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隐约能听到雷声,空气逐渐转为湿闷,完全是雷雨将至的前兆。

按下按键,程亮双手插进裤袋里,盯着光亮如镜的电梯门。能看到甘永好背对他倚住墙站着,微微侧着模糊不清的脸。

“你们昨天在尖东被狗仔拍了照。”

程亮的声音不高,丝丝缕缕渗着砂粒摩擦的感觉。

“阿好你知道吗,如果他们查清你是谁,如果吴卓羲所在的公司想利用这个机会制造更多的新闻,你们一家人就永无宁日了。”

背对他的人轻轻说:“程亮,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

“那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好?”

甘永好摇摇头,每个字都说得极慢。

“不知道,做不到……”

程亮转回头正要回答,视线一落在对方身上脸色不禁立时就变了。还不等他喊出声,迎面奔来的一个人冲上来一把抱住正顺着墙往下滑的甘永好。年轻人感觉到抱住自己的人是谁,手指抠住他的袖子微微喘着,张开嘴仿佛要笑,却丁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人还在滑,重重跪下去,瘫下去。

“阿好!”

看清冲过来的人是吴卓羲,程亮惊骇的表情里立时多了几分怒意。现在显然不是该继续同其争执的时候,他扳住甘永好的脸检查了一下,又伸手在对方的脖子上摸了一会脉搏。显然不是初次遇到这种情况,所有动作都敏捷迅速如医护人员一般熟练。

“只是意识障碍,先回我家!我那里有药!”

他再次去连续按着电梯的按键,焦急地仰头看指示灯显示的楼层号码。吴卓羲抱住甘永好,扶着那个人的头贴住自己的肩膀。几乎听不到一点呼吸,静得如同死物。他转过脸,唇角正好蹭过对方额头,凉沁沁的,冷到可怕,和上次他倒在自己怀里时那吓人的热度完全不一样。

在关于彼此不太多的记忆里,他能记得开车的时候甘永好在旁边荒腔走板地学Sa姨唱粤曲,自己笑到手都软了;在餐厅抢菜几乎埋进饭碗里的脸,接受自己夹过来的鸡块,笑到弯起来的毛茸茸的眼睛,总是忍不住想多和他说说话,尽管全部只是最简单的言语,却朴素得如同四五月间一场又一场鲜亮亮的雨。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想着想着,温和柔软的潮水就会这样铺天盖地的涌上来,涌上来,自己置身其中却并不想逃。

即便失去了意识,那个人还抓着自己的衣服。手指的温度透过布料揉进皮肤里,不见温暖只有重重寒意。

吴卓羲看着,看着,蓦然一下子老了几十年地看着。

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惨淡的嘴唇,有些枯萎的表情,还有那些平素没有注意到的白发……

撕裂的疼痛去而复返,十几支钻头猛然绞进脑袋里,绞啊绞啊,简直要流出血了。所有曾经无法言表的情绪,带着自己始终拒绝承认的某些念头冲垮屏障,蒙住了所有可见的光亮,如同大地开裂,又毫无声息地合拢。

吴卓羲索性坐到地上,嘴唇再度贴住甘永好的额头,搂得更紧,更紧。

“没关系,不会有事的。我在呢,我在呢……”他哄小孩般反复摩娑着对方的后背,半张脸埋在柔软的头发里,似乎要把发抖的唇角藏起来一样喃喃说:“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好像这样怀里人就能听到。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和他更多撑下去的力量。

好像,有一根始终绷到死紧的线终于断掉了。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又关上,碰到一只脚,又再度滑开。轻微地咣当咣当声里,程亮立在电梯门边,怔怔地望着那两个人。

雷声更近了。

很多个日子过去之后,思及往事的时候吴卓羲不得不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特别在意甘永好。那个人身上所拥有的特质,正是他所渴望拥有的,最最需要的。温暖的态度,像被雨水淋透了一般清亮的乌黑眼睛,满脸灿烂到有点没心没肺的笑容,灿烂得阵阵疼痛。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呢?

