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的时候被问到新年的愿望,林峯便会背书似地念出一堆自己就算睡到背过去说梦话也能只字不差的东西。

拿给别人看的,不一定是自己的。不过如果能皆大欢喜,他无所谓。

四个采访。

今天面对的问题都还算通情达理,他让一半脑子睡觉,一半脑子应付着。

“……上次采访吴卓羲时他说到你是个心软又有些死心眼的人,果然是没说错。不愧是你朋友啊……”主持人突然蹦出一句。

睡着了的那一半脑子突然清醒了。

“没有啊。我只是不太喜欢先同别人说再见。”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楞了楞,眨着眼睛遮掩地笑。

因为吴卓羲经常走在我后面。

因为每次道别都是吴卓羲先说再见。

因为那个家伙说过:喂!别回头,你要专心看前面。

因为吴卓羲会任凭家里的猫狗欺负他,自己照旧打机打翻天。

因为拍照的时候经常被吴卓羲拉到身前,于是背后总是温暖的一片。

因为睡醒的时候,只有吴卓羲会毫不留情地一边打哈欠一边一脚狠狠踩中自己的身子走过去。

因为只有吴卓羲会为了食物和他像小狗一样滚在地上打架,但最后又总是让着他,甚至去抢别人的东西给他吃。

因为……

因为……

“一般礼貌吧。”林峯挠挠眼角,笑着回答道。

“之前采访你的时候,你也说过自己很幸运,有几个可以交心的好朋友,吴卓羲算是一个吧……”

主持人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他配合地点头,就算明知道是电台节目,还是做足了功课。


“朋友可以遍天下,兄弟有一个就够了。”


那个声音突然在脑子里蹦出来,溅起高高的水花。

林峯慢慢抿住嘴唇。

第一次听到吴卓羲这样讲的时候,他正在日本料理店吃火锅乌冬。电视里那个家伙对着麦克风说的面不改色,坐在角落里的他立时呛了一下。记者似乎是故意让吴卓羲重复,他就很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

再次被呛得咳嗽起来。引得旁边的客人扭头朝这边看。林峯恨不能那张面巾纸能把整张脸包起来,但能做的也仅有继续把脸埋进碗里猛吃。

“痴线啊。”他心里说。

可是为什么总是想笑,被呛到还是忍不住要笑,结果吭哧吭哧的,拼命想不引人注意还是招惹的连服务生都过来问先生您不要紧吧。

不久后接受邀请录制给吴卓羲的生日祝福。

曾被旁边的人建议稍微准备一下想些听来有朋友交情的话,林峯摸摸脑袋,眨巴着眼睛笑着问:“随便说就好了嘛,还要准备吗?”

根本用不着准备吧。

很自然地就会说兄弟,很自然地就会说到一些看似琐碎的细节上。

没关系,他听得懂就行。

对着镜头林峯这样想,笑起来。


“你说过这种话?”陈山聪瞪眼看着吴卓羲。

后者一副大爷样四仰八叉坐在旺角的一间餐厅里。

“说过啊。一字不差的原话,‘朋友可以遍天下,兄弟有一个就够了。’”

“老兄你粤语长片看多了吧!”

“平常话罢了。”

吴卓羲凑到桌前喝饮料,陈山聪抬手掀起对方帽子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狠狠一拍。

“歪话!”

没有同对方解释的打算,吴卓羲笑了笑,咬住吸管上上下下玩着。

人其实活得挺无奈。出生被别人决定,身份别别人决定,成长被别人决定,优秀与否被别人决定。做了艺人,感情也要被别人决定。吴卓羲没觉得自己认命,所以他自认说那番话完全是出于真心实意。

不过说到粤语长片,倒是让他想起件事。几年前和林峯为了某件事打赌,于是两个人放弃打机开着电视一集一集地看粤语长片,谁最先坚持不住了就请吃饭。若是叫别人知道了只会说无聊,当事者却相当认真,吴卓羲还特意买了一大桶爆米花。

