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地面上满是泥土与树木枝叶混合的清香,甘永好用吸管把纸杯内的汽水吸到咕嘟咕嘟乱响,耐心等吴卓羲返回。那家菜馆因为口碑好日日客似云来,去之前估计要先打电话订座才行。

想到这里他连忙掏出手机,寻着上面的按键拨通家里电话拜托外公帮他找菜馆的联系方式。

“……就是春天外公你带我去的那家菜馆啊,对,讯号山的那家……电话多少?我?我说了今天见朋友啊,吃完饭就回去了,没事没事,我自己能回家,哎哎哎,你别跟荷妈说!外公先把电话告诉我啊……”

远处恍惚好像听到争执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着实不甚清楚。

“他只是我一个普通朋友,有什么可拍的!”

应该是吴卓羲的声音,甘永好楞了楞神。

“噢?吴先生,原来你也热心公益啊,找了个瞎子做朋友。不过如果没什么在意的事,那也不用妨碍我的工作。拍完照我自然会消失;或者你要恼,大可以抢我的相机。不过那样对你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吧。”

多少有些担心,也不知道自己再坐在这里合不合适。甘永好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寻着声音慢慢朝他们说话的方向走。经过运动场铁丝网前的通道时,几个骑单车的人一边使劲按喇叭一边冲了过来。

甘永好急忙向后退了好几步,重重撞在栏杆上。

“你瞎了啊!?”对方没好气地回头喊了一声,

他连忙躬身向那些人道歉,听通道上似乎再没有其他声音,才小心地穿过马路。那边谈话的两个人显然注意到了他。甘永好甚至听到一个人在笑着说:“你朋友来了,还是去帮帮他吧,一个瞎子没人照顾到处乱走很容易出事的。”

“你说什么哪!”吴卓羲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爆出看不见的火星。

甘永好无法决定自己是进是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另一个脚步声则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忽然觉得慌乱,仿佛面对了一个强大的敌人,而自己的弱点彻底地暴露无疑,完全没有躲避的可能。

“刚才你撞到栏杆了,没事吧?”吴卓羲问。

“抱歉,我以为你们在吵架。”他笑着问,“谈完了吗?”

吴卓羲淡淡应着,抓住肩膀将他往里面推了推。“饼盒还在那边,我去拿。”

“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儿。”吴卓羲硬邦邦地打断他,“通道上有车。”

穿过通道跑回到树下拿起袋子饼盒,又来到垃圾桶前将空杯子包装纸扔掉。吴卓羲这才看了看还站在铁丝网旁边的甘永好。那个人垂头立着,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小小的忍耐。

眼睛干干地发涩,比潮水还汹涌的东西铺天盖地袭来,带着雷鸣一样的咆哮之声。他快步走回到甘永好面前,尽量轻松起口气问:“不是要带我吃饭吗?再待下去另外一盒皮蛋酥我也得吃光了。你拿什么送我的助理小姐?”

甘永好边皱眉边笑,有点勉强却还是在笑:“好啦好啦,现在就去。”

他硬是从吴卓羲手里抢过饼袋,但没有拒绝推开那个人握住自己胳膊,像是导引者的一只手。


即便只是两个人吃饭,二十多岁的性子还是让他们闹得活像几十个小孩子在吃饭一样。甘永好依旧吃的那么快,吴卓羲简直觉得那家伙吃东西就是在坐云霄飞车。嗖地就是一盘子,咻地就是一碗。看着看着他也急起来:明明是你请我,再这么下去我还没吃多少你倒快把东西吃光了。

甘永好倒不是成心。就算忙忙地划拉菜碟子他也没忘难得将脸挪出来很诧异地问对方:“你怎么不吃啊?不是很饿吗?”

于是变成两个人对抢。

但很快吴卓羲便败下阵,开始不时给那个吃得特别香的家伙夹菜。

鸡块好吃吗?好,那把鸡块给你。蛋饺好吃吗?好,那夹给你。汤好喝吗?你的脑袋点得都快掉下来了,我盛给你……

当甘永好终于满足地叹口气时,吴卓羲已经只手撑住头笑着靠在旁边不知看了多久。

“吃好了?”他问。

甘永好似乎在想什么,筷子还不舍得离手。

“菜吃的差不多了。”他说。

吴卓羲挑起一条眉毛:“嗯?”

