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她真的只是想让我知道这件事吗?还是想告诉我这是个好机会?”

报纸拍在助理手中,吴卓羲显然完全、彻底的恢复平静了,声音里那股看不见的隔绝感重新冒出来。

助理噎了一下。

“说啊,我不会让你难做。她应该让你传很多话给我吧。”

“……明明没有太大干系的事,会因为照片和报导会让人直接制造出话题。”助理低声说,“照片的角度很好,而且你们两个人的样子,说是车祸前便彼此认识的好朋友也会有很多人相信……”

“是啊,很多人都会信。”吴卓羲淡淡说,“但是你也知道,这种消息万一控制不住,就变成我炒作旧话题被人骂踩在伤残人士头上装慈悲了。”

“剩下的事由乐小姐安排吧。只要面对记者的时候最好别说太多。”

“那么现在需要我多接触他吗?”

助理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吴卓羲突然笑了一声,好像透明又单薄的锐利划痕。

“保质期是多久?一周还是一个月?”

“别忘了你是个艺人。多余的话我也不想再说,其实你心里很明白,除非退出,只要——”

“只要在这里一天……”吴卓羲打断她,笑容还是淡淡的。“我就要做最抢手的商品。”

他笑着又从助理手中抽走报纸,头也不回地走了。

进了化妆间才发现有一个未接电话。

甘永好。

再拨回去,接电话的却是荷妈。

“吴先生?阿好在煮莲蓉。你有什么事?”妇人的声音听来和见面那时一样平常。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别的原因,吴卓羲总觉得这种平常下隐藏了许多他看不见的暗流。

“哦……我看见有一个未接电话是他打来的,所以想问问有什么事。”

若按所谓的平常情况判断,荷妈应该会将电话交给甘永好。

按理说,应该如此。

但是荷妈接下来的话,则让吴卓羲彻底清楚地看到了那些原本隐藏的暗流。

“吴先生,阿好眼睛不方便,如果哪里给你添了麻烦,我向你道声歉。”

“甘太太,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吴先生,你工作非常忙,我实在不希望阿好耽误你太多宝贵时间……”

明知这样很不礼貌,但没有听她说完吴卓羲便挂断电话。


只是在那一瞬间,吴卓羲想到一件事。

如果甘永好知道这则新闻,他会是什么心情?


受伤后甘永好养成了一个习惯。他拜托程亮买来日历,每天会在撕掉一页上摸索写下几行字。因为不想让他有任何现实改变的恐慌,家人没有把以前的书籍杂志从房间中收走。甘永好便把撕掉的日历收好藏在书柜的最里面。

程亮曾经问过他在日历上写了什么。甘永好光是笑着摇头。

七月二十一日,他照旧在撕下来的日历纸上写东西,因为无法确认纸面和笔尖的距离和位置,等发觉的时候笔已经挪到桌面上了,一滑再滑,看不见的字。

按理说这一天过的没有多少不同。

荷妈一早就去了店里,弟妹都出外工作。外公照旧下楼散散步,买几份报纸回来看。按照事先计划好的,甘永好会先在家里把外公中午要喝的汤煲好,再去饼店照顾生意。

昨晚程亮在店里留到很晚才回去。送甘永好回到楼下的时候,他看似无心地问了一句:“你刚才哭了?”

“没有啊。”甘永好笑着反驳。

程亮在他上台阶的时候伸手搀了一把,尽管对方并不愿让别人帮忙,他还是没留任何余地的坚决不松开手。甘永好没办法,只好低声说谢谢。

“应该不是为了于素秋吧?”程亮抬头看看电梯灯,“你那个样子,没一点可能是因为她。”

甘永好闭上眼睛像是极力忍耐着某种情绪,片刻慢慢说:“本来就不是因为她,我没事,你开车小心点,别再闯红灯了。”

“管家仔。”

程亮伸手挡住前面的路,大厅的灯光非常亮,细碎刘海下他的眼睛影沉沉的藏了许多东西。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他静静地问,“如果白天在店里,即使开着所有的灯,也已经不行了吧?”

胸口被什么东西撞碎了,甘永好听见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突然失去了呼吸。

程亮又问了一遍:“有多久了?”

