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凌晨一点十九分。

经过西贡巴士总站的时候林峯停车放下车窗向外面望了一会。也许现在算是西贡最安静的时候,甚至能听到某种夜虫的鸣叫。小回在副驾驶座上蜷成一团睡着,林峯怕她着凉,从后座的旅行袋里拉出条小毯子盖在孩子身上。

从这里前往北潭涌还有一段路,车似乎可以一直开到水库,剩下的便是步行的路程。去浪茄湾的路经常有背包客和徒步野营者出入,并不算难走,唯一有点棘手的是要带着孩子,速度可能会慢一些。他从衣袋里掏出皮夹,小心翼翼展开地图。钟立文的画画得很难看,地图却标记得详细明确。林峯重新默记了一遍路线,视线落在浪茄湾三个字旁的那个大灰狼头像上。

忍不住弯起嘴角,又僵在原地。

八月三十一日,九月一日,九月二日……他曾经错以为自己就这样在短短几天过完一生了。

 

经理人听到他说这一天任何临时通告和事务电话都不想接的时候,微微怔忡过后立刻反应过来:“家里有什么事?”

林峯安静答道:“需要处理一点私事。”

“很少见你因为私事而影响工作……”

“那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林峯在挂断电话前淡淡地说,“为了能全无杂念地继续。”

这个人一直会在公私面前作出符合他人需要照顾到他人所求的决定。于是他总是会在做好选择后,用没关系,你放心,我知道,没问题的之类的话,回应对方对于他即将面对的代价的担心和质疑。

这次却不同了。

全无杂念。

……

他把地图叠起重新放回原地,发动车子,临了又望一眼没有任何来电显示的手机。钟立文从上次分别后便失去了一切消息,直到现在林峯才明白对方所说的要帮同事执勤可能翌日晚上才下班的说辞完全是个谎言。

当他察觉到事情蹊跷,想办法托阿杰帮忙打听后,后面发生的事便如之前过境的台风一样,摧枯拉朽无法抵挡。阿杰给他看报纸,做出随口问到的样子从同事口中打听零星的消息,休息室里的电视新闻……

够了。

也许他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

现在是需要做决定的时刻。


九月三日夜十一点二十三分。

阿杰推开厨房的后门,默默注视面前站着的人,脸上看不出喜怒。

林峯把孩子靠在肩膀上的小脑袋朝里扶了扶,对身边的大嘴标说:“他是我的朋友阿杰,这个餐厅的老板。阿杰,这位是大嘴标,阿文的邻居。”

站在林峯身后的汉子同阿杰简单打个招呼,打开货车门拿出几个旅行袋。阿杰太太从房子里跟出来,连忙伸手要帮林峯抱孩子。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手臂死死圈住林峯。年轻男人安慰似地亲亲她的头发,抱歉笑着:“小回怕生,我来抱好了。”

阿杰太太也不勉强,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房间不大。虽然通知得极为仓促,还是能看出阿杰夫妇尽最大努力做了准备。该为孩子置办的东西基本都齐全了,小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林峯把孩子放到地上,小回立刻紧抓他的手腕,衣袖拽得都要差点滑下来。

“暂时就要住在这里了,你看,这是你的房间呢。”林峯轻声说,“很漂亮吧?”

“我要回家!”小回说得斩钉截铁。

林峯凝视她半晌,等女孩瞪视他的眼神慢慢软化下去时才说:“暂时没办法回去。你老爸现在不在,那些记者整日都在大嘴标家附近……我一天24小时大概没有几个钟碰不上狗仔的……我能放心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小回动动嘴,声音哑哑的。“老爸不要我了吗?”

“小回。”

“我要回家等老爸!”孩子的脸涨得通红,

我,从来没有只靠一个人活下去的愿望。

林峯看着她,突然这么想。


红绿灯孤零零地闪动,等待变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线。林峯抬眼望望后视镜里的自己,望着低低帽檐下的眼睛。

不好笑吗?像个逃犯一般的装扮。

“阿峯哥哥?”小回揉着眼睛坐起身。

他把孩子睡乱的头发捋顺,说:“再睡会吧,还要走很远。”

小回换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座位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阿峯哥哥,你有讨厌的人吗?”

年轻男子目视前方发动车子,换挡,忽然笑着问:“你老爸有讨厌的人吗?”

“有,他最讨厌菜场的阿才和细卡,有一次幸亏标叔在,不然老爸会打爆他们的头。”

“为什么?”

小回吸吸鼻子。

“阿才说我妈妈吸毒死了。”

林峯默默开车,半天没说话。小回望了他一会,狠狠咬下嘴唇猛地大声喊起来:“你也相信吗?阿才是瞎胡说的!我妈妈才没有死!老爸说过只要我们住在这里不走,妈妈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你不要信他们!我妈妈没吸毒!她没死!他们都是骗子!他们才是坏人!我妈妈不是坏人!老爸他也不是!电视上讲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小回。”

他打断她,温和又淡然的声调:“你记得吧?咸蛋超人从来不怀疑自己的伙伴。”

小女孩跪在座位上,眼圈有点红。

林峯冲她笑一笑。

“我相信你。”

他握紧方向盘,路灯的光芒划过帽檐淹没在眼睛里,也淹没了后面小回听不太清的低低一句话。

……

钟立文,我相信你。

……

长大以后,我们就没有任何资格或权力对人下一个绝对的判断。孩子可以绝对地爱或憎,林峯想,如果他也可以这样该多好。

绝对地。

绝对地去喜欢甚至爱着一个人。

该多好。

“身为公众艺人,你就失去许多隐私的权力。”经理人在电话里语气平淡,不动声色地藏着词句的暗流。“阿峯,你要当心。面对什么人都要当心,不然只会伤害到你自己。”

“包括你吗?你做我经理人不少年了……”他有点挑衅地问,却仍然带着玩笑口吻。

经理人停顿片刻,肯定地回答道:“包括我。”

“这样对你才是最好的,你可以……在这个世界里活得比任何人都长久。”

……

“……也希望首次入围的林峯可以在颁奖典礼上愿望成真,不管怎样,我们先在这里祝贺林峯入围最佳男配角……”

凌晨的电台在播放关于他电影节奖项入围的消息。明晚要搭飞机去参加颁奖典礼,必须去,不可以不去。剧组的一位同事前些天女友出了车祸至今没有脱离危险,据说同样入围技术奖项的他也要出席。

林峯在公司走廊里见过他,还记得那个人微微佝偻的背影。

是艺人,是已经安排好的工作。

忘了是谁说的,有多爱,就会有多恨。你需要那只手的帮助,也被那只手扼着喉咙。

他开着车,脑子里莫名浮上一句似乎蛰伏了许久的话。

我从来没有见过……

这样阴郁而又这样光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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