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恸土章】

那张床板其实只是面门板,搭在空弹药箱上,使劲一拽就可以拖下来。段晓星出去找到一卷草帘子裹了伤兵的尸首,起身望着方少陵。对方明白他的意思,收起枪帮段晓星抬起门板把尸体抬到破庙后面的坑里倒掉。

段晓星走在前面的背影有些佝偻,怎么看都不像个未到三十岁之人该有的样子。

门板立起来,捆着草帘子的尸体直滑下去,噗通一声。石灰的味道异常呛鼻。他站在坑边默默望了一阵,随即拖着门板掉头便走。方少陵犹豫片刻并没有跟上去,而是回头望向那座堆满了尸首的深坑。几个脸上包着布的民夫正用铁锨铲起向里面洒石灰,他蹲下身,凝视坑里的那些尸首。干活的民夫有些奇怪,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显然是个长官的人为什么会留在此地。

夕阳下风吹得树梢沙沙乱响,满地碎光影。


有脚步声慢慢靠近,斜刺里伸出一只端着碗的手。黄澄澄的摊鸡蛋,两张大饼。段晓星声音还是浅淡地:“吃吧,没别的东西了。”

方少陵扬起眉,仗打得太苦,鸡蛋这东西印象里连他这个师长都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了。

“跟担架队的时候帮了一家逃难的老乡。”好像察觉到他的诧异,段晓星停了停,“都给伤员了,这是最后一个。”

方少陵把碗扔回他怀里,笑了一声:“谁吃这玩意儿!”

段晓星也不勉强,将碗放在地上自己蹲在坑边啃大饼,方少陵看看他,索性也蹲在旁边抽烟。

“什么时候走?”段晓星忽然问。

一下子没听明白,方少陵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我平常都待在伤员那边,要是明天走,帐篷里那张床你睡吧。”

身后的破庙院里能听到卡车驶来的声音,有人大喊:“快把伤员抬下去!快点!”段晓星也无心同方少陵再说什么话,径自朝院里蹒跚跑去。

旧的黯淡的腥味还没有散尽,新的更浓烈的血气已经把整个院子充斥满溢。混乱的人群里,除了士兵还夹杂不少跟随一起从战场上逃出来的老百姓,个个惊魂未定。

到处是哭嚎叫骂呻吟的声音,段晓星和另外几个医生跪在泥泞地面上飞快检查着一个个抬下来的重伤员,简单说着决定其下场的词句。

“死了。”

“不行了。”

“抬到帐篷里去。”

“叫杨医生过来,这个需要截肢。”

“死了,这个也死了。”

他没有停下,一秒也没有。声音半点起伏都听不见。死了的,立刻扔到庙后的坑里。不行了的,会暂时搁在一边。截肢的,根本不用考虑是否还有任何一点可能保住的希望。不曾扔掉你,已经万幸了。剩下的,求老天罢。

唯一不同的,段晓星会给那些重伤员打吗啡针。

也因为如此,医院里所有的人甚至一些伤员都觉得他是个怪人。

“段晓星!”

一个医生劈手夺走他手里的针筒,“你疯了吗?不用管他!你们俩过来!他已经不行了!把他抬走!”

两个士兵跑过来,抬起担架就向庙后走。段晓星的视线始终跟随着他们,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错觉,那个垂死的伤员似乎也睁开眼睛看着段晓星。

一直看着。

站在树后的方少陵脸上毫无表情,又待了片刻,甫一转身便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传出低低的闷响。抬起靴尖,烂了大半截的残肢戳在沙土中,隐隐森然的骨色。

夕阳的光芒只剩下残缺几缕,黑烟升起来,浓浓的死人味。



又开始下雨。

灯油只剩碟子底小小的一滩。方少陵坐在灯前出了会神,蓦地惊觉过来,看眼手表。他吩咐过武志强凌晨接自己回师部,如今快到十二点了。

他起身环视整个帐篷,几乎找不到可以断定是段晓星私人用品的东西。放在衣袋里的手踌躇许久,终于慢慢抽出来。方少陵戴上军帽,用手指捻灭灯芯,走出帐篷。

沿车轮碾压过的路面慢慢向前走,到处是同白天相似的景象。又有两辆卡车运来了伤员,民夫们抬着一捆又一捆草帘子裹卷的尸体向庙后奔去。

方少陵在伤员住的帐篷里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段晓星,急救手术所在的几座佛殿里同样不见其踪影。

他有些奇怪,怔然立在乱哄哄的人流里。

吉普车歪歪扭扭行过来在不远处急急刹住,甩起半人高的泥浆子,武志强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跑到方少陵面前。

“师座!”

“大场丢了?”方少陵直接问。

武志强定定瞧着对方,从齿缝里回答道:“被炸的完全找不到影子。”

他注意到师长的嘴角古怪地翘起来,笑容里泛出血腥气。“上海真的守不住了。”

“江湾那边十几万部队都等着撤退。师座,我们七十九师……”

“知道了。”

方少陵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简短吩咐:“在这里等着!”

扔下满腹狐疑的武志强,方少陵继续穿行在各个帐篷里寻找段晓星;他跑过经堂和走廊,抓住能找到的医生或卫生员大声询问。这时候雨越下越大,扑在脸上简直如同糊了一层又一层的纸,根本找不到喘息的空间。

就是突如其来的一闪念。

方少陵霍然转回身,怔了几秒钟,接着便跑向庙后的填尸坑。

……

不会就这么简单。

他方少陵从未看走眼过。

不会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

……

在大红门相遇的短短时间里他看得清清楚楚,麻强同段晓星的师兄弟情谊非常深厚。

段晓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所以。

所以……

靴子踩在湿滑的泥地里猛打趔趄,方少陵站稳身子,抹把满脸的雨水——

呼吸停住了。

……

……

那个人跪在尸坑边,朝着北方。

狠狠磕一个头。

狠狠磕一个头。

狠狠……磕一个头。

他伏在泥水里,没有起身。

手插进衣袋,慢慢抽出一个蜡纸包。方少陵来到段晓星身边蹲下去,将纸包扔到他面前的地上。

“都是从日本人手里搞到的,最好的吗啡。”他低声道:“这个起先会非常管用,慢慢就会失效。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段晓星仍然伏在泥水里,双手抠住地,蜡纸包躺在手指寸余远的地方。

见他动也不动,方少陵轻轻笑一声。

“喂。你……还想回家么?”

莫名没有了人声,整个世界只剩下落雨的噼啪响动。他静静看着,看着跪在面前的人肩膀小小地抽搐。

“段晓星!回答我!”方少陵猛地大喝一声。

“还想回北平吗?回答我——!!”

如果,如果所有的情绪都能燃烧起来,或许将自己烧到灰飞烟灭才真正能得到解脱吧。细小的一点点呜咽比风雨中摇晃的火苗还要微弱,段晓星的手指张开来,死死抓住蜡纸包。皮肤的纹路古怪扭曲成混乱纠缠的碎片,挣扎着,无法放手,无法拥有。

蜡纸包像团火,烧着手心。可身体却空荡荡的,到处刺骨透心地凉。

你还想回家吗?

还想回家吗?

还能……回去吗?



啊。


啊——————————!!!!!!!!!



一声完全不像人声的惨叫,撕扯着雨水隔绝的屏障,变成一把割开皮肉的刀子,剜走心肝,血泪淌了个精光。


什么永远的失去了。


又有什么还可以握在手中?
Secret

TrackBackURL
→http://coraskitchen.blog125.fc2blog.us/tb.php/87-4873435d