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修的方段故事。谢谢你一直以来,嗯,就是谢谢你一直以来。 这篇文有出连仔和灯灯的帮忙,大家都抱抱>口<

故事中有真实历史人物出场,方少陵和段晓星的身份除去原剧里一点关系外,其他皆是根据故事需要虚构的,涉及抗日的部分史实根据故事人物做了一些虚构增补。

 

 

【凛昔章】

民国二十五年双十节那天晚上,北平军政当局于怀仁堂办了场堂会戏。因为和宋哲元有些私交,方少陵也去了,随便找个角落阖眼听《大登殿》。他只在荀慧生出场的时候睁了眼。副官知道方少陵素来喜欢荀派的戏,凑过来低声道:“初八那天哈飞剧院荀老板的戏,位子已经订好了。”
方少陵应了一声好,四周皆是掌声,把他这声好直淹没在里面。
若是演《钗头凤》就更好了,他有点遗憾。众人都说荀派脆亮圆润,方少陵却独独从里面听出一抹子低柔婉转。副官见他听得高兴,壮壮胆子又凑过来问:“师座,陈局长来电话问……上次抓的那个巫马……”
“杀了完了,少费点事。”他随口道。
“不过……”副官期期艾艾的样子有点少有,方少陵难得瞥眼过去,森森的。
副官俯身过去耳语几句。听话的人鼻子里笑一声,随口哼了句唱词:“‘纵是死也要死得朗朗清清。’你对老陈说,我恭候大驾。”说完,他不经意地弹掉烟灰。那些灰白的细末散在空中,衬在旦角丝丝渺渺的嗓子里,一味坠下去,坠到地上,钻出血肉来。

那人初来的时候站在廊下,影绰绰的和天光一样不分明。
方少陵看不真切,便向前多走了两步。
这在他是鲜有的,周围人脸上的诧异自是更深了一层。何时见过长官对人上心到如此的,就连宋哲元来的时候,方少陵也照旧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有一下没一下擦手里的枪。乌黝黝的枪管,看起来却像血盆大口,吞着他影沉沉的眼睛。
那人的脸还是看不清,半旧衣服,打着绑腿,挽着白袖口很是干净。
北平秋天的风素是干生生的,吹得几近泛黄的竹叶窸窸窣窣乱响,屋檐下铁马一阵鼓噪。
“师座,这位就是苍龙武馆的段掌门。”负责介绍的商会会长躬身笑道。
这场面莫名有点戏谑。三个似乎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齐齐站在院中。方少陵有点不耐,想着正房留声机上荀慧生的唱片还在转着。此刻云散了一点,阳光从头顶倾进藤萝架,满地的碎影子。方少陵听到那个人浅淡的声音,不脆也不亮,又有着似断非断的东西绕在里面。
一层层线绕上来,怎么扯都扯不完。
“冒昧来访,得罪了。在下段晓星。”他笑一笑,静谧玲珑面孔。不过是行惯常的礼数,笑意自是浅的。
方少陵好整以暇地立着,眼角扫过他的脸,道:“段掌门?”
停一停,又似笑非笑地问:“来求情?还是来收尸?”
段晓星没有立刻回答,眼里瞬息万变的颜色。商会会长青白了脸:怎么还未坐下就来这么一刀,赶忙急急地圆场。
“收尸找错了地方,求情的话……”他的视线在段晓星脸上钉进去,楔子榫卯的一记。“你是替他女人求?还是为了什么香火之情?他伤的可是日本人。”
段晓星垂眼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细布褂子上弯出流水的纹路。
方少陵也不看他,对着商会会长:“许会长。偏劳了,您这份人情我可受不起。带你的客人早走早清净,我还要安安生生听荀老板的杜十娘呢。”
“说巫马伤了日本商人,又拿不出证据。明明归北平警察局管的事,却有军队插手。”段晓星声调不变,“你是跟随张副司令自关外来的吧?不抗日却要杀自己的同胞吗?”
铁马响得紧起来,唱针颤巍巍动着,戏里杜十娘最后一句散板挣进耳朵:“死也要死得朗朗清清……”
方少陵眼睛一片焦黑,自齿缝里笑。
时隔几年还是会有人拿这件事戳他的心尖子,人的舌头真是天下少有的恶物。从沈阳撤退的时候,一群兵哭得比死了亲娘老婆更甚。他的兵里东北人多,眼看着日本人来了,眼看着沈阳没了,眼看着成了亡国奴,眼看着自己的长官骑在马上淡淡一声:入关。
就这么走了?家都不要了?
方少陵一句话没说,叫宪兵捆了几个带头闹事的人,自己第一个登上火车,一片哭号声里进了山海关。那时候他奉命守冷口,“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的口号他也喊过。三月四日热河省主席汤玉麟跟头把式逃出承德,日本人来了,他在宋哲元面前生生握碎了茶杯。带着满手的血上了马,一路行一路拔出碎瓷片扔在地上。
跟着自己从东北来的弟兄,长城一战死了十二麻袋。
十二麻袋。
方少陵是时隔三年后才去为殉国的弟兄们收的尸骨。都烂了,拣出十二麻袋。
他在一片哭号声里进了北平。
张副司令部下,老子又曾是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再加上宋哲元与他相熟多方照顾有加,在北平的日子倒也安生了许多;非议的声音不是没有,但极少有人敢当面揭这层伤疤。
“又怎样?”他再近前一步,眯眼端详面前人。
“段掌门,日本人我要杀,中国人我一样杀,你又能怎样?我的兵在长城上流血的时候,你应该还躺在八大胡同哪个娘们儿胸脯上快活吧?”
段晓星不动,也不笑,只安安静静看着他。恍若方才的话并非出自他口,却是冥冥中方少陵自己的另一个魂魄在诅咒似的抠那些他不愿碰触的东西。
“你怕什么?”段晓星猝然问,剔透的瞳孔里燎过一星火。
风隐隐地过来,心沉了沉。
死也要死得朗朗清清。
方少陵想过死。
一个枪子,一块弹片。痛快,痛快。
民国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二日,荀慧生在北平哈飞剧院首演《红娘》。方少陵带着副官勤务兵去捧场,一出戏听得好不过瘾。
这天早上,北平警察局枪决了巫马。
段晓星收的尸。
听到副官武志强的报告,方少陵仰头微想了一想,照旧仔细擦拭留声机黄铜喇叭。
“一个人去的?还是整个苍龙武馆?”
“一个人去的,在刑场上跪了半日。刑场那边的老王头帮忙收拾的尸首,先停到义庄,翌日一早去了西山。”
方少陵说了句什么,副官没听清,小心应着:“师座?您是说?”
“那个人有双黄泉的眼睛。”
所以,他怕了。
见他第一眼,他便怕了。
这个人似乎看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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