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风章】

放在几十年前,北平城人人知道苍龙派的掌门段泰北。放在几年前,段泰北撒手人寰,唯一的儿子段晓星成了新掌门。苍龙武馆的名号仍旧是跺一脚响三声。
后来世道变了。
风传有赤色分子同苍龙武馆的人交往,警察局闹了一阵,没查出个所以然但还是搅得满城风雨。后来武馆又频频与日本人起冲突,段晓星为了救出事的师弟,被日本人一粒枪子儿断送了浑身好武功。麻强红了眼睛要同日本人拼命,和段家素有交情的商会许会长上下活动急白了半边头发,总算勉强息事宁人。
世道真的变了。
民国二十五年。所谓的太平世界早就被风吹了走。苍龙武馆还在,可空有武艺又无处去用,渐渐人也稀少起来。如今只剩多年的老家人祥叔,大师兄麻强和几个无家可归的小师弟陪段晓星守着。世道不好,别人都是遇事就躲顶了天也仅仅量力相助。段晓星则不然,只要是穷人家的孩子,段晓星一概分文不收教他们念书,大一点的孩子就想办法帮忙找个事由。常年习武的人也会些医术,四方八邻跌打外伤便多到这里求药,苍龙武馆也是一概接纳。
他常带着笑,声音亦是低低的,周围胡同里的孩子们听了自觉得亲切;但在巡警卫三他们耳朵里,每个字似乎都咬着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劲儿。两三年间,苍龙武馆成了半个义塾半个善医馆。这年景兵荒马乱,人闲不起。命总是要用命挣来的,多给别人一口,自己搞不好就会饿死。麻强满腹牢骚,又心疼师弟,只好跟着祥叔绞尽脑汁经营武馆名下的田庄,勉强维持生计。
时光瞬息流逝,日子总要过,勉强不得。
苍龙武馆还是叫苍龙武馆,外面人还是叫他段掌门。段晓星也笑着答应,心里挂着七八十个铅坠子,应一声,坠子就沉沉地来回荡,挂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有些事早忘了。当年擂台赢得的金匾横在倒座南房里,小师弟翻找可以变卖的东西,几下拨弄就被灰迷了眼。
有些事忘不了。麻强很少醉,醉了酒就会哭,哭得砸坏青石桌面,哭着嚷当年谁不知道我师弟全京城一等一的功夫。腿快,拳疾,招式飘洒架子稳准利落得漂亮,擂台满都打的到。可现在——
可现在……
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的,还有方少陵。
锃亮的银烟夹在手掌里擎着,细白伶仃的加立克牌香烟整整齐齐排在里面。方少陵盯住那些烟半晌没言语,最后等宋哲元又追问了一句,才慢吞吞地说:“我的回话只有一个。”
他劈手夺过宋哲元手里的烟攥在掌心里,空气中登时一股子焦味。宋哲元略怔了片刻,又笑一笑,转头看身边的张自忠。
“荩忱,既然少陵都这么说了,你就帮他想个法子吧。”
张自忠垂眼笑道:“老宋你倒真有一套,让我这个天津市长来管北平的事?”
他负手在八仙桌前站了站,调回身问方少陵:“装备情况到底有多糟?”
“老赵他们三十七师每连至少还有两挺轻机枪,我这里三个连统共才有一挺。”方少陵将烟夹扔上花几,碰得盖碗叮咣乱闹。“日本人再来,弟兄们还得轮着镔铁大刀片子,十来条命换一个鬼子脑袋。”
他冷笑一声:“老头子只惦记着拉人到南边剿匪,谁惦记着北边这些事?中央军是宝贝,杂牌军成了送死的货。你们以前是冯胖子的旧部,和我老子一样算个非嫡系。说是握着平津军政大权,真正有用的装备哪一件经过你们的手了?赵登禹上次对我说,他发下去的枪还是一堆汉阳造,到最后他自己受不了都想掉泪。弟兄们拿着这样的家伙事儿上战场,不是我嘴毒,死守平津?笑话!”