最先败下阵的是林峯。人已经东倒西歪了还是嘴硬说自己不困。吴卓羲让他吃爆米花,那个人嘴巴塞得滚圆脑袋一点一点继续打瞌睡。

“认输吧。”吴卓羲说,用手指弹弹对方脑门。

“我不困。”林峯直着脖子往喉咙里灌水,依旧盯着屏幕。

“至于吗?只是打个赌而已。”

话虽如此,吴卓羲却也不再劝他,自己盘腿坐在旁边。爆米花桶递过来,那个人的嘴巴还是被撑得鼓鼓的。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吃爆米花,最后头挨头睡到一起。电视机什么时候变成一片雪花,谁也说不清。

好像是从那以后吴卓羲便认定,林峯是个骨子里异常倔的人。只是面对外人他会用比较温和的方式表现出来,而到了自己这里,就全无掩饰。

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吴卓羲只是经常会想,认识林峯是不是很幸运。

然后他也会偶尔想,认识林峯会不会很倒霉。

倒霉的是,后半辈子别人或许还有挑选的余地。他则已经做出选择,心甘情愿地关上门了。


晚间电台直播采访的时候,主持人在问:“觉得林峯和你其他朋友有什么不同吗?”

“又迷糊又傻啊。”吴卓羲眼睛都不眨。

“就是说他和你其他朋友是不同的喽?”

吴卓羲眨了下眼睛。

“因为他可以通宵打机别人都不行啊。”

主持人大笑起来,连连拱他说朋友间的八卦。吴卓羲脑子飞快转着,尽量寻找最轻描淡写的部分。只要不是太过于隐私的,只要保持在安全系数以内,只要能符合宣传标准,只要能让听众和主持人心情轻松……

只要。

做艺人真是累。

他突然想。

要是能趁假期偷溜去西贡就,好,了。

西贡!

“就是说你最想居住的地方是西贡喽?为什么选择那里呢?”主持人问。

吴卓羲眨下眼睛,心里说惨了。

脑子里想的居然说出来了,虽然好死不死正撞到枪口上,但还不知道结局是好还是坏。

他决定不费那么多脑子应付了,以免越应付越乱。

所以他干脆就扯开嘴巴笑。

直播间外面的工作人员闲聊着,临了插一句:“真难得,看样子吴卓羲今天心情不错……”

主持人在问假期生活的计划。

吴卓羲说要在家待着,陪陪父母,打机,剪古树,一堆有的没的自己说的面不改色心里惭愧。

说出真话来会被雷劈吧?

大半夜的,两个人蹲在房间里头碰头翻着通告表和日历,从各自那些可怜的假期里拼拼凑凑找出四天时间。林峯建议一起去趟西贡。他本以为自己还需要做些解释,但吴卓羲显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为了那个出门就能跳进海里的码头房子?”他问。

“我想再去一次。”

林峯安静地说。

对面的人说了句“傻瓜”,却渐渐弯起唇角。


为什么每次吃火锅乌冬总是会碰上倒霉事。

先前在电话里约好晚上打机,对方也只是说了一句:“我做完电台节目就回来,你在我家等着吧。”

林峯不是刻意要在吃饭的时候听什么电台节目的,但坐在吴卓羲家里吃东西,还是和他两个无线的舞蹈演员朋友一起吃东西。人在某些地方,或许就要尊重别人的习惯吧。所以工人最初说到电台节目的时候,林峯没有什么意见或疑问。只是一打开就听到那位仁兄说自己傻,主持人问“他和你其他朋友是不同的吗”,再淡定的人也会喷出乌冬面。

另外两个朋友笑得山响。

火锅是工人帮忙从观塘那家他们常去的日本料理店订的,鸳鸯汤底,打边炉最后配乌冬面吃,那味道就算是已经吃饱饭朋友们也会喊着无所谓死在饭桌上都值,统统不停口。

所以,喷出乌冬面真是罪过。

然后又听到主持人在问如果和恋人一起选择居住场所,最想住在哪里?

