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0.28 枕边书 第7-9章

7

当助理兴冲冲举起那个袋子示意时,吴卓羲照旧面无表情,甚至很不给面子地再度打了个喷嚏。或许暴露出真正神情的,只有他瞥向阿祥伯的短暂目光。

那个人不是自己去买海鲜粥的茶餐厅老板吗?怎么会变成饼铺送货的工人了?然而念头也不过就是这样一闪而过,他没有那么大把时间去琢磨别人的事。包括,不经意间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个站在店门口笑着向自己挥手的身影。

“有空帮我查一件事。”助理经过身边的时候,吴卓羲叫住她。

“还记不记得去年七月二十号那天取消的活动?当时受伤的那个人,你查查看能不能知道后续的事。”

“怎么突然……”

“帮我查一下就行了。”

天气情况变得愈发恶劣,剧组不得不提前收工。同其他工作人员打过招呼后,吴卓羲便和助理一起准备赶回电视台。经过路口时一辆急救车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刺耳的笛声拉出长长的音线,莫名揪扯着人心。

助理随口说了一句。“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吴卓羲淡淡应着:“有病人吧。”

急救车行驶的正好也是他们要去取车的方向,两个人走到停车场转角的斑马线前,等交通灯变颜色,就在这时,远远便看见救护人员从车上跳下来,拉着担架车直奔向车场里一个正在向他们焦急招手的老人。

那个老人很眼熟。

交错的人影里,他们从车里扶出一个年轻人,准备将他架到担架车上。那个年轻人似乎极不愿意被人救护,竭力推搡开对方的手。旁边的老人急白了一张脸,大声嚷着什么。

“阿好!阿好!你别再倔了,赶紧跟急救车去医院吧!阿好!!”

有个声音在脑子里撕心裂肺地轰然作响,随即周围响起一片嘈杂混乱的噪音。交通灯已经跳成绿色,吴卓羲没说话也没动,光是楞楞地站在那里,想要说什么似地张开嘴……

活动取消了。所在的地方发生了严重事故。

有人受伤了。

真够倒霉的。

是啊,听旁边的人说当时他本来是在指挥,可后来好像掉了什么东西忽然跪在地上找;司机从后视镜上看不到他,一下子退过去……撞得那些板架全滑下来,好惨的……

那个人真够倒霉的,不过跟我吴卓羲没有关系。

很快也便会忘记这些。

很快。

可是……


已经不再明亮的天光映进甘永好的瞳孔,影出大片大片颓败的色泽。脑子昏沉沉的,唯一清醒的意识是绝不能去医院;荷妈会知道,家里人会担心。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淋了点雨,稍微累到了而已,自己只要再歇一下就会缓过来。

他没有发作。没有。那次事故留下的后遗症,并没有发作。身体是在疼,可那也许仅仅是搬面粉累到了;额头很烫,也许是昨天晚上修广告牌淋雨的关系。没有后遗症,没有医生说的那些残留的隐患:没有无法取出压迫神经的碎骨,没有内脏受损,没有什么劳累过度就会出现的意识障碍,没有什么感冒发烧就会出现的并发炎症。

没有,没有。

他是正常的。

他很年轻,还很年轻的。

只要再歇一下。

再歇一下就会好起来。

那两个救护人员比他还要执拗。推开的手再次伸过来要架起胳膊。甘永好发觉目前最困难的不是摆脱对方的手,而是如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他试了许多次,每次推开对方,失去搀扶的身体就会沿着车往下滑。

没关系的。只要忍一忍,什么都会过去的。用力呼吸每一口气。只要呼吸,绝不闭上眼睛,就不会失去意识。

念咒般自我安慰着,他拼命撑住车门,人已经大汗淋漓。

“先生!先生!”救护人员在叫,他硬是凭借那点微弱的气力支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往旁边移。

“我没有事,你们走!”

他说着,竭力想扒住车顶走到更远一点的地方。瞬间血管里一热,更剧烈更凶猛的疼痛迅疾无比涌上来,淹没了全身。

“甘永好!”

