“即使很累也必须要笑,这是谁定的规矩?”

林峯听见钟立文很没好气地低声甩出这么一句话。

他有点愣神,张开嘴要笑又不太敢笑,最后老老实实回答说:“习惯了。”


车里的空调温度很低,经理人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淡淡问:“何必搞得这么辛苦?他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林峯打开纸杯盖子,抬起眼睛。

“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经理人笑了笑,“阿峯,我们只能保证最底限的安全,超过这条线,就没有所谓公私之分了。”

13

“好了,给我吧。”

林峯从嘴里拿出体温计递给钟立文。

“98.9度……我送你去附近的医院。”

“没事,已经降下来了。我包里有药,先把小回挪开吧。”林峯趁着钟立文把女儿叫醒,连忙又哄又拍地让迷迷糊糊,咧嘴要哭闹的小姑娘继续睡觉的时候,起身去客厅拿起包进了厨房。

他翻出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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