说的满是火药味,听的两个人心里则清楚那里面藏的辛酸。面前的这个后生几乎可说比自己的孩子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是从火里血里搏过多少次命的军人。守长城的时候,炮弹落了十几颗才炸出一声响,武器装备落后到如此,弟兄们心寒,将来的出路也便可想而之。方少陵还年轻,即便自己老子曾经得罪过南京那个人,但如今好歹也是用人的时候,他又是张学良的部下,老蒋就算再狠也不会在此时此刻自断手脚。如有可能,说不定还能想办法转了正,将来成了中央军,成了嫡系,他的日子或许也能好过一点。
只是这一条路,连宋哲元、张自忠自己也不敢保证。总司令的反复无常哪个人不清楚,想必,方少陵也一样心知肚明。
他站起身,副官武志强在门口见了,马上进来立正候着。
“我先回城了。”方少陵戴上军帽。“晚上还要枪毙几个人。”
宋哲元道:“这是老陈的事儿,你就甭操心了。留在海淀住一晚,明早咱们三个一起回北平。”
方少陵笑一声。
“军长忘了吗?捉鬼的钟馗,自己也是个鬼啊。”
他帽檐低低的,眼睛一片暗影。
“我本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当然也只能做见不得光的事。”
立在旁边的张自忠沉默片刻,忽道:“就这几日,你们等我消息。也许不能完全办妥,不过总会给明轩兄一个交代。”
他又拍了拍方少陵的肩。
“军人不信什么缘分,不过若是可能,希望你我永不要在战场上相见。”
他的意思,方少陵立时懂了,倒也不说什么,敬个礼便走。

碎草揉黄时节,段晓星骑马独自去西山附的田庄。今年收成不好,进账也少了四五项。祥叔托一个山西同乡去包头做点皮货生意,总算见了点洋钱。他听祥叔絮絮叨叨说了半日,又温言安慰了一番,便起程返回。进入海淀镇后,随意找了间饭铺喝些油茶歇脚歇马。伙计见他穿着青洋绉裤子,半旧漂白细市布褂子,虽非什么有钱的主倒也是干净精神的一个人物,口中自然客气了许多。
饭铺小,伙计端着笼屉穿梭在桌椅间带出一遛热腾腾的蒸汽。天气凉了,牛肉髓油茶闷闷的香味沁进喉咙里,倒让人从心底下暖起来。隔壁桌的两个人聊着家长里短,哪里米涨价,哪里饿死了人,哪里抓了人,哪里卖儿卖女,哪里老字号又倒了一家,日本人打伤了拉洋车的,学生和警察冲突,间或夹杂了些国事。说到硍节儿处两个人立时心照不宣地住了口,齐齐叹口气。
段晓星自顾自慢慢啜着油茶,碗口的水雾藏了一双眼。几辆大车哗啦哗啦跑过去,他从褡裢里摸出几个大子儿放在桌上,掸掸土,准备重新上路。
马蹄很疾,很乱。
起码有十几个人。
段晓星抬头望过去,一队军人自西北方向的大路奔过来。烟尘扬到半空,杀气腾腾的劲道。他牵着自己的马向后背身避了避,站在饭铺棚檐下面等对方过去。那些人马经过身边的瞬间,段晓星下意识地侧脸瞥了一眼。
只一眼。
为首的那匹马突然扯出一声嘶鸣,被骑者强行用缰绳勒住,逼得它后腿直立起来连打着响鼻振鬃甩头,几声鞭子响过,那匹马才勉强静下来,狠狠刨着蹄子。
马上人似笑非笑的清冷模样,懒洋洋挑着锐利唇角,有声音自头顶传过来,凉硬。
“段掌门。”
段晓星微微阖了一下眼,转回身,淡淡应了。
“方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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