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听说叫童日进,年纪应该跟咱们差不多,戴眼镜,很斯文。”

一边从工作间里偷偷往外看,一边回头对身边的甘永好做着现场直播。程亮和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店门口说着什么,里面的两个人则在不停地嚼舌头。

甘永好抓着还要到处跑的小真,哄她吃巧克力,见缝插针地说:“我还以为他们见面就会吵架。不过现在放心了。”

“放心什么?”

“根本吵不起来。”甘永好笑着说,“那位医生的脾气快要媲美神仙了。不管程亮怎么挖苦他,我只听到他在讲‘程先生,你不用激动,你不要这么着急,有话可以慢慢说嘛’……”

“谁说我着急了?”

大律师阴森森地问。

童日进的确是个极和气的人,笑容和声音都很安静。至于做事的认真投入,其他人也很快便领教到了。这位医生先是帮忙招呼客人,没过多久,便有附近街坊的太太开始拐弯抹角打听这个人的年纪职业有无女朋友了;接着,三下两下就让牛股糖一样缠人贪玩的小真乖乖吃了饭,又在女孩父亲来接孩子的时候,顺利把她哄睡着安全交接。然后,听甘永好交代完细节,二话不说就驾车去送饼,一趟红磡,一趟沙田。

也真是辛苦他了,甘永好有些过意不去,建议打烊后他做饭给大家吃。

童日进生张嘴刚要说话,迎面正看见程亮盯着自己。他笑了笑,温和地说:“不必麻烦,诊所还有事要做,我先回去了。”

“没关系的,童医生。这里我说了算。”甘永好拽住程亮的手腕说。

童日进安静笑着,眼镜片一闪一闪的,

“我得先回去了。”程亮从椅子上拿起西装。“有件案子的证人一直不肯合作,我约了时间明天同他见面。今天必须把东西准备好。”

他拍拍甘永好的肩。

“你今天累坏了,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这两个人有手有脚,想吃饭用不着你操心。”

“那我也回去了。”童日进赶紧逃离火力范围。

知道自己再坚持下去,肯定会被程亮骂。甘永好只能退而求其次,抓紧机会实现自己另外一个目的。

“童医生,能麻烦你开车送程亮吗?我怕他又闯红灯。上个月已经撞坏一辆车了,之前才刚刚开了罚单……”

医生一口答应,程亮坚决反对。

“程亮你能不能别这么固执啊?”甘永好急了:“好啊,那我叫的士送你回去行了吧?”

大律师立刻不说话,直接迈腿出了门。到台阶前没见到童日进跟过来,没好气地回头喊:“你走不走?”

童日进冲他们笑笑:“bye-bye。”

街道上车流的声音被店门隔绝在外,原本喧闹的饼店猛地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咔嚓咔嚓慢悠悠向前走着。

伸手抓起扔在柜台上的围裙,吴卓羲对坐在流理台边的甘永好说:“我做点面,你歇一会。”

“我来吧。”

“放心,我不会引发火灾。”

吴卓羲的口气很轻松,按住甘永好肩头的手加了点力量。他早就察觉到,那个人累得站都站不起来了;然而直接去劝甘永好必定不会听,只好拐弯抹角地想办法让他休息。

可能是猜出他的本意,年轻人垂下眼睛笑笑。“行啊,那你好好做。”

下好面时吴卓羲回头看了看,甘永好已经靠在橱柜边睡着了。他走到对方身边弯下腰,手压在膝盖上默默端详着。

呼吸还算均匀,鼻尖上有一点点汗珠。T恤领口被围裙的带子扯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人比最初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点发青。刘海长了一些,软趴趴贴在额头上。吴卓羲看着看着,忍不住凑过去,小心地亲亲对方的唇角。