那位仁兄连一颗螺丝都没吃,张嘴就说西贡。

火锅乌冬的汤头一向是最赞的部分,今天可惜都要糟蹋了。呛得吭哧吭哧咳嗽,林峯想去找纸巾结果筷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后脑勺“嘭”地磕到桌沿,忘记筷子刚刚弄脏了,瞪着眼睛便放回到碗里。

“阿峯你鬼上身啊?吃面吃到魂都飞了?”

电台插播一首很老的歌,轻巧的女声反复唱着“You’re sweet like chocolate boy”,他讪讪地笑,任工人给自己换碗筷。

吴卓羲,不专心做节目魂都飞了的家伙应该是你吧?

电台主持人还在东拉西扯。

“哎,你说到西贡我想起一件事。我看最近的X周刊上说到一个八卦,是怎么说的呢,哎……‘林峯的愿望之一就是港岛南区或者西贡拥有一套房子,拥有出门就可以登船的私人码头……’吴卓羲,要是你也想住西贡的话,可以和你的老死好好取经啊,哈哈哈哈……”

吴卓羲从没觉得杂志上的话全是真的。

不过这次他几乎要认定给这本杂志撰稿的人搞不好是个无聊的狗仔。

“这种话还登啊?根本就是玩笑话怎么传出去的?”

主持人立即问:“玩笑话吗?”

被问的人哈哈哈哈哈一阵干笑。

……很对不起料理店准备汤底的厨师先生,很对不起辛苦去买餐的工人,很对不起好吃的乌冬面,很对不起那些纸巾。吃饭是神圣的一件事,不过今天真是糟蹋了不少粮食。

“没事吧,阿峯?怎么总是被呛到啊?”朋友还在诧异。

林峯脑袋摇到自己都晕,连连摆手笑着说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看着陈志云笑眯眯的脸,林峯突然蹦出我还是赶紧引退好了赶紧回美国继续念书学建筑算了的念头。

“对这件事还有什么意见吗?”陈志云还是笑眯眯。

林峯摇摇头。任哪方面他都没法有意见,临时安排通告不是第一次了,而且这次去新加坡商演的主办方之一还是他代言的厂商,就算现在睡到七荤八素他也知道里面的轻重。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通知这件事的人不是乐易玲,而是陈志云。

“怎么不是乐姐对我说?”他最终还是问了一句。

“吴卓羲的通告也有改动,虽然你们都在新加坡,不过可能碰不上面。具体安排需开会重新商量。你这边只是临时增加一个时间的问题,所以就由我代劳一下。”

陈志云同他一起去坐电梯,等待的时候林峯听到对方说:“虽然假期被这个活动分成了两半,不过还是有机会好好放松一下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淡淡地笑了笑。

假期。其实给他两天就够了。

只不过什么叫做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林峯即便做足心理准备还是难免有些遗憾。

遗憾的事总是很多,

曾经说过各自拍音乐MV的时候,让对方当MV男主演拍戏中戏。MV拍了一支又一支,屏幕里他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

香港好吃的新疆菜馆极少,当他发现铜锣湾有家店食物不错后,就一直想以后有时间约吴卓羲去吃一次。结果等他们终于找到合适的时间,那家店已经结业了。

拍完戏约好一起去云南,结果最后只有林峯自己去了那里。

预定一起过的圣诞。

预定一起过的新年。

预定一起过的春节。

预定……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的。

争吵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什么而争吵?其实两个人都记不清了。

或许只是憋得慌。

被这人看着,被那人看着,安排好的一切,没有多少自主。

他们都是很能忍耐的人,做这行人人如此,否则就只能自动消失或者被迫消失。

但总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你们太亲密了吧?就算男孩子打打闹闹也没关系,麻烦在关键时候闭好自己的嘴巴。

可是,总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我会坐在码头上吃一分钟的章鱼丸子,如果你能找得到我,大家就继续做兄弟。如果不能实现,就做朋友。

为什么要吃一分钟的章鱼丸子?你脑袋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那吃烤鳗鱼?