就在那天晚上,当他在街上呼喊自己名字的时候,当他昏倒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当自己抱住他等对方苏醒的时候……吴卓羲才彻底搞清楚一件事。

原来,原来自己是这么的想和他在一起。

原来是这么的,不想失去他。


能听到身边有人走过的声音,他转了转头,慢慢张开眼睛。立时有只手贴住额头,程亮在小声问:“恶心吗?我怕你血压过低,之前喂了药。”

“没事了。”

甘永好笑着说,庆幸力气重新回到身上,可以不依靠程亮的帮助坐起来。但是猝然的,他僵在那里。

感觉到腿上似乎还俯着一个人,探手摸过去,摸到满手短短硬硬的头发。他屏息而坐,除去吴卓羲压住的腿浑身冰凉一片。

“他可能是太累了吧……看报纸说在拍电视剧。”程亮淡淡的,随即换了种口气继续说:“我对荷妈讲你听我说案子困到睡着了,今天就住在这边,让她不用担心。明天记得别说穿帮了。”

甘永好答应着,放在吴卓羲头发上的手依旧有点舍不得离开。

这一切没逃过程亮的眼睛。

他低声问:“我是不想赶他走又害你着急,但是,想好之后该说的话了吗?”

甘永好点点头,马上又摇头。

“阿好,你喜欢他吧?”

“我不知道。不过……说出来你会笑话我吧?”

年轻人垂下头,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发丝。

“去年的七月二十号,于素秋站在饼店门口笑着对我说再见;那天下午我遇到了吴卓羲,只是当时我们并不认识。一年以后还是七月二十号,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结果却根本不是如此……其实昨天你没有看错。我的确是哭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很难过。原来我这么没用,这一次,连再见都没能说出来。”

他皱皱眉,笑着说:“所以今天他来找我,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以为这个家伙,会成为和你一样的TEXAS。”

程亮半晌不说话,吸了下鼻子,抬手在甘永好的脑门上拍了拍。用缓慢冷淡的声音说:“怎样?你都听见了?”

手心下的那个脑袋动了动。甘永好尚未来得及回过神,吴卓羲已经坐直身子,安静地回答:“听见了。”


偶尔,甘永好也想过,如果不发生那么多的事,自己和吴卓羲之间能够建立的友谊将会到什么程度?所谓的障碍和困境是否还会存在?当然他也明白,所谓的相遇,所谓的好事,所谓的坏事,都只不过是一个个契机。命中注定也好,阴错阳差也好,在他的生命中,有些事永远都无法避免,有些人永远都会遇到。

七月二十日,自己还是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还是会认识他。不久之后,还是会喜欢上他。重来一遍,仍旧不会改变。

这辈子,他选择了走向对方的一条路。

没有后悔。

从没有后悔。

 


17

“阿好,我饿了。”

程亮蓦地说了这样一句,房间内的另外两个人满脸错愕。

说话的人倒是非常气定神闲:“我说我饿了。”

“噢噢!我知道了。”

甘永好东倒西歪地从床上爬起来,蹲在地上到处摸自己的鞋,再手忙脚乱地穿上。吴卓羲刚要开口阻止,却被对方连珠炮似的话给打了回去。

“吴卓羲你也饿了吧?要吃水蟹粥吗?材料我都准备好……糟了!粥只煮到一半,可能要等一下,等一下就好!程亮,吴卓羲买了不少零食,先让他拿给你吃吧。记得别吃太饱了,不然粥就塞不进去了。我这就去做啊,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做……”

刚刚清醒没多久,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年轻人不留神撞到了门,一边咧嘴揉着脑门一边继续蹒跚向厨房走。程亮一改先前紧张在意的态度,大老爷一样坐在原地,毫无伸手相帮的意思。甚至当吴卓羲想起身跟过去的时候,他还很不客气地阻拦了下来。

“他自己能行,你别插手。”

“你怎么……”

“甘永好是个大活人,不是一碰就会碎的废物,麻烦你记住这一点。”程亮扭脸盯着他,“如果你想让他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病人,那现在就请你赶紧滚。”

对于程亮而言,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认同的世界中只存在有能力的人和没能力的人两种之分。但甘永好从出现伊始便注定是个例外,除了看见人什么都能水龙头似地往外喷外,打架倒数,学习成绩半死不活,对女孩子很照顾但谈恋爱经验少得讲出来都没人信。说他心灵手巧,程亮觉得倘若自己有丁点肯定意思表现出来绝对会被天打雷劈。

这位饼店少东家,实在是个濒临绝种的珍稀动物。即便他什么都比不上自己,却拥有别人完全不具备的一种能力。就像被大雨淋湿后出现在手中的一杯热茶,总是会做出无数让人超级窝心的事情。

就是如此一个看来完全没有锋芒的人,一来二去的,竟然成了程亮心目中最重要的存在部分。

天底下最温暖,最温暖的家伙。

所以,所以……

“你的世界和我们的不一样。吴卓羲。”