这样已经好几次了。甘永好并不知道,他也不打算挑明。那种疼惜到想亲吻的欲望,吴卓羲没有觉得有多奇怪或不可理喻。好像就是这样自然而然的,不紧不慢,如同拥抱。

他们之间的所谓拥抱,只有在甘永好出现意识障碍的时候。为了他的情况吴卓羲曾经打电话找医生咨询,也向程亮详细问过。甘永好的意识障碍有轻有重,如果是不用去医院的程度,那么他即使在昏迷中也能听到和感觉到外界的刺激。吴卓羲没有问过他是否知道,每当晕倒的时候,他都会抱住甘永好,像念什么咒语似的说着“没关系,没事的,我在这里呢……”之类的话。

他问不出口。

他也从未说起过。

只是仿佛回应一样,纵然失去意识,甘永好也会紧紧抓着他,手臂,衣服,紧紧的,没有放开。

认识这个人以后,吴卓羲开始习惯牢牢记住了每一天的过程。完全是下意识的,却深刻到他自己都有点吃惊。

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炎热的八月结束了,早间有了些许凉意的九月来临了。他想着十月初自己有一个星期的假期,是不是可以约甘永好一起去内地玩。比起香港,那里认识他的人要少一些,能避免很多出行的麻烦。

他这样想着,毫无察觉自己不由自主露出的笑容。锅子在瓦斯炉上噗噗响起来,年轻人皱皱眉,吴卓羲赶紧起身走回瓦斯炉边,忙忙地收拾着面。

“做好了?”他听见身后的人问,声音里还带着刚刚睡醒的含糊不清。

“好了。来尝尝吧。我的面是极乐境界的。”

年轻人在笑,却没走到吴卓羲身边。

站不起来。

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无论如何用力试图撑起身体,最终还是重重坐回到椅子上。甘永好心里有点慌,还未想好该怎么办的时候,面的香味忽然满满充盈在空气中。有人拉住他的手贴在碗上,又塞了副筷子。

发现他的手抖得厉害,吴卓羲立刻紧紧攥住,笑着说:“就算没你做的好吃,也不用怕啊。”

一勺汤送到嘴边。

“刚才向童医生学了怎么哄小真吃饭。”年轻人坐在甘永好面前随随便便地说。

甘永好吸口气,勉强笑笑:“我又不是小孩。”

“助理说了,下个月要参加一个有小孩子的活动。是兄弟的话就先配合我练习一下。”

吴卓羲举着勺子,挑起眉毛重复地问:“是不是好兄弟?”

……汤头的味道不错,虽然比不上自己的手艺,甘永好还是由衷地笑着夸道:“嗯!真是极乐境界。”

钟表还在咔嚓咔嚓走动,冰箱启动时沉闷地嗡了一声。

店外的广告箱还开着,听甘永好提起来,吴卓羲便主动说自己出去关。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拉起卷帘门,在哗啦哗啦的声音里揉着眼睛——
一片堪比白昼的闪光灯。


不断骤然闪亮的光芒里,十几个记者站在饼店门外。就在他们蜂拥上来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吴卓羲反手重新拉下了卷帘门。

他好像听到了甘永好在喊自己:“吴卓羲?怎么了?”

那声音被门隔断成两截,踪迹皆无。


拍戏需要可以控制泪水,但平常生活里,吴卓羲自认并不是个爱哭的人。但他曾为甘永好撕心裂肺地、绝望地哭过……

内心深处最柔软最脆弱最渴望温暖的部分,只被那个人找到了。

如今细细想来,两个人共同经历的事林林总总也有不少。庆幸的是,即便软弱过,退缩过,不知如何是好过,他们彼此之间有一件事始终未曾改变。

或许也就是依靠着这一点,他们才坚持到最后。

 


20

外面很吵。

甘永好端着碗茫然地坐在工作间里,唯一感觉到的,是外面很吵。

去医院做例行复查的时候,医生曾开玩笑说他的听力灵敏得像个超人了。然而现在,甘永好几乎恨不能拿身体里其他可以出卖的东西去换,换自己彻底聋掉。

哪怕隔着卷帘门,高高低低的声音还是针刺一样钻进脑子里。突然觉得冷,汗流浃背却仍忍不住会冻得直打哆嗦。他用手死死抓住流理台的边沿,仿佛松开手自己就会滑进不见底的深渊里。

他楞楞地坐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拽着橱柜拉手站起来,蹒跚地向外面走。

离得越近,声音越清楚。摸到卷帘门的时候,原本冰凉的金属倏地火烧火燎,灼得手心一片无形燎泡。

“吴卓羲……”他哑声轻轻喊着。

没有人回应他,也没有平素跟随回应伸向他的手。年轻人呆立在门前,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吴卓羲在外面。

闪光灯的声音竟然变得刺耳起来。

“你认识的是不是这间饼店的少东甘永好?”