仿佛很遥远又很熟悉的声音,携带着突如其来的风。

巨大的衰弱之声在体内轰然响起,甘永好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揪扯着。那些求救般的手指在下一秒内全部被包裹住了。他天旋地转地倚在原地,被一个人狠狠攥住双臂。

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光线太暗了。可是很奇怪,为什么竟然会笑起来?

好像蓦地就安心了。

“又是你?”

甘永好还在笑,身子一点点滑下去,又硬是强撑着一次次站起来。

“……我怎么……我怎么一倒霉就会遇到你啊?”


吴卓羲觉得自己早就过了轻易感伤或心酸的年纪,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那些极致的喜悦和难过似乎也快要被磨到殆尽。夏日午后见到的,那个会露出爽朗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的人,原本以为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印记,时间潮水般冲过去,便会洗刷得干干净净。

然而那个人如今就倒在自己的怀里,惯性带着他的身子一起向下沉,沉,沉。好像要一下子坠进铺天盖地的黑暗里。

吴卓羲,你救不了这个人。

这想法犹如噬咬心尖的利齿,但他非常清楚,这是事实。

可还是放不开手。

放不开……

 

这几个小时真是过的人仰马翻。

先是帮救护人员把甘永好送进医院,又连哄带吓和助理统一口径向电视台隐藏自己的行踪,再费很大力气劝住阿祥伯不要贸贸然打电话通知甘家。

面对老人家满脸的诧异,他又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解释。因为自己亲眼看见甘永好是那么不想上救护车,因为他即使在失去意识那一瞬间,还在发疯似地想要离担架车远一些,更远一些。然而这种理由说出来又有谁能接受呢?

就在彼此僵持的时候,医生解了围,说甘永好的热度已经退下来,所幸炎症并不严重,稍晚便可以出院。

玻璃门在晃,人影在奔走。看起来很像一个开关,或生或死。急救区的蓝色围帘分分合合,各种药水混合在一起的空气刺得鼻子异常不舒服,总是想打喷嚏。这些气味光影和声音让吴卓羲无端便觉得闷到想打人,

好啊。

他想。

即便是陌生人,也能找到那么一点相同的联系。

你讨厌医院,我也一样讨厌。

“慢点,慢点。”

阿祥伯在前面抢步先跑上几步楼梯,又回头紧着招呼跟在后面的吴卓羲。

“累不累?先生您吃得消吗?”

要是自己有闲心,或许会顺嘴说一声不累之类的话吧。吴卓羲真想对那位老人家翻个白眼,就算他体力再好,毕竟身上还背着一个同自己个头差不多的大活人。

何况现在还是在爬这该死的楼梯。

为什么电梯偏偏要坏。照阿祥伯的话,这座大厦的电梯似乎是经常出问题。亏他们还能说得面不改色。吴卓羲看着那闭到死紧的电梯门差点就要爆粗口。跟在后面团团转的助理刚想开口说什么,立刻被年轻人一记凶巴巴的视线给噎了回去。老老实实陪着他们爬楼。

“哎哎哎,你这个后生仔别勉强啊,上面还有好几层……我还是去叫几个街坊来帮你吧。”

“没事!”吴卓羲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赶紧拼着力气喝住阿祥伯。人一多难保自己不会被认出来,那样就算有十张嘴在乐小姐那边也说不清。他还没想因为所谓的一次助人为乐就要上八卦周刊,更要命的是很可能会连带让甘家被狗仔队注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非常不希望这家人受那些八卦杂志骚扰。

楼梯爬到人几乎断了半条命。按响门铃气还没缓过来,开门的Sa姨一见他们就大呼小叫地喊得惊天动地。

“管家仔!?哎呀!爸!是管家仔!又晕倒了吗?爸!快打电话给阿姐!叫她快点回来!管家仔又晕倒啦!哎呀哎呀,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老是这么不小心。我刚才还奇怪怎么送货送到现在都没回来,阿祥伯你是个老人怎么跟年轻人一样做事这么不稳当啊,连个电话都不打过来——”

“太太!”

吴卓羲瞪着妇人。

“先告诉我床在哪里!”

