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0.28 枕边书 第4-6章

4

“你是第一次拍人脸拍到出鼻血吗?”

撕下一大把纸巾塞到对方手里,顶着条毛巾的吴卓羲扫了甘永好一眼,淡淡说:“我哪里知道你鼻子这么金贵。”

“喂!先生,这是鼻子不是高等法院的墙!”

甘永好没好气地抓过纸巾,擦着鼻血继续仰起脑袋望天。身边的收音机里,吴卓羲的电台采访还在进行中,而受访嘉宾眼下却老神在在地站在自己身旁像一只大狗似的,拼命甩头上的水。

捏住被那位神人一巴掌拍到又酸又疼还流血的鼻子,甘永好真有点哭笑不得。

“拿毛巾擦啊。”

“真不愧是饼店,连毛巾都是一股饼味。”

这个人少说一句损话会死吗?甘永好懒得多废话,径直去找水壶。

“你干嘛?”人虽没有跟过来,话却紧紧追到身边。

“烧水啊。你不是艺人吗?感冒了总归不太好吧。茶叶被外公用光了,不好意思只能喝白水。”

瓦斯炉“咔哒”一声,噗地腾起蓝莹莹的火苗。工作间的两个人突然安静下来,立时显出收音机里的电台采访分外刺耳。风雨不见颓势,电波中嘶嘶啦啦的杂音,揪扯不清的味道。

吴卓羲默不作声擦头发。毛巾散发出来的,或许就是白天自己买的那个他不喜欢吃可助理爱到死的皮蛋酥的气味。冷不丁听到甘永好在那边喃喃地小声说了一句。

“原来吴卓羲是男的啊。”

“你说什么?”

“嗯?啊……我说你的名字。”鼻子里塞了纸巾的年轻人从搁架上熟练地拿出两只杯子,“好多年前听邻居阿霞说起来的时候,‘吴卓希’‘吴卓希’的我还以为她在说女生。”

因为看不见,甘永好不知道对面的人脸黑到快成炭;他走到前店去拿了几块皮蛋酥,估计着对方声音发出的大概方位,将碟子放在流理台上推过去。天气冷了,还是吃点东西喝些热水好些。方才搬广告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淋成落汤鸡的对方一直在打哆嗦。自己都被冻到喷嚏连天,那个人想必也不好过。尽管他说话总是硬邦邦撅人,

“你是来买饼,还是路过的?”他静静问。

吴卓羲擦头发的手停了停。“不知道。”

甘永好的眉毛挑起来,“不知道?”

“我的助理想自己来买……雨太大我怕她出危险,而且白天说话重了,想着来道歉。后来忘了具体路是怎么走的,雨太大想又想回去,春秧街口的路出了事故,绕路绕到现在结果看见你在修广告牌……不过我现在不想道歉了,我看你也不需要。广告牌最好请别人帮忙装……”

吴卓羲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外人如此颠三倒四地啰嗦。

“还有,我不喜欢你们店里的皮蛋酥。”

他探身从碟中拿起一块。

“不过谢了。”

甘永好把纸巾从鼻子里拽出来扔到垃圾桶里,手叉在腰上半天没做声。他有点想发火,但又并不认为吴卓羲所说的哪里让自己讨厌。这个人对陌生人似乎都比较冷淡,但短暂相处下来,还是能感觉出他是个热心肠的人,也相当细致。

把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刺剔除出去,从白天到现在他们交谈过的每句话,这个叫吴卓羲的人都流露出某些别扭或刻意掩饰的善意。不是明星吗?如此说话几乎不带拐弯,倒是头一次遇到。

一串手机铃声猛地敲醒甘永好。吴卓羲看他忙忙地念叨着惨了掏出手机扶墙走到工作间门口。

“荷妈?我在店里。没事,不用阿卡来接,我今晚就住在店里好了。雨太大你不用来了!真的,真的没事啊,不用担心,让阿卡听电话……阿卡吗?”