“我们能叫点饭吗?一点主食都没有叫啊。”

那个人眨巴着眼睛。

“……”

夏天毕竟来了。台风的痕迹在这座城市里渐渐归于无形,纵然到了晚上,空气里仍满满透出炎热的味道。相比餐厅里的喧哗,街上的热闹则是另一种景象。推开餐厅的大门前,吴卓羲本能地再次回身把帽子给甘永好套了个结结实实。

对方看似随口的问了句:“做你朋友必须这么辛苦啊?”

吴卓羲怔了一下,手停下来。甘永好笑着道:“没事没事,我开玩笑。”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步子未迈出半尺转瞬被另外一个拽到身后,确认没有看到狗仔吴卓羲这才推门拉甘永好走上街。

“我开车送你回春秧街吧。”

天已经黑下来了。

“不用,我搭的士回去就好。”

几次接触下来吴卓羲多少清楚了些甘永好的脾气。也就不再勉强,帮忙截了辆的士,说几句以后有空电话联系的寒暄话,送他上车。

临关车门的时候甘永好摘下帽子递给吴卓羲。

“还给你。”

“晚上风大,你戴着吧。”他还记得他头上的伤。然后将那只手连带帽子一起塞进车里,关好门。

车开出没多远,甘永好摇下窗探出脑袋。“喂……记得把饼送给助理小姐啊!”

“脑袋收回去!”吴卓羲没好气地喊。

那个人笑了。

竟然忍不住挥手,马上又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但他还是用力地挥手。


的士停在渣华道。春秧街离此不远,因为想一个人静一静,甘永好打算慢慢走回去。

这里他非常熟悉,多远会有路口,多远会有台阶,多远要稍微绕开几步免得撞上摊位,多远是大厦和酒店要小心人流。放在一年前他并未在意过这些,然而现在它们已经全都变成自己必须牢记的东西,否则就会成为一个可怕的障碍。而另外的某些东西,则被碾磨成了碎片,纵然自己拼命地想捡回来,也无能为力。

比方说,现在即便他不肯承认,仍然会觉得累。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去,他蜷起膝盖阖眼感觉着微风贴上脸颊时的暖热颤动,球鞋无意擦过地面时发出沙沙轻响。

和吴卓羲躲狗仔的时候并没有跑,但那么快的走这一年来他几乎从来没有试过;没有任何试探和心理准备,单凭跟随一个人的手,每走一下腰背都因为脚步而震得隐隐在疼。

但是,又有一点痛快。

那种不顾一切向前冲的感觉,似乎很久都没有过了。

“管家仔?你怎么坐在这?”

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是饼店隔壁药房的店员阿超。甘永好笑笑,“没什么,只是想坐一会。”

“你看不见路吧,我打电话给荷妈叫她来接你。”

对方的热心反倒让年轻人有点慌手脚。

“阿超!你不用叫荷妈!我自己能回去!”

“天都这么黑了,街上也不亮你一个人行吗?要不我送你……”

“不用真的不用。你下班了?还是赶快回家吧。”

阿超还有些不相信:“真的不用我送你?”

“不用。快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那你千万小心点。”

喧闹过后又是一阵可怕的安静。甘永好坐在那里,怔怔地睁着眼睛,任凭让叹息像眼泪一般落入紧紧攥住的手心。有东西从膝盖上掉下来,伸手去摸,是吴卓羲借给自己的冷帽。甘永好迟疑片刻,把帽子慢慢戴到头上,一直拉到遮住眼睛。

然后脑袋压住膝盖,一动不动。

瞎子。他在心里说。

瞎子!

他再次无声地对自己说。

一个瞎子!

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

竟然是吴卓羲。

“到家了?”那边在问。

“噢,已经到我家楼下了。”不想让对方担心,甘永好快人快语地撒了个谎。

对方沉默了一两秒。

“你家什么时候搬到渣华道了?”

甘永好霍然抬起头。

“……再坐下去你会感冒的。起来,我送你回家。”

那个人淡淡地说。

 

11

第一次听邻居阿霞说起吴卓羲的时候,那个女孩满脸的憧憬。甘永好揉面揉到直犯困,只能边打哈欠边敷衍地嗯嗯啊啊应和着。阿中有时候会买些八卦周刊带回家看,收集里面心仪女星的照片。之后那些周刊就捆成包堆在阳台上成了废品,甘永好偶尔也会跟着看两眼,脑子里却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吴卓羲。只是一个让他连名字都没记清楚的艺人。

然而,时至今日。略微酸涩的遗憾从心底深处升起来。从四面八方冲撞着他,像停不下来的河流。

吴卓羲轻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也很轻,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点抖。

“头疼吗?别随便揉眼睛。”

那个人的声音里总透着一种散淡疏离的味道,不远不近,对任何事情似乎都不会太在意。但他的手却握得很紧,救命稻草一样。已经无法说清是怎么被吴卓羲拉起来。直到那只手放开,甘永好才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出第一口气,而掌心留在胳膊上的温热立时变成绞在一起的齿轮,不断碾压着每一根快要绷断的神经。

年轻人忽然笑起来。

“吴卓羲。”他脱口而出,“真糟糕,我都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

被问的人怔忡少顷,马上回答说:“废话,这还用问。我是帅哥!”