甘永好机械地回答:“大概上次发烧以后发现的……”

显然是怕对方担心过多,他紧跟着补充了一句:“只是稍微恶化了一点,以后也许慢慢能恢复回来的。”

“我听荷妈说你认识了那个吴卓羲!?”

一开始没有回过味,但甘永好只是稍微歪了下脑袋便立刻反应过来程亮这句问话的真实用意。

果然,还不等他回答,就已经听到程亮鼻子里笑了声。“讨厌的家伙。”

“程亮!他只是碰巧来买饼,还帮我修广告箱,还……”

“你的心是棉花做的?”程亮盯着他。

“有些人最好离他远点知道吗?管家仔,你想让荷妈担心吧?什么时候才能学聪明点?”

自己永远说不过程亮,很多地方也绝对超不过他。甘永好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舒服。自己在程亮心里的位置是何等重要,他非常清楚;所以对方这样教训,他也只是笑笑听着而已。

然而事隔一夜如今再想来,他不禁也有些踌躇了。

自己是昏头了吗?娱乐圈是非多,同圈里的人交朋友,只会给自己和家人平添许多麻烦吧?

一次又一次的走神,笔一次又一次写出日历纸的范围。

这次提醒他的不是桌面的光滑。而是突然从客厅里传出来的一声响动。

声音出现的太突然,在房间里的他也被吓了一大跳,忙不迭站起来朝外面走。

“外公?你怎么了?”

 

14

外公跟着管家仔一起到饼店并不是头一次,荷妈并没有多奇怪。但看外公言谈间的神情,她还是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发生。甘永好跟她说起外公独自在客厅结果不小心摔碎了茶杯,害得他以为外公出了什么事紧张了好一阵。

“只是茶杯,人没事就好。”荷妈笑着说,“管家仔,莲蓉快煮好了,你去关照一下阿强。”

儿子答应一声走进工作间。直看到他拐进里面,外公这才变颜变色的拉住荷妈躲到店外。

“爸你这是怎么了?干嘛这么神神秘秘的?”

“你先看看这报纸!我昨天还奇怪,阿好受伤后很少同朋友出去那么晚;如果是程亮,他就会直接告诉我。可是昨天我问他的时候,他只讲是跟一个朋友,还说的含含糊糊。原来是这个吴卓羲啊……”

报纸上是一系列的连拍照片,甘永好和吴卓羲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有说有笑地吃东西聊天。似乎相当寻常,但最后一张却让荷妈的心倏地猛跳了一下。

嘴巴上还带着酥皮点心渣的吴卓羲,在给甘永好戴正鼻子上的墨镜。是出于母亲与生俱来的敏感,还是儿子受伤后自己逐渐产生并累积越来越多的对外界的不安。荷妈感觉吴卓羲脸上的表情,隐约藏了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宠溺;而自己的孩子,笑容里似乎也多了不少在面对其他人是鲜有的开怀和信赖。

那不是对家人对友人对所爱恋过的于素秋所抱持的信赖。

那曾经是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独自享有过的,近乎婴儿对待母亲的那种无以复加、全心投入的信赖。

斗大的标题,满满渗出让她心惊肉跳的味道。

“吴卓羲弃绯闻女友,与神秘男性共享亲密午后阳光……”

整篇报道十分详尽,其中也添加了许多子虚乌有的记录。对方显然还没有调查清楚甘永好的具体情况,但已经标明他是伤残人士,而且是吴卓羲过去身边从未出现的神秘人物。大有要一揭到底的架势。最要命的,是文章里旁敲侧击的所谓暧昧。

而那些照片……

“阿荷,你看这该怎么办?这些记者能把没有的事也说成是有的,家里人可以装成不知道,但万一街坊们把这件事传到阿好耳朵里——”

“爸,你别担心。”荷妈安慰着父亲,“管家仔不会知道的。而且这报纸上其实也没说什么,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会去小心问清情况,你别担心……好了,管家仔过来了。你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别让他察觉到。”

两个人相随返回到店里,甘永好正走到柜台边,诧异的问:“荷妈,你们在外面说什么?”