“我没有打算抢走谁或者改变谁。我只知道……”

吴卓羲回答道,安然瞧着程亮,散淡的眼神。

“吴卓羲和甘永好不是为了学习如何分离才彼此相遇的。”

“只要那些碎骨留在脑子里一天,他就回不到正常人的生活。你懂吗?”程亮阴沉地说,“炎症会加重,时间越久情况越危险,每分每秒对你而言只是赚钱的机会,对他而言则是走在悬崖边上。我知道阿好很在乎你这个人,但所谓朋友不是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讲清的。也不是你随便做几件事就能代表的。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吴卓羲,阿好不是你的什么绯闻女友。你没有权力伤害他和他的家人。”

“准备吃饭了。”

甘永好扶着墙站在门口说,近乎透明的面孔在灯光下静静笑着。感觉到两个人的沉默,他随即又问:“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聊几句。”程亮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多谢了,大厨。”

并没有跟他一起离开,甘永好仍然留在那里,等吴卓羲来到面前。

“程亮嘴巴有时候挺毒的。”

不知道是随口说,还是特意解释给对方听,甘永好没头没脑地忽然说出这么一句。

吴卓羲接过他的话:“他心肠很软。”

好像是听到了让自己放心的话,年轻人抬眼笑了,抓抓自己的头发……


“程亮……”

甘永好捧起空碗像个软体动物似的从桌子那边滑到这边,眼巴巴等着。可惜对方根本不打算再帮忙,反倒很不客气地用勺子把空碗顶回去。

“你都不声不响喝三碗了!”

“就半碗好了。”

“喂!你是来给我做饭的!有你这种大厨吗?客人还没吃饱自己就把东西全塞光了!?”

“吴卓羲也在喝你干嘛光盯着我一个!”

“别废话!给我老实坐着!”

“我的给你吧,喝不动了。”吴卓羲说着将满满一碗水蟹粥塞进甘永好手里。

“别让他喝了!你想让他一整天跑厕所吗?”

甘永好两条腿蜷在椅子上笑起来,又是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

“吴卓羲你很厉害啊。”他说,“程亮肯这样凶你了。”

感觉到对方没听懂,甘永好解释说:“平常程亮说话有气势极了,就算你比他再有地位也会觉得自己的身高急速下降。不过要是他肯承认的人,就会像刚才这样凶你啦,听着厉害其实一点都呜呜呜呜……”

后面的话全被程亮一巴掌捂了回去。

“要我告诉荷妈你今天晕倒了吗?”

大律师凶巴巴地问。

饼店少东家被捂住嘴,只好拼命眨眼睛点头表示自己不敢了。

搁在餐桌上的手机响起来,程亮抓起来看了一眼眉毛就拧成团。边按开通话键边没好气地冲对面人说:“童医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只狗不是我养的!能不能别再打电话来问我了!!”

甘永好叼着勺子小声对吴卓羲道:“听程亮说最近有个兽医总打电话找他说狗的事。”

“兽医?”

吴卓羲看看周围,这里哪有丁点养过宠物的样子?能闻到活人的气息就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好像是他同事的狗生病了,因为主人去了国外,程亮就帮忙送狗去看兽医。那个医生也迷糊得厉害,把他当狗主人天天打电话汇报病情。程亮一否认,那边就会说程先生你不要太没爱心了,既然决定养狗就——”

“甘永好!”到底是大律师,铿锵有力。

……很舒服。

真的很舒服。

好像神突然怜悯他们了。

跳离所有无法负荷的重量,虽然相隔着一张桌子,心却被紧紧拥抱了起来。吴卓羲坐在这里,笑着看甘永好和程亮一句一句的斗嘴,好像自己曾经期待过又从不敢奢望的某些东西终于得以实现。

比梦还要真实,活生生的存在着。


记得程亮过两天就要参加开庭,不管他怎么说,甘永好还是坚持要回饼店。第二天一早也要赶去剧场的吴卓羲便主动提出送他回春秧街,并且在大律师要砍人的目光下保证,绝对不会让狗仔看到他和甘永好在一起。

“我还是送你回家里吧。”

发动车子的同时吴卓羲说。

旁边的人一边摸索着系安全带一边摇头:“这么晚家里人都睡了,饼店有折叠床,我睡那里就好。再说明天方阿婆的孙子结婚,一早就会来拿喜饼。”

“那送你去饼店,等你睡着我再走。”

“不用啦,你不是一早要拍戏吗?”