“有没有搞错,别说大话啊。”

“谁说大话?帅得不能再帅了!”

“行啊。”甘永好笑着说:“哎,你既然来了就先跟我去店里吧。那些饼你吃得七七八八,再拿些新的送助理小姐。”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的。走吧走吧。”

他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消沉了,吴卓羲心里隐约松口气。

饼铺已经打烊。吴卓羲坐在流理台边,有点无聊地喝茶,不时看看在门口打电话给家里的甘永好。又过了一阵,年轻人才慢慢走回来。

“甘太太不担心你吗?”

“只要让她知道我没事就行了。正好晚上也有事情做,早上还拜托过她帮忙买东西。”

吴卓羲没听明白,甘永好走到冰箱前拉开门,逐一搁架探寻地摸下去。

“我让荷妈帮我买鸡翅膀……啊,真够沉!这下就放心了。我还怕她买少了……”他拿出一大包,笑得弯了眼睛。

这个人总是会让自己产生小小的惊讶。吴卓羲望着他:“你要做鸡翅?在这里?”

“这是要做好送人的,在家里绝对会被抢没了,汁都不会给你剩一滴。既然有这么多,你也拿一份。”

“不用了。”

“你不是喜欢吃鸡翅膀吗?”

吴卓羲圆了眼睛,后者胜利地咧开嘴。

“我找阿中上网搜资料,你是艺人啊,通常八卦都会写一堆爱吃不爱吃的。正好我要给一个朋友做点菜,既然你俩都喜欢吃鸡翅,一起做喽。”

甘永好熟练地系上围裙洗干净手,把袋里的鸡翅倒进不锈钢盆里,放在水池内小心清洗。接触多了,吴卓羲发现甘永好话出奇的多,东拉西扯的,但又不惹人厌烦。吴卓羲甚至有点喜欢听他这样寻常并近似罗嗦的聊天了,不可思议,实在是不可思议。


“吴卓羲?怎么了?半天不说话。”甘永好甩着湿淋淋的两只手询问地望着他。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唠叨起来就像个妈妈。”

甘永好光是笑,低头继续洗。他望着甘永好将鸡翅放进锅里慢慢炖煮,随即靠在水池边,脸微微一边侧着,抬起脚用脚背无限惬意地蹭蹭另一条腿。

“怎么学会做菜的?”

“饼铺里忙,荷妈又要看店又要照顾我们几个,腰都累坏了。我学会做饭,也能照顾弟妹。后来店里生意好了,中学毕业我就来帮荷妈整饼看店。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别的我做不来,只能尽量帮她省点心吧。”

“你心真细。总是活得这么小心吗?”

“不是小心啊。只是……”甘永好想了想,侧过脸,“你应该也一样吧。都说娱乐圈是个大染缸,你这样待在里面也很辛苦啊。”


我怎么一倒霉就会遇到你……做你的朋友好像很辛苦啊……


握住茶杯的手针刺般痛起来,吴卓羲掩饰地推开杯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你上次说车祸是去年七月二十日发生的。”他淡淡开口,不出意料地看见对方的手抖了一下。“那天我本来要参加一个厂商的代言活动,后来被通知,活动取消了。后来……”

他注视甘永好慢慢靠在流理台边,手死死抠着柜沿。

“助理跟我说,是因为送货的司机出了事故。有个……有个人在帮他倒车的时候被撞到,在医院抢救了三个多星期。后来……”

甘永好低声说:“那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过是被请去参加活动的,就算那个司机我也不怪他,是我自己大意了,不能怪他。”

吴卓羲打断他。“甘永好。你说过自己是个大人了,天真的话我也忘了该怎么讲。娱乐圈是大染缸也好,干净成蒸馏水也好,我进这个行当是我自己乐意。你也不用把我想成什么善人。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善人。你知道吗,其实事后厂商那边曾经考虑过要我去医院探望伤者,但我没去。因为有人说了,你去探望也没有什么炒作的价值,而且风险系数太大,本来没有关系的事反倒会被扯上关系。我想想也同意了。对啊,公司在我身上投了不少钱,还没捞到盆满钵满如果我这时候走错一步,一切就全完了。”