吴卓羲喝白开水,吃不喜欢的鸡仔饼,看门口的人努力同自己大哥解释拜托着,让他帮忙叫母亲打消冒雨出门的念头。外面起哄般一阵紧似一阵阵电闪雷鸣。吃皮蛋酥的男人突然觉得头疼:先前还有把握能开车回去,如今再冒雨出街搞不好一脚油门马上被雷劈。

他再度望望还在讲电话的甘永好。橙黄灯光剪出靠在门框上的人影,很干净又有点雾蒙蒙的眼睛,安然的笑容,平缓的声音,让人放松到甚至会忍不住在他身边睡着的态度。他看看墙,自己的影子黑森森地立着,孤零零一个。

放下电话大大松口气,甘永好回头冲着吴卓羲站的地方问:“吴先生?”

“嗯?”

“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吧。后面仓库有折叠床,以前加班时我们和工人都会睡在工作间。”甘永好说得如同在讲一件极平常的琐事。

听话的人明显没有反应过来。“嗯?”

“那么现在就走吗?”

像是呼应他的话,门外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声雷。

“……”

“那我去给你拿床。”

甘永好扶着流理台朝后面走,经过吴卓羲的身边时被对方拽了个踉跄。“床放在哪里,我自己来。”

于是,在邻居阿霞口中很帅很拉风的那位明星黑着脸走进仓库取出许久没用的折叠床和被子。

甘永好靠坐在流理台边,似笑非笑地静静说:“不好意思,店里最近做了很多皮蛋酥。”


盖着满是皮蛋酥味道的被子,吴卓羲连打几个喷嚏,心里只祷告明天不要感冒。

今天做傻事,明天就不要做傻事。

他把脑袋朝里歪一歪,侧脸看不远处蜷成一团睡得很沉的甘永好。

真是奇怪的人。按理说,对于陌生人任凭谁都会心存介意;可甘永好却异常痛快地把自己留在店里,甚至还睡到如此毫无防备。

他的身上似乎有种特质,是自己不曾拥有的。

到底是什么呢?

“……秋……”

吴卓羲皱皱眉,欠起身看着甘永好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他明明还在睡,可是却低微地叫着什么人的名字。

“……于素秋……我做不成赛亚人……做不成了……”

醒着的另一个人默默待了片刻,最后不声不响躺下去。

雨可能会下到明天。

台风,就要来了。

 


5

醒过来的时候吴卓羲已经不见了。甘永好不禁诧异,自己的睡眠这一年越来越少,连阿月都说全香港每天睡觉最少第一人绝对是管家仔。怎么会有人起的比自己还早。

“你醒啦!?”

半空飘过来不咸不淡的声音。有人带着一身早晨的清爽从自己身边走过,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做什么,一会又回到自己面前。甘永好能感觉到那个人正在蹲下来,像是在开盖子,“啵”地一下,热乎乎的蒸汽和粥的香味没头没脑地扑了满脸。

“广告牌装好了。”吴卓羲说。

后者微微蹙着眉,花了一些时间才搞清楚状况。吴卓羲又将装蛋花汤的纸杯和一包东西放到他腿上,“早饭。谢谢留宿。”

“你用不着这么客气的。”

“我不喜欢欠人情。”

对方也不再争辩。他的脸正对着这边,以至于吴卓羲蓦地感觉他正看着自己,那双眼睛虽然失神,可却奇怪地叫人移不开目光。

“街角对面的赵记茶餐厅。”甘永好闻闻纸杯,笑着说,“那家店海鲜粥出了名的好吃。你知道?”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个粥味道很好闻。”

“劳驾帮我开灯。”甘永好说。

所有的格栅灯全都亮起来,再加上外面玻璃门反射的晨光,吴卓羲不可避免地被晃得花了眼。他注意到甘永好把早餐放到流理台上,动作明显比昨晚敏捷了许多。

“如果光线特别好的话,我还是能看见一点光的。到现在为止,全家的早饭也经常是我在做。”

那个人的后脑勺肯定长了第二双眼睛,头也不回地解释。

“能看见一点光?”