“现在这边比较重要。”

吴卓羲踩住油门,声音淡淡的。甘永好楞了楞,忽然笑了……

被子变成了鸡仔饼味。吴卓羲拧起眉毛使劲闻闻,放下去,又拿起来闻闻。甘永好坐在折叠床上哭笑不得地说:“好啦,拜托把被子还给我吧。”

看着他躺好,吴卓羲关掉几盏格栅灯拉了张椅子坐到旁边。

“还难受吗?”他问。

甘永好摇摇头:“没事了。”

“经常这样?”

“还好吧。”年轻人把被子拉到下巴旁,笑笑,“可能是找你的时候太着急了。”

“知道了,那以后就不用找我了。这样也不会着急。你知道吗?我是超级赛亚人。”

甘永好霍地睁大眼睛。

吴卓羲定定望着他,将手小心地贴住对方额头,缓缓抚摸着。如同孩子入睡时母亲的爱抚,轻柔而温暖。

“睡吧,我在这里呢。”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没有移动过自己的视线,也不曾停顿抚摸的手。

 

18

所谓平常的日子,一向就是如此。感觉波澜起伏手足无措的时候,也许就会突然风平浪静了。如果感觉自己完全就是在做梦,说不定眨眼间便翻云覆雨。

律政界新星程亮家突然莫名其妙地多出来两个住户。甘永好会像往常一样过来看他,确认主人死活顺便塞满冰箱塞饱律师先生的肚子;只是最近出现频率越来越高,一星期经常有两三个晚上在他家里蹭床睡。

其中有不少次,都是吴卓羲送他过来,相应地该先生也会同样顺理成章地留宿。程亮起先还奇怪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悠闲了,但一阵子耐住性子看下来,他转而暗自有点佩服这位艺人先生真的有做铁人的素质了。

前一天还在北京参加活动,当晚就飞回香港面不改色连那副三白眼都纹丝不动地驾车带甘永好来程亮家。睡上一觉早上爬起来又赶到机场坐飞机一溜烟地去了泰国。

有次经过卫生间时,程亮发现吴卓羲嘴里塞着牙刷站在洗面台边头倚住墙睡着了。好心上去叫醒他去床上睡,那个人头一个反应竟然是:抱歉,剧本我马上就背好了。

“你背剧本就不要占着卫生间!”程亮凶巴巴地回答。

“抱歉。”吴卓羲抓着牙刷乌里乌突地说。

程亮忍不住问:“你真的是演员?”

对方眨着眼睛点点头。

“你的脸是假的吗?一点表情都没有还当演员?”

对方眨着眼睛看着他,还是纹丝不动的模样,然后说:“不是假的,原装港产的。”

他并不信神明。但最近一直有去拜拜的冲动。靠在沙发上一觉醒过来,看着四仰八叉躺在自己身边活像两只大狗的家伙,黄大仙慈祥的面孔便光影缭乱地在眼前晃。

“拜托你上床睡好不好?这样会感冒的!”

小声教训着,把甘永好从自己身边拉起来想拽到床上。他知道这家伙睡相很糟糕,做学生的时候暑假去露营,甘永好每晚都会变成八爪鱼腻在他身边,怎么甩都甩不开。至于怎么睡到脚压在程亮脸上,怎么睡到衣服都找不到了,怎么睡到因为脸压在枕头里差点自己把自己憋死了,这些糗事连程亮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有过多少次。

果不其然,才拉起来那家伙就打蛇随棍上赖着抱住自己的腰,脑袋苦恼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很舒服地嗯了一声,均匀细细的鼾声又响起来。

程亮觉得腿很麻。因为有人不客气地用他的腿做了枕头。睡着了手里还抓着PSP,一个关卡结束等待继续的音乐反复响个不停,他探身想去打吴卓羲的脸把他拍醒。但见那人睡得几乎背过去了,又有点不忍心。

他应该是最累的一个吧。昨天在电视上看见他的时候这家伙人还在吉隆坡,今天早晨街上的大屏幕里这家伙还在广东东莞的现场直播接受访问,晚上却出现在这里,和甘永好一起做饭,让自己吃的差点要爬着走路。

吴卓羲很少说起自己的工作,和甘永好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乱七八糟聊得都是些程亮怎么听怎么觉得无聊透顶纯粹脑子进水没营养的废话。只是他似乎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相处,习惯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剩下自己独自待着的时候,反倒有些不太适应了。

改变是看得见的。

原本以为吴卓羲是个与外界总会保持不远不近距离,很难交流到深层状态的人,结果没多久就发现他对待熟识的人完全就是另外一副样子。搞怪,话唠,耐心细致得让人始料不及,情绪流露得也越来越明显。