年轻人的嘴唇都白了。再说下去,只会留下一堆锋利到不能再锋利的伤痕。但吴卓羲没有停,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算知道是你,我也不能去。明白吗?你可以说人不能无情无义,但现实就是如此。我没有觉得辛苦,你也不用把我想成什么好人。”

纵然再憎恶厌倦那些改变。吴卓羲却不得不承认,进入娱乐圈后的这些年,他一直在被许多双手无数次推离自己原先的方向。只要想抵抗,但空中立刻就会伸出更有力的一只手,狠狠拉扯着他继续向前。

他只能保护自己,尽量安全地活下去。

但他没有保护其他人的力量。他认定自己没有。

分离。无论谁都会经历这一过程。他没有想过自己同甘永好将来会保持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但,是不是越耗下去自己就会越舍不得?

一种奇怪的危险气息在提醒他。

所以,还是离开吧。

不甘心……真不甘心……

抠住橱柜边缘的手一点一点松开,甘永好忽然笑了,像以前那般有点青涩又温暖非常的笑容。

“真糟糕,我还不知道你长的什么样。”他喃喃说,似乎忘了这句话刚刚曾经说过。

吴卓羲眼角闪烁出零星火花,转瞬又破碎得踪迹皆无。

他站起身,走到甘永好面前坐下,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些手指有点哆嗦,最后还是略微迟疑地慢慢滑过吴卓羲的脸颊,额头,眼睛,鼻子……

“你不是想知道吗?”

吴卓羲说。

“今天是七月二十号。甘永好,记住我的样子吧。”

 


12

如果没说这句话,也许便不会有任何所谓的结果。

温暖的手指,温暖的快要把心烧成灰烬。最后一个字消失在空气中,吴卓羲眼睁睁看着面前那个人的脸上一点一点现出无比痛楚地神色,却发现自己竟连询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注视着他大睁的眼睛,注视着他的手离开自己的脸。

“糟糕……”甘永好笑着,嘴唇有点抖,“还是搞不清……”

锅子噗噗噗响,丝丝缕缕从缝隙间冲出来的热气润糊了瓷砖墙面,凝成细小的水珠,稍稍犹豫停留片刻,转瞬一股脑地向下冲,没有半分犹豫。他仿佛猛然醒悟过来,连忙回身去照顾正在炖煮的鸡翅。

“阿霞,噢,就是那个第一个跟我说起你的邻居……那时候她说起你来,我听得头都大了。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个神仙……”

甘永好背对着他,手里不停。

“在医院的时候……”他略略仰头想了想,平缓内忍的声音,“那个货车司机的太太来看过我,哭得都在床边跪下了。荷妈说我被抢救的那些天她经常来,是个很憔悴的女人。我对她说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好连累她先生。事情已经这样了,怪不得任何人。但是我也知道,不管我怎样说,也无法改变什么。我曾经让荷妈带我去看那位太太……她非常不欢迎,直接把我们挡在门口,一直骂一直骂。其实她说的一点都没错,他们的生活已经重新开始了,我这样不合时宜的出现,只会让她一家人再次掉回到那次事故的回忆里……”

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车钥匙在步伐中零星撞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铁门哗啦啦被谁推起,又哗啦啦被谁拉下去。汽车发动的声音隐隐传过来。随后,再也没有声息。

“我想我真的错了。”甘永好吸下鼻子,笑着自说自话。空荡荡的工作间里,只有锅子咕嘟咕嘟的轻响。

“现实的确是如此啊,所以荷妈带着我向那位太太道歉。那时候我就想,甘永好,你要好好活着,你要让荷妈和一家人不能因为你掉回到那场车祸里。什么都可以改变,但这个家绝对不能因为你而改变。以前能做的事我现在还能做,我可以照顾别人,可以整饼,可以认识新的朋友……”

突然停住了。他僵硬地站在瓦斯炉前,慢慢,慢慢将头顶在冷冰冰而坚硬的橱柜上。

格栅灯在夜的侵蚀下执着地散发出光芒,然而夜是那么大,那么地不可穿越,让这点渺小寂寞的光亮,完全失去了力量。

我以为一切都没有改变。

原来完全错了。

他没有听到卷帘门哗啦啦再度被推上去,有人熟门熟路地走到工作间,车钥匙往台子上一扔,安静到有点隔绝味道的声音:“管家仔甘永好,你答应做给我吃的是鸡翅不是炭。”

“啊?”甘永好一激灵,噼里啪啦抹了把脸,赶紧去抢救锅。手忙脚乱中,他好不容易找个间隙回头带着埋怨地冲身后的人说:“拜托……程亮!突然跳出来说话会吓死人啊!”

