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生章】

在北平,这个时候若想吃到黄瓜,也非得有头有脸的酒馆饭庄才行。只是这个客人张口说的菜名,还是着实让烤肉季的伙计怔在桌前,半天才小心地重复:“长官,您是说……只要芝麻酱拌面?”
方少陵眼角直剔上去,盯住他。
伙计喉咙里咯喽一记响,讪笑着退出去。
段晓星端端正正坐在对面喝茶,眼皮也不撩一下。
送来的芝麻酱闻着味儿就是正宗,各色配菜衬在细瓷碟子里,清透水灵。
“守冷口的时候,穷地方划拉不出多少管事儿的吃食,当地有户人家给我做过芝麻酱拌面。”方少陵从二楼雅座向外望。进城后天色已然暗了,后海沿岸倒不算太冷清,挑着担子的小力笨儿脚步匆匆,银锭桥上立着两个像是全活儿的女子,低低说笑着,胭脂揉得满眼醉红。
他也不管段晓星听没听进去,自顾自地说:“那家人在旗,当家老头早年间也是个吃主儿。芝麻酱就这样挑一坨子搁在碗里头,加点盐加点凉开水,用筷子把它澥开。只要找几根嫩黄瓜切丝配着便是鲜品,加其他的就成了破落货。春天里我在他家还吃过香椿豆腐,这么大的猪油葱饼,萝卜丝烧饼,就算最普通的阳春面,也是宽汤硬面,重青重浇带过桥。晌饭就坐在院里吃,放个小桌,太阳暖乎乎的,整点酒喝着……他们家五口人。老太太人挺勤快,利利索索,大儿子跟着我做了勤务兵,老头儿真是个好人,可惜。”
段晓星难得插嘴问:“怎么?”
方少陵把拌好的面碗搁在段晓星面前,眉梢蓦地挑起几丝煞气。
“死了。”
吐出那两个字,他眼角的煞气又倏然不见,清眉淡眼地继续拌第二碗芝麻酱。
“日本人烧了那个村,没一个活口。他儿子死在喜峰口,替我挡住了七个枪子儿。”
段晓星望着他,问:“方师长找我只为说这些么?”
方少陵吃口面。“那个商会会长许敬山听说和你们段家是世交?”
“是。”
“多深的交情?”
“有陈局长帮忙,你应该跟我一样清楚。”
段晓星说这话时仍旧是一副他们最初相见时的模样神气,不温不火。
“下月初政商两界会在六国饭店办一场筹款晚宴,二十九军之后要在平津两地开始征兵。段掌门,还需要你多多上心啊。”方少陵胳膊肘压在大理石桌面上,茶碗遮住了半边笑容。
 这才是他在海淀镇遇到段晓星后,连礼带兵把他请到烤肉季的真正原因。
他需要钱,也需要新兵。
段晓星口中轻描淡写的所谓世交,方少陵查出来的可不只这么简单。段家倒只是普普通通,但视段晓星如亲子的许敬山,自己在平津上海都有不少实业,唯一女儿还嫁给了华孚公司老板的大公子,夫妇两人握着华孚公司的股票,华孚公司的靠山是美国人。
一个大老板,居然特意跑来为巫马求情,甚至带着段晓星登门拜访,方少陵脑子转得快,回头就让陈局长把对方的底细查了个遍。他要那些人口袋里的钱,要那些人身后的那些人,手里的钱。
这年月疯子才做善心菩萨。守北平城,老子出血送命你们至少也要搭上一身肉。
楼下有人唱起了“思凡”,销魂妩媚动人魂魄,把一颗心攥在手里磨碎了。“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似我?”
段晓星笑了。
方少陵微微一楞。
“方师长,抗日的事,许会长当仁不让自会帮忙的。但如果是为了填您自己的腰包,我想还是不要费这些力了。至于二十九军征兵,苍龙武馆现在基本名存实亡,不过靠家父和段某的一点微薄之力,倒是能为抗日做点事情。只是……”
他笑得更深,眼睛沉不见底。
“方师长,唯独你七十九师的忙,段某不想帮也不会帮。”
方少陵极响地笑起来,朝椅背上一靠,视线直凿进对方的瞳孔里。
“因为我杀了巫马?”
段晓星垂下眼皮,重新抬起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又回到原先的模样。
“你不只杀了巫马,草岗子监狱里的那些犯人,死在你手上的至少有七八十个。你说着要抗日,又在杀抗日的同胞。方少陵,如果想让我承认你还有一点良知是条汉子,就到战场上留个顶天立地的尸首,而不是当条到处咬人的狗。”
说完这些,段晓星竟然拿起筷子开始吃面,痛痛快快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以为对方会勃然大怒。
段家人的骨头都是硬的,父亲从未教过他逃跑的方法,武功没有了,并不是自己可以遁世韬晦的理由。所以,他安安静静吃面,芝麻酱很香,黄瓜丝脆甜,面筋道又滑溜,韧韧的心肠。
方少陵忽然觉得很有趣。
这还是,段晓星第一次称呼自己的全名。
然后他看着这个人吃完一碗面,放好碗筷。
“再来一碗?”方少陵挑眉问,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段晓星将碗筷朝前推了推,“谢了,不用。没有其他事的话,段某先告辞了。”
方少陵也不再留,只在段晓星临出门口的时候,开言道:“死也要死个朗朗清清。”
段晓星记得那句话,不由得住了脚。
“我听说巫马有个女人。”
段晓星脸色变了。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的口气比刚才更闲散,仿佛在说什么无聊的话题:“段掌门尽管放心,我对那个姓言的女人没有兴趣。大家认识一场,今天我就和你透一点底。我知道你一直在照顾巫马的家眷,日本人占了丰台,北平城现在已经是座危城,如果你想让苍龙武馆老少都能安安生生活命,最好早点离开这里。”
门口的人沉默半晌,问:“你不是军人?现在敢说这些自乱阵脚的话?”
方少陵笑道:“全东北全北平都知道我这个七十九师师长是靠老子的门路搞到的。我本就不是行得正的人,还有什么忌讳可怕的?倒是你——”
他的笑里藏了几分讥讽,也不知对方是否看出来:“你若真打算把自己的命赔到苍龙武馆上上下下十来口人,特别是那个女人身上,就好好盘算一下吧。”
走廊里的座钟“当”地一下。齿轮在空气里滑出一阵响,嘶嘶啦啦,刮擦出许多无形的血口子。
泛着炭火味的空气里,那把子声音还在丝丝缕缕绕上来,缠了满身。方少陵有意无意听着,却记不起那是哪一折里的唱词。
——这百年,难逃那一日——
他施施然吃着面,段晓星站在门口,恍若一个不真实的白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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