“七月底那则新闻里的所谓神秘男性友人是不是他?”

“听说你同他来往是公司方面授意的,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这阵子你的私人时间似乎都是和甘永好在一起,能解释下出于什么原因吗?”

“吴先生,你不觉得你和甘永好在一起时的举动过于亲密,已经容易引发误会了吗?”

“吴先生!吴先生!吴先生!”

甘永好跪下去想拉开卷帘门,转瞬又停住了。

那个人最后做的,是拉下了卷帘门;如果自己出现在闪光灯中,是不是会毁了他?

这个店是荷妈辛辛苦苦支撑下来的,曾经是全家人的支柱。如果自己卷入漩涡中,是不是会毁了它?

是不是?

是不是?

外面的声音慢慢远了,他依旧站在那里。钟表咔嚓咔嚓继续向前,一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一小时,两小时……

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

仓库的门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来,能听到呼吸声,熟悉的,刻骨铭心的呼吸声。一双手臂拥住甘永好,那个人的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嘴唇有点抖,很烫人。

“吴卓羲……”甘永好依旧望着前方,握住那双手,笑着说:“你真不该认识我。”

“胡说八道。”

那个人的声音从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有点走样。T恤的领口湿湿凉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什么。

甘永好静静地说:“我老爸提出离婚的时候,弟弟妹妹们还小。荷妈说没关系,有她在这个家就不会散。可荷妈会老的,一个人撑到最后会累得倒下去……那时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即使……即使到现在也是一样……医生是说过,不恶化的话,也许能慢慢复明……其实,这些日子就算把灯全部打开,我也看不到你的影子了。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彻底看不见了……程亮不是个大嗓门,只是他一直不清楚,就算待在厨房里,我也能听见你们在卧室里说的话……是啊,只要那些碎骨取不出来,后遗症便会越来越厉害。认识你一个多月了,是不是觉得我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也许有一天我就站不起来了,也许有一天……我就醒不过来了……吴卓羲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没想过将来要过什么所谓轰轰烈烈的生活;我只想好好守住饼店,守住这个家,和我喜欢的女孩子结婚,要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是哥哥,这样就会懂得疼妹妹,将来还能帮她看看男朋友是不是老实可靠。我只想这样过这种日子,我的世界只要这么大就可以了,做一世整饼仔也不要紧……结果现在,我喜欢的女孩嫁人了,我做不成超级赛亚人,很可能不久之后,我不能照顾荷妈,而是需要她来照顾我了……吴卓羲,你为什么要认识我呢?为什么要认识我呢?”

  他被人狠狠转身按着背靠在门上。

“傻瓜。”

对面的吴卓羲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不会有事的,我也绝不后悔认识你。甘永好你记住了,给我好好记住了——吴卓羲活到现在最庆幸的事,就是认识你!我不后悔,我不后悔!!就算只有一秒钟,也要好好活完这一秒钟!甘永好!你现在就说!说你不会有事的……说啊!说你不会有事的!你会看见我的!你说啊——!”