甘永好转身笑了笑,像个孩子。“嗯,就像现在,我能看到你的影子,不过也就这样了。要是下雨阴天即使开灯也不行,晚上更惨……”

为什么会有点高兴?吴卓羲盯着他,自己都奇怪。“能看见我?”

“一点点,特别模糊,只是能知道你在哪里。没关系,你能看见我不就行了。”

什么东西在心里呼地一声爆裂燃烧起来,转瞬一片焦土。吴卓羲看着那个人照旧忙个不停,说得无心。

“医生也说过,如果情况不恶化,这点光感能渐渐越来越强烈的话,就有复明的机会。”

“生病看不见的?”

甘永好叼着叉烧包含糊不清地说。“去年差不多这时候在汉宜大厦那边出了事故。”

他拿下包子,脸冲着前店的玻璃门,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外面。

“还有十天就满一年了。”

“十天?”

甘永好笑着摇摇头,把分成两份的海鲜粥递一碗给吴卓羲。“给,一起吃。”

一个吃得很慢,一个吃得超快。吴卓羲第七次向对面看过去的时候,实在忍不住说:“当心噎到。”

“这些年习惯了。”甘永好两只手把叉烧包往嘴里塞,居然还能说出话来。“要帮忙做事,还要照顾弟弟妹妹,快点的话能节省时间。”

吴卓羲打断他,“你弟弟妹妹不在这里,慢点吃。”

甘永好怔了怔,放下勺子笑起来:“不好意思。”

劝告只见效了几秒钟,没多久甘永好就抓起吃到干干净净的碗筷朝水池那边走。吴卓羲心里叹口气,继续喝粥。

洗碗的人像是突然想起来,问:“哎,你是不是很有名?”

“不知道。”

“你拍电视剧?电影?”

吴卓羲说了几个自己演过的片子,见甘永好一脸茫然便略微泄气地没再说下去。

是啊,这个人之前不是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女人吗?

墙上的钟整点响了几下,碰巧提醒了吴卓羲。

“我先走了,现在街上人不多。”

马上明白对方的意思,甘永好并不强留,那个人起身,用再次散淡了不少温度的声音同他道别。甘永好送他走到店门口,并一直双手插兜侧头站在原地。吴卓羲关上车门,看看那个依旧没有消失的身影,便按了两下喇叭示意。

还系着饼店围裙的年轻人微笑起来,朝这边挥挥手。也许是出于习惯,他顺口喊了一声:“谢谢,以后还要麻烦您继续惠顾!”

曾经以为的天涯。

一瞬间咫尺。

谢谢,以后还要麻烦您继续惠顾!

甘,永,好。

一年前被露天咖啡座遮阳伞挡住的那片夏日阳光倏地刺透了吴卓羲的眼睛。

七月二十日傍晚六点四十三分。吴卓羲曾经认定会比较愉快度过的寻常一天……七月二十日傍晚六点三十三分。

今天是七月十日。

还有十天。

那个顶着毛绒绒短发眼睛笑着就会弯起来,站着站着就会莫名其妙像个女生一样内八字的年轻人。那个露天咖啡座不远处意气扬扬的身影。

那天,他的眼睛一样很干净,和其他人一样正常。


“对方说活动取消原因了吗?”

他仰面靠在片场的折叠椅上养神,助理坐在旁边飞快记电话号码,眼皮也不抬地解释:“今天早上才给了确切消息。那辆为活动送货的货车在宜昌街汉宜大厦附近撞了人,蛮严重的。受伤的人听说已经在医院抢救两天了还没脱离危险。”

“真够倒霉的。”

“是啊。听说是个路过的二十多岁年轻人,不过是热心帮忙指引司机倒车,结果遇到这种事……”


吴卓羲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跳出车子站在街上。一辆辆车从面前疾驰而过,间或露出对面那个有点单薄的身影在整理被风雨搞到狼藉不堪的店前地面。有街坊模样的人经过身边,甘永好就会笑着同他们打招呼,简短聊几句天。那些小孩似乎很喜欢他。有的甚至扑上去揽住年轻人嚷着什么。甘永好会笑得更开心,直接举到半空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