上次见到吴卓羲,是在饼店。第二次见到吴卓羲,是当晚在电视屏幕上。荷妈从没想过会这么快第三次和这个年轻人见面。还是在自己儿子甘永好的房间里。

“应该是没事了,医生说退了烧就不要紧。”吴卓羲简短地解释,向门口退了退。“我看跟他一起去送货的是位老人家,所以就帮个忙……”

忙乱了一阵见甘永好确实没有大碍,荷妈这才连连向吴卓羲道谢又请他喝东西。一直跟在后面的助理拽了拽对方的衣服,小声道:“六点钟要回电视台。”

吴卓羲仰起脖子将茶当饮料一样喝,似乎根本没听见。

“吴先生,这次真的要谢谢你啊。”

纵然之前的见面并不愉快,但如今荷妈还是诚心诚意感激这个年轻人。

“甘太太您太客气了。医生说等他醒了最好明天再去医院复查一下,还要麻烦您提醒他。”

见荷妈沉默不语,吴卓羲忍不住问:“他好像,不是普通发烧这么简单。我听医生说是旧伤引起的炎症?”

“是啊。”荷妈勉强笑笑,“去年阿好出过一次车祸,有几块碎骨压迫到重要神经,因为手术危险太大就一直没有取出来,所以……留下些后遗症……”

她转身看看还在床上昏睡的儿子,“我反复劝他不要强撑着……我也知道,他那么努力都是希望不要让我担心……去年出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看不见,疯了似的跟我喊妈,妈,我看不见了,妈你救救我……手术不能做了,他立刻就要出院,四五个人都拦不住他,走不了路,那孩子便在地上拼命地爬,拼命地爬……他奶奶甘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总说阿好是甘家最孝顺最宝贝的孙子……家里人有谁不开心了,都是阿好第一个发现想办法哄他开心,可是我的儿子难过的时候,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妇人没有转回头,声音越来越低,陷入细微的哽咽里。

助理的脸凑过来,手表几乎要贴到吴卓羲的眼睛上。

有时候。

有时候做一下梦未尝不好。

不过总归要醒过来的。

他是吴卓羲。

TVB的艺员。

他不能放任那些白纸黑字的合约不管。

车行驶上马路后,年轻人一直没说话。坐在旁边的助理偷眼看了他几次,也没有敢开口。

“没关系。”

还是对方第一个打破沉默。

助理抬起头。

“你不用担心,我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吴卓羲直视前方,淡淡地说。

“不会给乐小姐惹麻烦。”

助理半天才低声道:“你知道就好。”

雷声终于在半空中滚响,闷闷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甘永好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荷妈正轻轻揉着自己被输液针头扎过的手背。空气里隐约能察觉到眼泪的气息,酸涩的,一腔苦味。

他不敢睁眼,忍耐地依旧躺在那里不动。但荷妈显然看出他已经醒了,立刻俯身小声问:“还有哪里疼?外公煲了汤,我拿给你喝好不好?”

“我不饿。”儿子睁开眼,立刻是一副笑脸。“对不起啊,吓到你们了吧?”

荷妈捏捏他的脸。“荷妈怎么会吓到。不过,明天早上记得好好安慰一下外公。你今天真是把他吓坏了。Sa姨直拍胸口说开门见你被人背着差点也要晕过去……还有阿卡他们,大家现在都在外面呢。我说你要好好睡,才没有进来吵你。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甘永好笑着摇摇头,脸在母亲的手里蹭了蹭。

“真的不疼?”摸摸儿子的额头,“医生说可以再吃一次药止痛,你刚才都在抖……”

甘永好打断她问:“阿庆呢?”

“……啊,她知道你没事。”

荷妈的口气有点不稳。甘永好立时抬起眼睛,尽量找到对方的位置死死盯着。僵持了一会儿,荷妈叹口气,满脸苦笑。

“阿庆担心的一直哭。刚刚才让阿月把她劝回家。你也知道,她对没有陪你一起去送货始终很在意。总说要是有她在,你就不会出事……”

儿子阖眼待了片刻,忽然咬牙撑着坐起来,手在床头柜上一通乱摸。

“你这孩子!快躺下!你要找什么荷妈帮你啊。”

“电话!电话呢?荷妈把电话给我!”

……妹夫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来,甘永好马上笑着问:“家乐?阿庆回来了吗?我?我没事,不要紧不要紧,你别担心……喂?阿庆?你别哭,乖啊,别哭……二哥没事啊,你听我声音不是好好的?”