甘永好的笑容多了许多。

那是程亮以前鲜少见到的,彻底放松的开心大笑。这个家中经常出现的景象,就是程亮和吴卓羲你来我往地斗嘴,甘永好则笑得倒在沙发上蜷成一团。

看看怀里的这个人,再看看睡在旁边的那个人。一种陌生的热流缓缓涌进心里头。

冷气开得很足,生怕吵醒甘永好,程亮只好费劲地探身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抓上来,用一只脚配合着手把一半毯子盖在吴卓羲身上,又扯扯靠垫,将另外一半毯子盖住甘永好。

这样睡到早上绝对会腰酸腿疼,明天还要上庭呢。

他想着,闭上眼睛。


星期三晚间的饼店生意向来都是一般,而这个星期三甘永好忙得快要四脚朝天了。前一天兄妹几个集体撺掇荷妈、阿庆夫妇陪外公去南丫岛玩,要过两天才回来;阿卡火上浇油将同事的孩子小真再次送来托弟弟帮忙照看,带着阿月回公司加班,阿圆出国还没回来,阿中追女朋友追到了深圳,雪姐等几个工人因为甘永好错误估计形势按时下班走人。

结果,好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突然蹦进店里几个旅行团。随即人断断续续不见少。东来两个,西来三个。

他咬了半天牙,打电话把熬了三天如今在家闷头睡觉的程亮叫来帮忙。幸好吴卓羲拍完戏就驾车过来看自己,索性揪住他赛条围裙一起干活。

不过没多久他就认定他就发现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作孽。

程亮去送个饼居然因为闯红灯被开罚单,他自己不在意,听到的人早就吓到心脏停跳。不能叫程亮送货了,只好让他代替自己去招呼客人,随即便听得他对着一位婶婶说你现在的体型再吃这种饼绝对糖尿病,如果得了糖尿病情况无法控制的话,你这辈子就%&*#@)(&^%$@!!!!!……

他的嘴巴真该缝起来呀——甘永好只听了几句话就快要哭了。

拜托吴卓羲照看小真,那位先生也是出于好心,抱着小真让她看自己打机;可惜没多久就因为玩得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小姑娘一溜烟跑去爬到流理台上,在雪白的面团上啪啪啪拍小黑手印。又揉了个四不像的东西,举着跑到甘永好身边冲他喊:“管家仔!大狗狗!”

再不出手明天荷妈回来肯定再也看不到这家店。甘永好用耳朵确认好方位,抓起小真乱捏的那块大狗狗面团一击正中程亮后脑勺,然后再把脑袋都快埋进PSP里的吴卓羲从工作间里揪出来。

“不想帮忙就回家去!再添乱我就让荷妈盯着你喝汤!我就让……我就让……”

情急之下想不出能惩罚吴卓羲的办法,年轻人忍无可忍从拍纸簿里撕下张纸飞快写了行字,塞进吴卓羲的帽子里。

白纸黑字分明写着:“恶魔退散”。

“还有两份饼要送吧?不然我去好了。”吴卓羲摘下纸条说。

甘永好好不容易把满屋子疯跑的小真抓回身边,给她重新扎紧跑散了的小辫子。听到他这样说手下面立时一哆嗦,绑辫子的绳圈嘣地弹出老远。程亮弯腰捡起来,一口否决了他的建议。

“你想上报纸用不着这种办法。我去找人帮忙。”

“找谁?你除了认识甘家人之外,认识的不是法院的律师楼的就是诉讼人……”吴卓羲挑起眉毛,难得露出了惊讶表情。

程亮也不理他,接通手机直接就问对方:“童医生,你现在有空没有?”

站在旁边的两人意味深长地互相发出长长地一声“哦”。甘永好伸出手,吴卓羲抬手在上面拍了一下,随即指住程亮笑着说:“差点忘了,兽医先生……”

 

16

隐约能听到雷声,空气逐渐转为湿闷,完全是雷雨将至的前兆。

按下按键,程亮双手插进裤袋里,盯着光亮如镜的电梯门。能看到甘永好背对他倚住墙站着,微微侧着模糊不清的脸。

“你们昨天在尖东被狗仔拍了照。”

程亮的声音不高,丝丝缕缕渗着砂粒摩擦的感觉。

“阿好你知道吗,如果他们查清你是谁,如果吴卓羲所在的公司想利用这个机会制造更多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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