头顶的日光灯响了几下,甘永好嘴唇哆嗦着,完全不见声音。他抬手碰到吴卓羲的脸,慢慢地抚摸每一寸地方。碰到对方的眼睛时,年轻人蓦地笑了,笑容里散着零星苦恼又依赖的味道。

吴卓羲盯着他,突然贴过去,狠狠吻住那个人。
  
世界并非全然冷漠,但往往很多时候它只会让人厌恶。神没有那么慈悲,从来都没有。所谓的怜悯,只会如同梦境。可是又不甘心,即便付出惨重代价也不肯放手。

不可以放弃,不可以忘记,不可以停止,不可以……无论需要流泪还是流血,都必须坚持着继续前进。

如果毁掉全部希望,也能换回一点光芒的话。

吴卓羲觉得自己会去做的。

一定会去做的。

而不是这样无能为力地语言。尽管每个字都带着海水一样的苦涩味道。

每个字,都是自己无法在他面前流下的眼泪。

他吻着他,有点粗暴,有点决绝,像是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把全部力量都输入到对方体内一样。完全没有归宿感,不知归宿。

靠在门上的人突然死死抠住他的衣袖,微晃了一晃,吴卓羲感觉到了对方冰凉的唇在向下滑,不断向下滑。用尽力气抱住他,却连带着自己一起重重跪在地上。

喉咙里全是血味。吴卓羲大大瞪着眼睛,脑袋里空得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可怕回音。根本不去想明天会怎样,将来会怎样,他现在想做的,只是紧紧抱住甘永好痉挛的身体。

什么永远,什么幸福,什么超级赛亚人,对自己而言全是虚幻的泡影。

他只求一件事。

只想用自己去换取一个愿望。

  就足够了,

 


21

接到吴卓羲电话的时候,程亮正站在街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看童日进将同事的狗从诊所内牵出来。他刚刚答应对方不等明天狗主人回来,先行将狗领回家。

但是那个电话就在此刻响了起来。

吴卓羲的声音不高,语速很快:“被记者发现了。他情况不太好,目前在东区尤德夫人医院。有狗仔跟着我,程亮,拜托你……”

牵狗的童日进刚要起身招呼对方,俨然看见程亮的脸色倏地沉下去。

“知道了。”

年轻男人干脆地挂断电话。

“怎么了?”童日进问。

程亮拿手机狠狠敲了一下头,抬起眼:“车借我。”

医生没有听明白,程亮也不打算详细解释,简短地说:“阿好进医院了。”

童日进吃了一惊,似乎有些没料到相隔几个小时就会发生这样的事;但他马上默不作声地走到自己车前拉开门,对程亮说:“走吧,我送你。”

……车在闪烁着红灯的路口停住,童日进几次看向程亮。那个人始终维持着相同的姿势,胳膊支在摇下来的车窗上,手指贴住嘴唇无意识地轻轻蹭着。

“干嘛看我?”程亮并没有转头。

“吴卓羲是艺人吧,我记得在电视上见过他。”

绿灯亮起来,童日进重新发动车子。

“原先没什么印象,不过今天见到他本人,还是觉得……”

“什么?”

童日进瞥了对方一眼:“恕我冒昧,程先生,你有没有无可救药地爱过一个人?”

贴在嘴唇上的手指停住了。

驾车的人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喃喃自语。“说到对方的时候,整张面孔都会亮起来。他们两个人的样子,就是所谓的无可救药。如果连我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都能看出来,你说还有谁会察觉不到?”

“无可救药又怎样?”

程亮冷冷地反驳。

“在其他人身上也许会有好结果。对于他们,就算坚持到最后又能怎样?我看到的,只有代价啊……”


后视镜中还能看到那两辆跟踪的车。吴卓羲眼尾针刺般收缩了一下,看着前面高架桥的指示牌,连续挂挡踩住油门,汽车猛然提速冲了上去。光影倏然变得模糊不清,拉扯成一片又一片混沌的界限。

为什么要走?吴卓羲,你为什么无法像平常人一样,把他送进医院,一直等对方醒过来?

你为什么做不到?

结果,只能像小偷一样,从仓库里出来将甘永好背到那条无人的巷口,再打电话叫急救车。

结果,只能远远看着救护人员把他送走;而自己原本想悄悄去医院外面看一看的打算,也在几分钟后被身后跟踪的狗仔彻底消磨的干干净净。

结果。

他只能在大街上一圈一圈转着,他只能去山顶,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待着。

没有人的地方。

他能去的只有这里吗?

