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颜章】

 民国二十五年,被改了名字不再是一国之都的北平城没有丝毫太平。外围的东、西、北三面已经被日军掌控,九月,西南的丰台也出现了日本人的军旗。十一月,日军开始大规模的军事演习。离乡背井的东北人以为入了关,总可以找个地方过上安生日子,北平有钱的人却已经开始拉家带口向南逃。不知道要熬到哪一天才是个头,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才能真正太平。
抗日的去抗日,逃命的去逃命,纸醉金迷的,照旧纸醉金迷。戏台上唱着霸王别姬,美人一剑成全了自己,八千江东子弟的性命却断送得无影无踪。
北平政商两界的筹款晚宴未能如期举行,十二月十二日,张学良、杨虎城在西安发动兵谏,软禁了蒋介石。
通电全国的电报上白纸黑字,字字见血心惊。
“停止一切内战……我们持有公理,决不后悔。我们惟一的希望,只是求这些政策的实现和对国家有所贡献。让全国的同胞来裁判我们的功罪!”
方少陵划根火柴,看着电报成了一阵烟。勤务兵刘崇子张张嘴,和副官武志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开口。
天自早晨起就是阴的,黏答答的腻人。几块灰烬恹恹躺在烟灰缸里,方少陵随手拨弄几下,忽道:“崇子,你做我的勤务兵多久了?”
“报告师座,五年。”
“从有这个七十九师开始,跟着我的人,到现在只剩你们两个。罗胜死在沈阳,陈和生死在热河,赵玉林、陆二栓、谢家成死在喜峰口……”
他笑起来:“我说过大家出来是多少人,回去就要是多少人,无论生死。不过他们都成了烈士,你和志强倒是有可能要跟随我做国贼了。”
刘崇子惊道:“师座!”
武志强倒是沉得住气,慢慢道:“师座,到现在您还是不想改变主意吗?如果动用老爷子的关系,我们还可以全身而退。”
 “你跟着我老子现在又跟着我,我心里想要什么你会不清楚?”方少陵挑眉笑,眼底一片戾气。“少说废话,做你该做的便行。”
“可这样下去,早晚要吃光老本啊。”
方少陵根本不打算回应,突然想起什么:“船票买好了?”
武志强楞了楞,赶紧从口袋里取出来。方少陵拿眼瞅着点点头,吩咐一句:“把船票送到苍龙武馆交给段掌门。”
“师座,您是说——”武志强不太确定,“苍龙武馆?”
方少陵接过勤务兵递过来的军帽,走到门口站定想了想,又笑着说:“替我稍句话过去,就说方少陵谢他的人情。”

段晓星是在第二天傍晚来的。
冬日的夕阳透过镂花窗,拉出一个个灰灼灼的洞横在青砖地面上。他跟随副官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走到后院,一眼便看见一个人光着膀子站在院中用凉水从头到脚泼了个湿淋淋,随后用毛巾使劲擦了擦,在傍晚的冷风中热腾腾地散着白汽。
那人身上有不少处伤痕,狰狞可怖;然而等他扯下毛巾,露出一张仿佛带着懒散笑意的面孔,段晓星却又怎么也无法把那些伤痕和这个人的脸扯到一块。
与方少陵未见面前段晓星便多少有些耳闻。方家老头子在北洋政府混过不大不小的官,中原大战时和冯玉祥唱对台。方少陵做为军阀之子,仗着老子的势力年纪轻轻便做了团长,杀起人来爽快利索得活像个阎罗。他爱权、爱钱、爱女人,爱枪爱马,曾经在沈阳因为抢一位交际花两脚踩断了别人的腿。他倒烟、倒鸦片、倒金条做投机生意,据说从沈阳撤退的时候行李装了两火车厢。
可是。
如同镜子的另一面。段晓星也听到了更多的其他说法。
做为非嫡系又是整编师,武器装备比一般的杂牌军更差。然而无论在东北军还是协同二十九军驻守冀察地区,每场仗79师总是会出现在战场最前沿。参加长城战役的不少将官都得到了青天白日勋章,方少陵却因为私自射杀日军俘虏、指责友军援助不力引发两军殴斗而与授勋失之交臂。他叫得出79师所有下至连排级军官的名字,他在北平借住的是宋哲元的旧房子,所有的钱全拿去充作军饷,并通过张自忠私下为战士购买冬衣和武器。
因为无法得到蒋介石对于抗日的最终态度,北平军政当局一直在同日军苦苦周旋。倘若全面开战,冀察平津之地必不能保。按照宋哲元、张自忠的想法,同日军的冲突若能就地解决不扩大事态,无论对于二十九军还是北平来说,都能减少损失。于是,光靠警察局还不够,军方也要配合做出相应友好的姿态。为了摆这种姿态,方少陵站到了前台。
他似乎对什么都睚眦必报寸土必争,又似乎对什么都毫不在意,连人命都是草芥。
他抓地下党,抓爱国学生,枪毙政治犯,杀了巫马……
看着那身伤疤,段晓星似乎明白了一点东西。
……
“有事吗?段掌门。”方少陵笑着问。
段晓星从长衫里掏出一个蓝布口袋,搁在旁边的石桌上,零星的响动听得出来是一袋子光洋。
“段某确实需要船票,但无功不受禄。”段晓星抬起头,“这些钱还请方师长收下。”
“武副官应该跟你说过,我只是谢你的人情。”
见段晓星诧异地蹙眉,方少陵将毛巾扔到水盆里,边穿衣服边说:“前些天南苑那边成立了军训团,其中有四百多人是从前京城各派各武馆的子弟,这里面应该有你一份功劳吧。我呢,只是过路财神,帮宋军长一个小忙而已。”
段晓星淡淡地:“言重了,不过是尽人之本分。”
“我倒是有点奇怪,现在船票机票吃紧,能跑的差不多都往南京、上海去,前两天许敬山走的时候,你为何没有跟着?”
站在面前的人垂眼笑了笑,或许是冷的缘故,脸色显得有些青白。
“段某家在这里,还要往哪去?”
方少陵眼神暗了暗,直接问:“不走么?你——”
段晓星蓦地打断他后面想问的话:“烦请方师长将钱转交给宋军长,段某不胜感激。另外……”
他停顿片刻。
“我只是普通老百姓,对权钱军政之类的事并不感兴趣,方师长想要的东西,段某怕是给不了。所以——”
方少陵笑着反问:“你还在担心我会打言子规的主意?看来我到处抢女人的名声传得很远嘛。”
段晓星向前一步,目光落在方少陵脸上。
“习武不为杀人,但方少陵,你可以试试看。”
每次见面,这个人的视线都是这样坦坦荡荡地迎着自己。温和淡然,神色也不见决绝暴烈;然而方少陵总是隐隐觉得心坎里有块地方会因此狠狠疼起来,仿佛被下了毒。
这毒,越来越厉害。
他们彼此互相望着,正房里的座钟不紧不慢敲出声响。

日后重新想起来,方少陵和段晓星相遇的民国二十五年,无法忘记的事随手可拾。北京变成了北平,日本人占了丰台,整座城只剩下宛平、卢沟桥一条对外通道。张学良、杨虎城发动了兵谏,第二次国共合作开始。
相遇只是序幕,就如同这片土地的明天,即将开始的更大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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