可能又快要下雨了,水汽的味道越来越重。

 


6

很多时候,忙了半天的甘永好会坐在仓库后门所在的小巷里休息,阖眼任那从高楼间射下来的阳光照在脸上。偶尔,他会眯起眼睛看看那一线蓝到让人莫名疼痛起来的天空,打着哈欠看飞机划过浅浅的白色烟迹,看着看着自己会突然傻笑起来,然后注视那片烟迹慢慢,慢慢散淡消失。

喜欢一个人这么待上片刻,随即听荷妈、阿月、或者阿卡他们,在店里高一声低一声低叫着自己名字。他就会笑着起身答应,拉开门走回去。

他是家里的二儿子,都说长子是顶梁柱,但更多琐碎的家事和店里的工作则全是他在帮着母亲料理。家人也越来越依赖于他的存在。书是念得少一些,甘永好倒并不太后悔;其实只要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地生活在一起,自己也就非常知足了。

他只有二十来岁,很年轻,很年轻;他还想这样安静又有点忙乱地生活下去。

即便失明了,他仍然努力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尽量不让自己和家人十几年的生活习惯发生太多改变。他没有让家人通知于素秋自己失明的事,对方的邮件都拜托弟弟阿中帮忙乐哈哈地混过去,打来的电话也总是说地轻描淡写。每日三餐,只要他在家就主动去做,天知道为了判断瓦斯炉的位置和炒菜火候受了多少次伤;看店和整饼,他都几乎是重新熟悉从头学起,那些格架的位置,馅料的比例和调配,店内每一步每一步的距离,收银机键盘的声音,各种面额钞票和硬币的特点……

直到某天早上,荷妈因为发现他头上的零星白发而躲进仓库里嚎啕痛哭。甘永好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受,眼睛不好使了,耳朵却练得相当灵敏。他听着母亲的哭声,那是比父亲离开他们,兄妹们分别,奶奶去世时还要撕心裂肺的哭声。

但他仍然这样告诉自己——

你,没有,任何,改变。

你是个正常人。正常的。

那些日子,他发了疯似的学走路,学做饭,学上下楼梯和电梯,学独自上街,学去银行办事,学用自己的手去辨认妹妹的手语,学抛弃纸笔的另外一种记忆方式,学自己走到饼店开门和打烊,学接待顾客,学啊,学啊……

是痴人发梦吗?可是他只想这样,哪怕把自己逼到绝路,也要让身边的人把失明这件事尽可能地忘掉。自欺欺人也好,逃避也好,所谓的勇气也好;失去的仅仅是视力,多出来的不过是一身伤痕。他不在乎其他人怎么说。他还是他自己——爱笑的,也能让别人很快乐的管家仔甘永好,没有不同。

你,没有,任何,不同。

这样就够了。

……就够了。

另一个不曾放弃的习惯,便是他依然会坐在这条小巷里休息。只可惜今天早晨那点难得的雨后阳光没能维持多久。从东南方涌上来的黑云转瞬便让天空暗得形同入夜。收音机里又在播报热带风暴即将在这两日内登陆的消息。台风登陆的话,可能要关一两天店。不过照荷妈的脾气,她也会给工人们放假自己看店的吧。自己若是提出陪母亲一起看店,对方绝对不会同意,看样子还要事先想个办法才行。

应该是先前搬面粉的时候累到了,坐在巷子里的甘永好觉得肩膀有些沉,便抬手揉了揉,紧接着又想起件事,赵记茶餐厅老板阿祥伯的小孙子克明说放学后会过来,自己答应过陪他去买金鱼。阿祥伯老伴去世的早,女儿离婚另嫁去了国外,孩子暂时留在爷爷身边,几年来甘家便差不多成了克明第二个家。

去哪里买金鱼呢?他琢磨着,没注意荷妈轻轻推开门走到自己身后。

“管家仔?”