松开那双手的时候,好像全身的血管都被切断了。地上太脏,可又没有别的能垫一垫。吴卓羲脱下自己的衣服手忙脚乱地铺好,扶着甘永好坐在那里靠住墙。打电话叫车,对方不急不缓的公式态度让他几乎想破口大骂。

剩下能做的,就是等。

不能看他的脸,一眼望过去就想哭。

像个做错事又怕被大人发现的孩子,他狠狠咬着嘴唇蹲在那人身边,忍了又忍。

忍无可忍。

有东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再滑向他的手背,一道锥心刺骨的痕迹。

更多相同的痕迹出现了,交错纵横着,从稀疏到密密麻麻。

听到急救车远远的声音,吴卓羲慌地猛抬头望向巷子外的那一角街道。手抓着甘永好的胳膊,松开了,又抓住。他摸了摸他的脸颊,把自己的脸埋进对方的肩头,有点哽咽的呼吸声从里面传出来。

瞬间的,吴卓羲又直起身子,放开手,又紧紧抠住;再放开手,又疯了似地死死揪住。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啊……

临近半山的时候狗仔显然已经被甩掉了,吴卓羲仍旧不减速地驾车向前冲。可是他明白,自己根本无处可逃。

山脚下一片耀眼绚烂的灯火,誓要燃烧到末日来临的味道。他坐在车头,脚登住护栏,长久地注视着那片自己几十年求生的人间。仿佛又看到甘永好的脸,毛茸茸温暖的眼睛,带着敏感线条的嘴唇;听见自己的声音后总会展现出来的柔和笑容。

如果捧住那张脸,手指插进鬓角的发丝间,就能看到那星星点点刺目的白色。

不是明明只有二十多岁吗?

不是明明,和我一样的年纪吗?

吴卓羲仰起头,夜空黑沉沉的,几乎看不到星星;风透过T恤渗进皮肤里,发出结冰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他突然大喊起来,野兽一样的狂喊着。

向着山下那片人间。

他所憎恨,热爱,依赖,厌弃,无法逃离,时刻挂念的人间。


浓重药水的味道在黑暗中旋转弥漫。甘永好还没有力气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疼。呼吸一下,就疼一下。好像压了几十吨的东西,骨头都已经碎了。

“阿好?”听到程亮在身边小小的声音。

那声音出奇地遥远。程亮你怎么了?感冒了吗?嗓子怎么堵堵的?甘永好心里奇怪,想问原因却又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使劲,用上全身的力气,想说话啊……

“疼……吴卓羲……疼……”

他哑声说,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手指哆嗦得厉害。

“医生说需要通知他家人。”童日进拍拍程亮的肩,“不住院不行。”

程亮从被子上抬起头,飞快地抹了一把脸。

“不能住这里。”他低声飞快地说,“离春秧街太近,求救电话是吴卓羲打的,狗仔有可能查到。你帮我去找医生联系转院的事,甘家那边我去通知。”

童日进蹙眉想了想:“要不这样吧。我有个朋友在大埔医院康复中心,可以拜托他帮忙。”

感觉建议可行,程亮点点头。两个人分别行动,当夜就将甘永好送进了大埔医院。

坐在医院走廊里的程亮按照甘永好手机里的电话簿,一一通知了他家人后。手在按键上犹豫了半晌。

屏幕上显示的是吴卓羲的电话号码。

他狠狠抿住嘴,将手机贴到耳边。

“对方目前无法接听您的电话,现在将转入语音信箱,请在哔声后留言……”

程亮阖上双眼,顿了顿才开口。

“我是程亮。阿好的炎症加重了,我们把他转进了大埔医院。”

说到这里年轻人猛地停住,缓缓睁开眼睛。

“吴卓羲……如果你还有点慈悲心,立刻消失掉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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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叫童日进,年纪应该跟咱们差不多,戴眼镜,很斯文。”

一边从工作间里偷偷往外看,一边回头对身边的甘永好做着现场直播。程亮和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店门口说着什么,里面的两个人则在不停地嚼舌头。

甘永好抓着还要到处跑的小真,哄她吃巧克力,见缝插针地说:“我还以为他们见面就会吵架。不过现在放心了。”

“放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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