“啊,管家仔,我的手机没电了,记不得马宝道许阿婆的电话,你手机借我一下。”

儿子二话没说便将手机交给母亲,又同她说了下馅料的准备情况,随即返回工作间。逐一翻查着通讯电话簿,果不其然看到了吴卓羲的名字。荷妈下意识地便按了通话键,但两三秒后立刻清醒过来赶紧挂断。

她楞在那里。

楞了很久。


八点左右街上的人稍微冷清了一点。吴卓羲将车停在不太显眼的街角,又安静地等了半个多小时,从后视镜内检查自己的打扮不会引人注目,这才开门走向街对面的饼店。

店还未打烊,他能看见甘永好在里面给一位客人包装着饼盒。显然是老主顾,客人同他聊得很是随意开心。甘永好笑着,眼睛孩子气地弯起来,手上麻利熟练地将饼盒包好装袋,交到客人手里。

吴卓羲耐心等客人离开店里,这才推门进去。

甘永好听见门铃声,还没有来得及喊欢迎光临,笑容就立时僵在脸上。

“吴先生。”他有点迟疑,但马上又露出笑容。“饼送给助理小姐了吗?”

无法判断他是否知晓报纸的事情,吴卓羲也并不打算冒这个风险。他停了停,简短地回答:“送了,她让我谢谢你。”

“是吗?她喜欢吃就好。”

一瞬间尴尬下去,冷场了。

“今晚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吴卓羲吸口气,“昨天晚上的事,要是你愿意接受道歉,就……”

“好像每次见面你都在道歉。”甘永好笑着皱皱眉。

“那件事你没有错,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不过今天也确实没有时间,要不——”仿佛想到个好主意一般,他高兴地一拍手,“我今天要去朋友家,不如你同我一起去,我做饭给你们吃。”

“你朋友?”

“没关系的!他知道你。就是昨天我说要做鸡翅给他吃的那个家伙,他叫程亮,是我中学就认识的老死。昨晚你刚走,他就来了,真可惜,要不就能见面认识了。”

“他是做什么的?”

“他可是大律师,比我厉害多了。”说起自己的朋友,甘永好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如果是律师,应该不太会影响到自己。吴卓羲衡量了一下利害关系,张口答应了对方的建议。看着甘永好高兴的样子,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愧疚酸楚交织的热流。

保质期是多少天?

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十二个小时?

如果今晚再次被狗仔拍到,是不是明天就会是一切彻底结束的终点呢?

然而现实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他躲在工作间里,静静看他接待客人,介绍,卖饼,收银,送走每一位客人。看他忙碌的背影。已经熟识的客人会自然地同他闲聊,在很多小地方不露痕迹地帮助他;陌生的客人,则会在发现他的残疾后显出无措僵硬的情况,甚至会尴尬地解释几句离开饼店。

甘永好始终会淡淡地笑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对方放弃戒备轻松地选购点心。如果对方选择离开,他也会和气地喊一声:谢谢,以后还要麻烦您继续惠顾!

每每转回身,他都能感觉到吴卓羲在看着自己,于是那笑意就会更深,还会冲工作间做个鬼脸。

工作间里的年轻男人默默望着他。

越是这样,心里那股牢牢堵住无法宣泄的压抑感就更重更大。像绳子紧紧缠着,解都解不开的感觉。

吴卓羲,你该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


“程亮没有女朋友吗?怎么还要你给他煮饭?”

“一言难尽。我巴不得他赶紧娶个老婆,免得我成天到晚都要准备着给他当煮饭公。”

钥匙哗啦啦响,甘永好推开门,两个人抱着大包小包的菜和食物走进房中。

“他应该还在律师楼,我去做饭,你随便坐吧。”

俨然是非常熟悉这里了,甘永好像半个主人似地招呼吴卓羲坐下,又去找饮料,在厨房里稀里哗啦收拾买来的菜。

“你经常过来吗?”

甘永好拧开水龙头,仔细洗着菜叶。“对啊。程亮家人都不在了,他又是个很少会主动同人深交的家伙,所以我会经常过来查看一下这位先生的死活。实在不行,就拉他去我家让荷妈盯着他吃饭。别看程亮是大律师,打官司赢了那么多场,可是绝对说不过荷妈。每次都只能乖乖听她教训……你记得我家门口有个磅秤吧?那是外公买来专门给他用的。每次程亮去都会被外公揪着耳朵称体重,要是瘦了,他就要听外公和荷妈教训还要被罚天天喝汤补身体。”

轻轻的笑声融化在水声里,吴卓羲环顾四周,这个家的感觉同甘家给他的感觉大相径庭。不是异常整洁,也并非杂乱无章,但总是少了那么一点东西。

一点活生生的气息。

“……吴卓羲?”