荷妈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儿子不停安慰着电话对面的女儿。

她突然很想流泪,尽管知道甘永好看不见自己,还是别开脸去看窗外。

终于又开始下雨了。

 


9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很寂寞。”

台词NG了四遍,吴卓羲自己都觉得对剧组其他工作人员和对手戏的女演员很抱歉。隐隐惊异自己竟然会对这么一句话吃螺丝。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问题。

我一个人很寂寞。

搞什么鬼。

有时间想自己寂不寂寞,他更巴不得一个人趴在家里睡死上三天三夜,打机打到通关,然后看看身边和自己一起发呆的猫狗。

可是,如果,在街上瞥见谈笑风生的情侣或朋友;

午夜拍戏间歇一边吃快要凉掉的工作餐看远处大厦暖洋洋的灯光;

在海边闲逛被大雨淋到只能躲在街边凉亭里,身边只有一只流浪狗……

吴卓羲会觉得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拧成乱麻,扔进世界尽头看不到底的冰山裂缝里。

他不知道这是否便是所谓的寂寞。

他只知道,即使这样也要融进熙熙攘攘的人流,即使这样也要将冷掉的白饭塞进嘴巴继续工作,即使这样仍会把自己的外套给狗罩上帮它挡雨。

人总要独自生活。

他也将如此。

人总要,一个人。

但为什么放工时当他听到助理走过来同自己说的话后。

竟然会那么高兴。

跑到街上一眼望见静静站在地铁站口的甘永好。

竟然会那么高兴……

“你一个人过来的?”

甘永好笑了笑:“今天天光还算亮,我一个人上街没问题。”

小心地上下端详半天:“身体好了?”

“是啊。”生怕对方不信,甘永好补了一句:“今天又去医院查了,医生看见我就烦,说你已经没事了还跑来折腾什么。”

他的冷笑话并不好笑,他也无法看见自己是否露出笑容。吴卓羲还是附和地咧开嘴,挠挠自己的脑袋。

“对了。这个送给你,还有那位小姐。”甘永好从随身的大袋子里掏出两袋饼。隔着半米吴卓羲立刻闻到那股倒霉的皮蛋酥味。

“谢谢你送我回家。还要谢谢你的助理。要不是她把电话留给阿祥伯,我还找不到你们哪……”

唠唠叨叨地还没说完,吴卓羲忽然攥住胳膊拉着他朝前猛走。

“哎——”

“有狗仔。先离开这儿……”

尽管风很大,街上的人还是不见少。吴卓羲回头发觉人群中那几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还跟在后面时,想都没想便把冷帽墨镜摘下来给甘永好戴上,将外套的帽子拽扯到低得不能再低。

再往前走上一段路是讯号山公园,也许人会少一点。然而当他注意到走的太快,即便拉着甘永好对方也已经有些踉跄到追不上自己的步子时,这个念头便马上被彻底打消了。

拽住他钻进临街的一家小中药店,作贼似地躲在店门后。吴卓羲探头朝外面看,听见后面那个人硬压下去的喘息,心里腾地急了起来,但又说不清自己在急什么,以至于只能恶狠狠盯着外面失去目标四处张望着跑向街对面的狗仔记者。

“请问你们要买什么?”

女店员在店里干巴巴地问。

两个人谁也没理会,甘永好摸索着找到对方的胳膊,拍了拍:“还没甩掉记者吗?”

“快了,等他们再走远点就好了。”

“先生!请问你们要买什么?”

女店员的声音倏地抬高了一个八度……


“道歉就好了嘛,何必还要买店里的中药。”

“正好啊,雪姐说喉咙疼,我买些药回去给她泡水喝。”

吴卓羲埋头在袋子里翻了半天,“不会吧,全是皮蛋酥?你不是要谢我吗?谢我就送我不爱吃的东西啊?”

“先生,我们家皮蛋酥很有名的!捧个场好不好?”

“不能这样做生意啊……”

“喂你吃不吃啊?”