年轻人显然被吓了一跳,屁股下面的塑料椅吱嘎扭出一声怪响。

“累坏了?”荷妈仔细端详儿子的脸色,半是埋怨半是担心。“我听雪姐说中午送来的那些面粉都是你一个人搬进仓库的。说过多少次了怎么总是记不住,这些重活千万不要做,你这孩子总是不听话!万一……”

“没有关系的,荷妈。”儿子抱了抱母亲,用手安慰亲昵地摸摸她的脸,笑嘻嘻地说。“不要这样大惊小怪啊……几袋面粉而已,累不到我。你看我现在不是跟阿祥伯买的虾一样喳喳蹦!?”

“喳喳蹦?我看你是嘴巴甜骗老妈!”荷妈边训着儿子边探手就要摸他的额头。

“上次不也是非要帮阿卡搬家,结果最后把他吓到差点发心脏病?还有端午节那天,你冒雨背着方家阿婆爬那么高的楼……”

伸过去的手和要说的话都被堵在半路。

“电话!”甘永好把荷妈推进门。“快接电话吧。”


接到家里的电话时,吴卓羲还在机场附近赶外景。他东一句西一句应付着家人的询问,顺便帮助理抓住被风差点吹跑的帽子。助理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举到他面前。吴卓羲拧起眉毛,朝对方做了个否定的表情。

助理悻悻然站在那里,等他挂上电话。

“那家店的皮蛋酥多好吃啊,买些送你家人不是正好?”

“谢了,用不着。”吴卓羲抬手把她的帽子朝下一拉,“我看是你自己想吃吧。”

“不过你早上来的时候一身皮蛋酥味。”

助理说的无心,吴卓羲打了个喷嚏。

“对了,那家饼铺很有名的,我同化妆的小美说起来,她也知道呢,还给了我电话。”

走在前面的吴卓羲转回身。助理还在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就打电话叫他们送些皮蛋酥和鸡仔饼过来。”

这次的喷嚏打得很结实。

助理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你感冒了?”

同客人问清送货的地点后,荷妈才想起雪姐家里有事临时请了假。甘永好主动提出自己去送货。荷妈起先不放心没答应,但茶餐厅的阿祥伯正好也要去机场那边找人,几句话下来,一老一小便上了路。因为见甘永好脸色不是太对,阿祥伯好人做到底,硬是抢过装饼的袋子自己去找客人,把甘永好扔在外面看车子。

没有开空调,车内有点闷,甘永好把窗子全部摇下去。远处有不少人在说笑,可能是刚刚离开机场的旅客;还有各种各样的异地腔调从里面蹦出来,车轮碾压路面的沙沙响,略带海腥味的空气。他把下巴压在手臂上,感觉着来自海面上的风裹挟着潮湿水汽轰地扑上脸颊,让有些发热的额头倏地凉快了不少。

似乎触动到了某个念头,他伸手从裤袋里掏出一只白色的,明显是女性式样的腕表。

将手表贴在耳朵边,听里面咔哒咔哒的发条声。甘永好直直望着前面,微微眯起眼睛。

海那边,更远更远的南方,就是于素秋所在的地方。

总有一天这只表会坏掉。

海依然存在。

隔得远远的,却依然存在。


头猛地疼了一下。

手臂在车门上一下没撑住,整个人差点趴下去。像是有某种东西倒流进脑子里,每根神经都像是被压路机反复碾了几十遍,彻底碎成大片大片粉末。全身没有一处不在钻心疼痛,尖锐无比。

甘永好抓住车门喘着气摸摸自己的额头,很烫,到处都是冷汗。

糟了。

他心里想。

4

“你是第一次拍人脸拍到出鼻血吗?”

撕下一大把纸巾塞到对方手里,顶着条毛巾的吴卓羲扫了甘永好一眼,淡淡说:“我哪里知道你鼻子这么金贵。”

“喂!先生,这是鼻子不是高等法院的墙!”

甘永好没好气地抓过纸巾,擦着鼻血继续仰起脑袋望天。身边的收音机里,吴卓羲的电台采访还在进行中,而受访嘉宾眼下却老神在在地站在自己身旁像一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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