醒悟过来时,那个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抱歉我走神了,你刚才说什么?”

甘永好笑着说:“我问你要不要吃水蟹粥。”

“无所谓,都可以。”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你煮些你朋友喜欢吃的吧,毕竟是要让他吃饭。”

“那就是水蟹粥。”

甘永好卷起滑下来的袖子,重新走回厨房。

“除非他有新女朋友,不然顿顿吃这个他也没意见。”

他的话吴卓羲没听太明白,这时大门那里再次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那家伙回来了!”甘永好笑着拽起吴卓羲到门口去迎接程亮。

门外站着一个年纪同他们相仿的年轻人。吴卓羲看他的第一眼,便立刻猜到些许这个人会受到甘家一家人喜欢的部分原因。程亮和甘永好很相像,犹如亲生兄弟那般。

只是他的眉眼远没有甘永好那么柔和,甚至,表情里带了不少傲气和疏离冷淡的味道。

“程亮你回来啦。这是吴卓羲,我新认识的朋友。”

甘永好说的很愉快,像是期盼已久。

程亮盯着吴卓羲。对方的视线向下滑了滑,落向他手上的公文包和那一叠报纸,随后,瞳孔针刺般收缩了一下。

这一切没有逃脱程亮的眼睛。

“你就是吴卓羲?”

他安静地问,那双漆黑的眼睛终于燃起了火。

 


15

程亮第一次见到甘永好,是十二岁夏天的结尾。他们一个坐在教室的最左边,一个坐在教室的最右边。

成为好伙伴,是十二岁冬天的一次打架。他们两个人和七八个高年级的同学在讯号山公园打到不可开交,直到巡警赶过来骂走他们。甘永好一边哭着一边背着脑袋被石头敲破的程亮去诊所,再一边哭着一边背他回家;那时候程亮第一次觉得,这个家伙真爱哭。

第一次去甘家。是十三岁的中秋节。他很羡慕那热闹的一家人,很羡慕甘永好那些亲亲热热的手足。而荷妈一见他就喜欢地不得了,最后认成干儿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他还是把甘永好视作最重要的家人。

得知对方受伤的消息他还在美国。接到荷妈的电话当天他便乘飞机赶回香港,和甘家人一起守在医院。程亮忘不了那段时间里,他从医院赶回律师楼工作,又赶到法院等待手头的诉讼案开庭审理,然后再闯一个又一个红灯奔回医院。

医生给他的,是三个多星期的三张病危通知书。

他头一次听到自己哭的声音。纵然过去也曾伤心过,但却是第一次发觉哭声会这么可怕这么让人无力。

结果甘永好醒来见到他,却是笑着说了一句话。

“你以前为了常在心哭得稀里哗啦还买醉,我又要去背你上车送你回家当工人伺候醒酒。现在第一次为我哭,结果我看不到。不公平啊……”

他看着他重新站起来,看着他进行那些艰苦到让正常人都不忍回想的复健,看着他竭力保持着过去的生活状态,看着他欺骗远嫁海外的于素秋,看着他一个人孤单地走在大街上,慢慢地,慢慢地,被人撞到还要向对方道歉。

看着有人骂他瞎子。

看着他日复一日永远面对他人时露出的笑容。

甘永好,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永远都是。

所以……如果有任何人要伤害你的话……

喉咙火辣辣地疼起来;程亮不得不梗着脖子硬生生地往外挤出字。

“麻烦你出去。”

他侧身将门口让出来,口气不给丝毫余地。

“在我动手赶你之前,立刻离开这里!”

“程亮!你搞什么啊?到底怎么了?”甘永好惊得喊起来。

“阿好你闭嘴!”