台风刚刚过境,运动场上完全没有人,到处是风雨过后的狼藉。他们坐在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树后,喝路上买的饮料。吴卓羲顾虑到甘永好的身体,主动坐到年轻人对面替他挡住街上吹过来的风。

“原来你这么有名啊。”

甘永好叼着吸管没头没脑地说,不太合适的墨镜滑到鼻尖。

“嗯?”吴卓羲抬起头,一嘴的酥皮点心渣。

“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原来还真是这么回事。”甘永好点着头,“原来你真的很有名啊,刚才买饮料好像也被人认出来了。”

“你是香港人吗?”

“是啊……”很正气地应着,随即又很心虚地笑笑,“娱乐圈的事我知道很少啦,家里事情多。”

话题莫名其妙就断了。两人一时不知该再交谈些什么,彼此尴尬地坐着。

“累了吧?”总算蹦出一句。

甘永好略微蹙眉,马上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瞬间笑起来说:“不累,只是好久没这么快地走过了,好像眼睛突然能看见了似的。”

他显然不希望聊天再次陷入沉闷,兴冲冲地对吴卓羲讲起从前他和大哥弟弟几个人在街上追当当车的事。

“别看我大哥个头比我高,根本跑不过我啊。那时候奶奶总带我们坐当当车,我还哄她说要在车上写作业……”

“上次好像听你妈说过,你奶奶很疼你?”

“对啊,以前我有什么秘密,都写在奶奶手上只让她一个人知道。后来奶奶过世了,秘密也就只能说给自己听了。不过也该如此吧,都是大人了。”

他还是在笑,明明笑得像个孩子。

吴卓羲承认,面前这个人,真的很有感染力。那些琐碎的小事,听着并没有产生丝毫厌烦感。他的爽朗乐天,举手投足间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耐心细致,都会让同其接触的人异常舒服。

尽管无法拥有正常的视力,甘永好却比自己这个明眼人还要清楚周遭每分每秒发生的一切。他能说出空气中传来牛丸香气,不远处的士司机手中烟草的气味,头顶树叶的气味;他能听见孩子骑脚踏车经过身边的声音,高架桥上货车行驶的声音,路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逐渐恢复炎热力量的阳光,自己时不时发出的笑声……

一点都不觉得寂寞。

“皮蛋酥好吃吧?”对面的人笑吟吟地问。

吴卓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看自己手里说不出是第几块的点心,再看看甘永好。

“不好吃。”

甘永好摸索到他的手,捉住手腕笑道:“这是什么啊。一盒都快要被你吃光了。”

“我饿了啊。”

“大哥,你嘴巴怎么这么硬,夸我家饼好吃要死人吗?”

“废话,我的确饿了。开工到现在十多个小时没吃东西。”

“不是吧,你们老板做奸商让员工这么辛苦啊?”甘永好皱下眉,“要不我请你吃东西,我记得前几条街有家老字号菜馆味道很棒。怎么样?”

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吴卓羲无意中的一眼顿时牢牢定在运动场铁丝网后面正在拍照的某个人身上。

“混蛋!”他低声骂了一句。

甘永好耳朵尖,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

“没什么。”抓起被对方扔到一边的冷帽重新结结实实套在他头上,手里塞了杯汽水。年轻人一脸茫然地抬脸,吴卓羲按住他的肩尽量口气轻松地说:“我过去一下,你在这里等着。”

“到底怎么了?”

“那边有个熟人,我去说几句话。就在这里别动,等着我,回来你再带我去吃东西。”

听到后面甘永好笑笑,爽快地说:“好啊,我等你。”

吴卓羲站起身,手里的饮料罐捏得喀吧喀吧一通乱响。拍照的那个人似乎也不惊讶,放下相机气定神闲地注视着他朝自己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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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助理兴冲冲举起那个袋子示意时,吴卓羲照旧面无表情,甚至很不给面子地再度打了个喷嚏。或许暴露出真正神情的,只有他瞥向阿祥伯的短暂目光。

那个人不是自己去买海鲜粥的茶餐厅老板吗?怎么会变成饼铺送货的工人了?然而念头也不过就是这样一闪而过,他没有那么大把时间去琢磨别人的事。包括,不经意间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个站在店门口笑着向自己挥手的身影。

“有空帮我查一件事。”助理经过身边的时候,吴卓羲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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