……还是章鱼丸子吧。

喂!我说正经的!我们现在是吵架!吵架你懂不懂?我只吃一分钟!

你先买章鱼丸子吧。


准备离开新加坡的时候,吴卓羲接到林峯的电话,听他大致说了下临时商演的事。

“要不,先算了吧……”对方说,声音里却透着不甘心。

“阿峯我认识你多久了?”

“……十年,怎么了?”

“我还能去,两天也够了。”

吴卓羲望了眼侧面的海湾。

“阿峯,我会在那里吃一分钟的章鱼丸子。如果你来了,就继续做兄弟。不然就做朋友。我只吃一分钟。”

对方没出声,半晌才挂断了电话。

……接过返回香港的机票,吴卓羲拎着袋子继续向前走。他只有两天时间,要瞒着多少人?没有计算过。他的脑子里只是在想,为什么2007年那一次的约定没有实现。

当他找到那个拥有私人码头,出门就能跳进海里的房子,林峯已经不在了。

之后他们拍戏,演出,接受各种各样的采访。两个人还是像平素别人所见的那样,没人知他们吵架,吵到几至动手。人人都说他们是好兄弟,只是彼此心里却明白,一分钟,没实现。就此只做朋友。

吴卓羲没问过林峯到底在那里等了一分钟,还是等了一刻钟,还是根本没有去。

只是在采访中说出了那句:“朋友可以遍天下,兄弟有一个就够了。”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去柜员机的路上。

“你在哪?”林峯忙忙地问。

“机场啊。”

“我问你在机场哪里?”

“怎么了?”

“护照又忘带了,我可能赶不上飞机。”

吴卓羲猛地停住,四下里张望,僵着嘴巴。

“痴线啊!别乱看了!你想被人发现吗?我看见你了。”电话里的人抱怨地小声喊。

“你……你这个迷糊蛋!”吴卓羲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问,“怎么又把护照忘了?”

“我以为装进袋子里了。”

“你现在在哪里?”

“在你后面,二十多米……笨蛋!别回头啊!”

“赶不及吗?”

“肯定赶不及了。没关系,我坐下班飞机。到香港再会合吧。”

就在入闸的刹那,吴卓羲似有所感地回过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看见林峯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突然拉开嘴巴向自己做了个鬼脸。


人能相逢本来就是一个奇迹。

所以有时候,就算这个世界再怎么变化,有些东西,还是会在注定的时间里交汇。

香港西贡。

那个不引人注意的半旧房子,出门就有私人码头,可以直接蹦进海里。

或许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男子,或两个年轻男子坐在码头上吃章鱼丸子。

 

 

 

流年碎碎念:修改过得2R真人同人文。我真的写不好2R文QoQ,通篇颠三倒四的,好像只能说吃……文文里写的火锅的那家日本店在观塘道,谁觉得荷包钱还比较多可以吃吃看。价格是贵一点,但汤底还算不错的。推荐观音汤底。至于以前在枕边书里写到的膳食小厨,烧鸡扒饭也是一流。不过比起主食更推荐里面的奶茶,味道很正。只是不知道现在是否还能保持住啦。这篇里说到的铜锣湾那家新疆菜馆,麻辣牛舌美味到三花聚顶 \>o</ 可惜后来听家人说店已经歇业了,所以写在这里怀念一下。

 

采访的时候被问到新年的愿望,林峯便会背书似地念出一堆自己就算睡到背过去说梦话也能只字不差的东西。

拿给别人看的,不一定是自己的。不过如果能皆大欢喜,他无所谓。

四个采访。

今天面对的问题都还算通情达理,他让一半脑子睡觉,一半脑子应付着。

“……上次采访吴卓羲时他说到你是个心软又有些死心眼的人,果然是没说错。不愧是你朋友啊……&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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