程亮用报纸点住吴卓羲,那刺眼的照片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记住,别把娱乐圈的那套炒作用在阿好身上,别让那些狗仔的手通过你伤害到阿好!麻烦你有一点起码的自知之明,有些话不需要我说得太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刀锋划过的尖锐刺痛。吴卓羲站在那里,突然觉得也许今天来见甘永好,是自己在挥霍掉最后那丁点渺茫的希望。

明天根本不会到来了。

沉默中,先前被蒙在鼓里的甘永好站在他们中间,转向左边,又转向右边,呼吸越来越不均匀,喉咙里甚至发出窒息一般的喘音。也许是预感到了某些事,也许是猜到了某些事,年轻人向后退了一步靠住墙,忍无可忍地低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谁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出声。

他失神的望着前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像是在面对什么令人恐惧的景象。

“说话,说话啊。”

还是没有人出声,空气里充满了大难临头的沉寂。

他的脸已经是青白一片。也就是瞬间的一顿,甘永好嘶哑地喊起来:“求求你们说话啊——!!”


吴卓羲知道这个世界有两种黑夜。

一种是自然所存在的,太阳东升西落,十二个小时的白昼,十二个小时的夜晚。

还有一种黑夜,则是人所制造的。无论怎样竭尽全力也摆脱不掉。每寸光芒,都会被现实的一些东西打磨成粉末,消散在自己无法看到的世界里。

无法坚持,只有妥协。

“对不起。”


为什么我一倒霉就会遇到你?

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在道歉?


夜风有些凉,吴卓羲将帽子拉低了一点,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直到坐上驾驶位插进钥匙发动引擎,他才楞楞地待在那里,握住方向盘的手全是汗水。胸口疼得厉害,好像要裂成两半了,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什么都……

“吴卓羲!”

他霍地抬头,惊慌的脸。后视镜里,一个从大厦中跑出来的身影孤零零站在路边。吴卓羲骇然瞪着那个身影,注视他从路边完全不管周围是否有车辆经过,边喊边跑向街的对面。到处都是暖热的风,经过的汽车响着刺耳的喇叭。零星几个路人无不吃惊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吴卓羲——!”

他看不见,只能站在那里用尽力气喊。

周围的人想必是以为遇上了疯子,纷纷疾走闪避着,而那个步履蹒跚却又执拗地身影却一直没有停止呼喊,橘黄的路灯光和耀眼的霓虹灯洋洋洒洒铺满城市,融和着各种各样的气味和声音,交汇奔流。

嗓子里冒出一股腥味,吴卓羲直愣愣地望着,全身血液已经凝固住了。

甘永好……

如果我过去找你,以后我会后悔吗?

如果现在离开……以后……我会后悔吗?

程亮从大厦里追出来,奔到对方身边,在甘永好被绊倒之前抢步搀住他。对方却并不愿意随他离开这里,反而推开程亮的手,继续向这边摸索着走过来。

借着灯光,程亮一眼便看见了车中的吴卓羲。暗淡的车内,一张绝望而平静的脸。

程亮的眼睛都红了。他直冲过去,在甘永好快要走到汽车面前时将他狠狠拉回去,不由分说地强架着拖回大厦。

“那个人早走了!你在这里喊什么!那家伙除了利用你炒作根本就没把你当朋友!”

声音越来越远了,淹没在嘈杂混乱的街上。


中五的时候,甘永好告诉荷妈他准备到饼店帮忙,不打算继续念书了。也就是那一年,外公送给他一份生日礼物。

蒲公英钥匙坠。

后来外公告诉他,那种蒲公英,也叫款冬蒲公英。意思就是“早熟的孩子”。

“因为它是在开花之后才长出叶子,所以在外国也有人称它为‘比父母早出生的孩子’。”外公将家里的钥匙和饼店的钥匙逐一套进钥匙圈内,慢条斯理地说:“阿好你看,这种小花很不起眼是吧。可外公觉得,你和它非常像啊……你这个孩子,实在是太要强了,总是怕给人添麻烦,什么时候,你才能想想自己呢?到现在你最知心的朋友也只有程亮吧?”

“外公你别担心啦。”

甘永好笑着说。

“我还要活好多年呢!不管是朋友还是喜欢的人,总能再遇到的。”

总能遇到的。TEXAS。

一个我甘愿为其受苦的人。

13

“她真的只是想让我知道这件事吗?还是想告诉我这是个好机会?”

报纸拍在助理手中,吴卓羲显然完全、彻底的恢复平静了,声音里那股看不见的隔绝感重新冒出来。

助理噎了一下。

“说啊,我不会让你难做。她应该让你传很多话给我吧。”

“……明明没有太大干系的事,会因为照片和报导会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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