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断章】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从北平撤出来后七十九师便一路南下。方少陵曾对宋哲元说过,这支队伍是他的身家本钱,没有枪没有兵剩自己一个光杆司令在这种世道里还能混出个屁名堂,他也没觉得自己爱国能爱到把全师的人都砸出去。撤退过程中日本人追得极凶,七十九师几乎是一路打一路走,到了嘉定才有机会整补。而被方少陵派出去打听段晓星下落以及苍龙武馆情况的武志强,则辗转花了一个多月才让事情有了些眉目。


汤恩伯的十三军野战医院奉命继续南撤,走不了的人都被扔下来。武志强找到了被当成伤兵留在那里重伤未愈的段晓星。方少陵什么也没说,打算托人送段晓星去上海治伤。但作出这个决定的同时,他便收到了奔赴吴淞阻止日军援兵登陆增援上海的命令。


也就是说,即便去了上海,也可能找不到能为段晓星治伤的地方。方少陵把电报拍到武志强脸上,说了一句:“抬上他一起走。”


之后的几十天,他带着自己的兵和简陋的武器,从一个混乱的战场打到另外一个混乱的战场。那场战争,一天便基本要消耗掉一个师的兵力。有的部队不到三个小时就死了一半,二百多架中国空军的飞机,要对抗三千多架日军的飞机。弹药打完了,就只能搏命。中央军有机枪,炮兵营,非嫡系部队有些甚至是两个人只有一支步枪。方少陵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他的两个旅长都死了,团长死了三个,开战两天营长就死了六个,一万五千人的部队几乎快要损失殆尽,可他活下来了。


段晓星也奇迹般地活下来了。伤不好治药品又缺乏,弹片取不出来,没有别的办法,痛到无法忍受的时候就打一点吗啡。能勉强走路后,他便留在各地慈善团体临时拼凑的红十字医院里帮忙救治伤员。如今不会有谁在意他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医生,老天爷似乎也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尽管代价是鲜血淋漓。


尽管他只能待在靠蜡烛和油灯照明的帐篷里,帮忙做截肢手术。


就这样,他是大夫也是病人,有时能救人有时只能帮忙让人死得痛快点。只是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 十月中旬的某天,方少陵出现在医院驻地的破庙里;在这之前两个人很久不曾见面,彼此也没有任何联系。战乱的年月,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再度相见也会恍若隔世,初秋的太阳下,到处散发着一股石灰和血腥气混杂的怪味。端了盆水的段晓星在帐篷口停住脚步看着他,方少陵又黑又瘦满身征尘,唯独笑容仍旧是那般漫不经心,帽檐阴影下藏着眼睛。 对方似乎并不吃惊,简单地说:“进来坐吧。” 帐篷里相当简陋,连像样的桌椅床铺也没有。油灯挂在头顶,不留神就会撞的吱吱呀呀乱晃。勉强拼搭成的床板上躺着个伤兵,段晓星放下水盆拧几把毛巾,为那个伤兵擦干净脸。 方少陵问:“怎么把伤员放在这里?” 段晓星答道:“床位不够……他熬不过今晚,肚子炸烂了。” 他找来瓷碗倒了杯水递给方少陵,自己仍旧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昏迷的伤兵。 “在等他死?”方少陵淡淡地问。 段晓星把毛巾放回水盆里:“我现在只能做这些。” 后面的话谁也没有再说,沉默地这样待了几分钟。方少陵望望段晓星,那个人比自己上次见到的时候气色好不了多少,头发乱蓬蓬的,套在身上的手术袍满是血污,和最初在北平所见的段掌门几乎是完全换了一个样子。 是的,什么都变了。 都是死过几次的人,从前的方少陵或者从前的段晓星,早就从记忆里淡忘掉了。 他在想着该如何开口。 武志强带回段晓星的同时,也带回了其他消息。 写字很容易。一笔笔下去,或挥洒或随意,安安静静谈些事情。说话则让人无处可逃。舌尖变成一个洞,稍有不慎心里的东西就会漏出去,把纸面浸湿个透。 那些东西原本是要埋在心里烂成灰消失殆尽才好,尤其在如今这种时候…… 方少陵看着段晓星,只花去两秒钟简单说道:“麻强死了。” 对方姿势没变,动也不动;方少陵紧紧盯住他,看着那个人的瞳孔倏地瞪大,又蓦然针刺般痛缩下去。 随后,他便听着一记雷鸣从血管里炸出来,带着所有被刻意隐瞒许久的秘密,无法遏止。“在大红门炸死的,就找到个脑袋。苍龙武馆里的其他人下落都不清楚,房子现在被日本军队占着……有人在南京见过言子规,不过那已经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方少陵原本以为段晓星会问下去,至少,自己可以想办法让某些奇怪的情绪就此灰飞湮灭。然而对方什么都没问,视线只落在伤兵脸上,半晌抬手摸脉搏,过了一阵又放开。 “快不行了。”他说。 方少陵抬起满是泥巴的靴子在雨布上蹭蹭:“部队都在江湾准备撤退,这个医院不久会迁往重庆,你跟着去吧。” 段晓星摇摇头。 “想回北平?”方少陵低声问。 坐着的人仰脸望一望他。 “今天我给十二个人做截肢手术。”他弯腰再度拿起毛巾,黄铜盆子里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还有几十个……都是饿晕甚至饿死的。” “方少陵,你就带这样的兵和日本人打仗,能赢吗?” 站着的人蓦地俯身,彼此的脸骤然距离很近,方少陵的眼睛影沉沉的,藏在里面的鬼像是抬起了头。 “隔上两三天就要打吗啡针,你以为凭这种身体能活着走到北平吗?或者找两个人护送你回去?我告诉你段晓星,这里没人还顾得上照料你,我也没有多余的人陪你去送命!” 他们互相望着。方少陵能感觉到段晓星呼吸中轻微的不稳定,自己的话显然刺到了对方,他戏谑地笑了。 隐约传来一声呻吟,两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床上那个伤兵像是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瞪得大大的眼睛里笼上一层灰白的雾,喉咙里咻咻地响动,随后他突然猛地一挺,牙齿咯吱咯吱地咬着,僵持不到几秒便发出一阵撕心裂肺地惨呼,挣扎间绷带下很快便渗出血。 段晓星扑上去摁住他的肩膀,又回头冲方少陵喊:“帮我按住他!” 已经来不及多想,方少陵拉开那人抓向自己伤口的双手,把他紧紧箍在怀里。血还在往外涌,段晓星用牙撕开一个急救包,找出里面的吗啡。 方少陵猝然道:“别救了!他挺不了多久!” 段晓星根本不理他,又去撕开另一个急救包,想把吗啡打进对方身体里。方少陵一把夺过针筒,段晓星急了,劈手就去抢。两个人无声地撕斗,方少陵将段晓星狠命搡到地上,掏出手枪正顶住额头,大喝道:“他马上就要死了!再救还有个屁用!” 跪在地上的的段晓星死死望住他的眼睛。 伤兵直着嗓子嚎叫了几声娘,又挣扎了一会,便出气大入气小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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