后者笑了一下,懒洋洋倚住橱柜打量着甘永好。

“又想于素秋了?你这个人还真是长情。”

好像也不愿多解释,甘永好蹲身捡起刚才不小心掉了的抹布,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默默地想着什么。程亮也不问,漫不经心的表情。

“喂,程亮。”

后者抬起眼睛瞥向他。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中学到现在,也有十五六年了。”程亮脑袋向后一靠,“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这么久你几乎没变过……中学时多笨,现在一样笨。”

“那你怎么还想做我朋友啊?大律师?”

程亮翘起嘴角:“管家仔,你记不记得你教我的那个印第安语单词?那时候你什么都不如我,结果不知从哪里听到的,献宝一样跑来找我说。”

甘永好笑着抓抓头发,“那么早的事你还记得啊。”

“T、E、X、A、S……”程亮脑袋朝旁边一歪,口气淡淡的,“你说印第安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一个甘愿为你受苦的人’,也就是所谓的朋友。你说——‘程亮,从今天起我甘永好要做这样的人,做你程亮的朋友,做最好的TEXAS。’对不对?”

“对啊,然后你也跟我说,以后要当大律师,要打赢每一场官司。做我最引以为傲的朋友。”

甘永好起身关上瓦斯炉,把锅端上流理台,找到碟子一只一只捡出鸡翅。

“现在你是大律师啦,不过你答应荷妈娶个老婆赶紧让她做干奶奶的话还没实现啊。”

“要是能做正宗奶奶,我想荷妈应该会更开心吧?”程亮伏在台上,“你要死在于素秋这棵树上吗?甘少爷?”

“那你要死在常在心那棵树上吗?程大律师?”

他们相视而笑。甘永好知道老朋友不太愿意多谈那件事,便张罗招呼他赶紧吃东西。

和程亮是中学时的同学。甘永好一直觉得那家伙跟自己简直就是天上天下的级别,某阵子都有就算当他小弟也甘心的念头。然而程亮那边,也同样羡慕甘永好那别人说出来都头疼的一大家子。

朋友做了十几年,应该是亲密得如同兄弟了吧。

但甘永好还是在犹豫,犹豫地想,要不要跟他说说吴卓羲的事呢?

“喂,想什么呢?”程亮抬手在他脑门上拍一记。

“没有。你快吃啊,吃完我好回家。”

“我又没拦着你,自己回去啊。”

“喂!你又不收拾碗筷,荷妈明天看见肯定会打电话骂你懒光知道工作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做啊!”

……算了。

甘永好想。

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说是朋友的人,也许根本就从未是自己的朋友吧。那个人,仍然是邻居阿霞口里神仙一样的存在。

我们根本不可能成为TEXAS。


前往化妆室的通道感觉上似乎比往日走得还要长。吴卓羲一边走一边听助理说之后要赶的几份通告。今天还会如同往日一样,在某些人眼中绚烂多姿,而在他眼中则平凡无奇。

“全部就是这些,另外乐小姐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助理说着,从一堆通告表下抽出张报纸递给他。

吴卓羲没有太仔细看那些报纸上的字。视线滑过去,明显是连拍的几张照片撞进眼帘,那上面的两个身影他立刻就认了出来。

根本没有下一刻的踌躇,吴卓羲抓起那张报纸就冲了出去。助理在后面喊,他并不理会,还是向前猛跑,迎面过来的几个同事刚刚抓住他的肩膀,转瞬又被挣开。似乎好几个人在喊,乱哄哄地挤进年轻人的耳朵,但没有一句能真正停留住,全部粉碎在混乱的脚步里。

经过电梯厅的时候他终于被助理追上来揪住。

“乐小姐只是让你知道这件事!但是你不要冲动啊!!”

吴卓羲瞪住她,短暂的恍惚稍纵即逝,所要面对的,还是这个无法逃避的现实。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无可就药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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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满是泥土与树木枝叶混合的清香,甘永好用吸管把纸杯内的汽水吸到咕嘟咕嘟乱响,耐心等吴卓羲返回。那家菜馆因为口碑好日日客似云来,去之前估计要先打电话订座才行。

想到这里他连忙掏出手机,寻着上面的按键拨通家里电话拜托外公帮他找菜馆的联系方式。

“……就是春天外公你带我去的那家菜馆啊,对,讯号山的那家……电话多少?我?我说了今天见朋友啊,吃完饭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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